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细细的一条,落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上。
宁知意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。
床板一直在响,吱呀吱呀的,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宁知意抓着床单,要往外爬。
周屹白不让她跑。
他紧紧扣住她的腰,把她拉回来,一寸都不让她逃。
宁知意感觉自己就像溺在水里,上浮不了,也潜不下去。
这还是她活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知道这种事可以有那么多种方式!
也是第一次知道,原来一个人的体力可以好到这种程度,像是不知疲倦,像是一台永远不需要停歇的机器!
到最后宁知意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嗓子哑了,眼角挂着没干的泪痕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,全都湿透了。
“够了……不要了……”
周屹白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皮,吻掉了那滴挂在睫毛上的泪。
“乖阿妹,最后一次。”
宁知意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又快又重,像有人在擂鼓。
她喘着气,意识开始模糊,眼皮越来越重,手指从他胸口滑下来,搭在他腰侧,不动了。
直接晕睡过去了!
周屹白看着宁知意睡过去,轻笑一声。
他低头亲了下宁知意的嘴唇,保持着那个姿势,搂着她躺下,轻拍着她的后背,一起睡过去。
等第二天早上,天将明,但还在暗时。
周屹白醒了过来,轻轻地把宁知意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,放在枕头上,再给她掖好被角。
他光着脚小声的爬下床踩在地上,从椅子上拿起白背心和裤子套上,趁着夜色出了门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九龙城寨的夜很深,巷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,照着地上湿漉漉的水渍和墙角堆着的垃圾袋。
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,无声无息地钻进黑暗里。
周屹白穿过巷子,走到城寨外面。
街角有一家便利店,灯还亮着,白惨惨的日光灯照着货架上稀稀拉拉的几排商品,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的粤语老歌,声音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周屹白走过去,拿起柜台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那头响了几声,接了。
“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被收音机里的歌声盖住了大半。
“明天晚上,你一个人来九龙城寨一趟,不要告诉任何人,也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。”
说完,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,周屹白就挂了电话。
他把硬币放进柜台上的小盒子里,就走了出去。
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趴下去继续睡了。
周屹白站在街边,看到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,淡淡的,像被人用毛笔蘸了清水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笔。
九龙城寨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来,黑沉沉的,像一头趴在那里的巨兽,屋顶上的天线乱七八糟地伸向天空。
他看着那片将明未明的天色,神情严肃。
周书权找上门来,他不能在这里久待了。
第二天早上,宁知意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。
她翻了个身,腰还是酸的,但没有昨天那么疼了。
周屹白不在床上,但枕头上有他头发留下的浅浅痕迹。
她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便穿上衣服出了门。
公共水喉处,周屹白蹲在地上,鱼杀得只剩下半筐,就杀完了。
他的动作还是比以前更快,手起刀落,不到一分钟,一条鱼就处理得干干净净。
他看见宁知意过来,把手在水桶里涮了涮,甩了甩手上的水,站起来走到她面前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睡好了?”
宁知意点头,从他手里拿过菜刀。
“我帮你一起杀。”
周屹白抢回来刀,“不用,马上就杀完,你坐那等我。”
十分钟后,周屹白就把所有鱼杀好了。
回去后,宁知意剁着鱼肉,因为这段时间剁得越来越顺手,不到下午两点,就把所有鱼蛋都做好了。
宁知意还得空睡了个午觉,到下午五点,和周屹白准时出现在庙街。
摊位支起来,汤锅咕嘟咕嘟冒泡,香味飘出去,队伍很快就排了起来。
生意依旧火爆,和以前一样,人从摊子前面一直排到街尾拐角,弯弯曲曲的,少数也有六七十人。
卖到一半的时候,宁知意正在煮粉,余光扫到队伍里一张熟悉的脸。
周书权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慢悠悠地扇着,站在队伍中间,和周围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,像是贵公子误入贫民窟。
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穿黑色短袖的小弟,一前一后,把前后排队的人隔开了一段距离。
没一会,就排到了周书权。
周书权走到摊位前,合上折扇,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,冲宁知意笑了笑。
“来一碗鱼蛋粉。”
宁知意看着他,拿不准这个人要干什么。
但看到后面还有一条长队,她深吸一口气,稳下心神,煮了一碗粉,捞起来放进碗里,舀了三颗鱼蛋,撒上葱花和炸蒜,推到台面上。
“不用给钱了,这碗我请你。”
周书权笑了。
那笑容在庙街的灯光下看起来温温柔柔的,如同翩翩佳公子。
“不用,我有钱。”
说罢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,放在台面上,往宁知意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周屹白看了这人一眼,就伸手把那张百元大钞拿起来,从铁盒子里数出九十五块零钱,递到周书权面前。
“我们鱼蛋粉一碗五块,不用多给。”
周书权看着那沓零钱,又看了一眼周屹白,对上那双全然陌生又充满敌意的眼睛,他有些愣神。
他记忆里的周屹白,永远穿着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戴着上百万的百达翡丽,站在汇隆集团的顶楼办公室里,将整个香江尽收眼底。
威严又极具压迫感,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。
可眼前这个在庙街卖鱼蛋粉的周屹白,穿着白背心,身上沾着鱼腥味,完全判若两人。
如果让家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爷子看到这一幕,怕是能当场气得从病床上爬起来!
周书权没有接那沓零钱,嘴角勾起玩味的笑。
“不用了,就当是给你们的小费。”
语气随意,像是在施舍一个路边的小贩。
周屹白闻言,也不再多说,把零钱扔回铁盒子里,端起下一碗鱼蛋粉,继续放佐料。
周书权见周屹白看他的眼神,依旧是像看一个陌生人,对周屹白失忆的事,心里信了百分之五十。
但周书权很谨慎,他让小弟端着那碗鱼蛋粉,在旁边找了个干净的位置。
塑料凳子有些矮,他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坐在上面,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,但他不在意,掰开一次性筷子,挑起一筷子粉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鱼蛋弹牙,汤头鲜美,竟然比他吃过的很多大饭店的菜都要好吃!
周书权挑了挑眉,边吃边看向在摊位里忙碌的周屹白。
而周屹白完全不在意,继续认真的放佐料。
宁知意看着这一幕,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事,她凑到周屹白耳边,压低声音。
“阿白,刚刚那个人就是昨晚来找我,说是你二哥的周书权。”
周屹白把那碗鱼蛋粉递给面前的客人,头也没抬。
“不管他。”
宁知意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条斯理吃粉的周书权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继续煮粉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,蒸汽模糊了她的脸。
到晚上八点,最后一碗鱼蛋粉递出去,锅里的汤也见了底。
宁知意把汤勺放下,冲队伍后面还没排到的人喊了一声。
“今天的鱼蛋粉卖完啦,明天再来~”
人群唉声叹气地散了。
她一边收拾摊车,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周书权坐的方向。
发现周书权还在!
那碗鱼蛋粉早就吃完了,他坐在那张矮凳子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摇着那把折扇,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们这边。
很明显,周书权在盯着周屹白。
宁知意抿了抿唇,放下抹布,走到周屹白身边。
“阿白,你想不想跟那个周书权聊聊?我看他一直在那等着,看起来像是要跟你聊聊。”
周屹白把碗筷装进筐里,盖子盖上,拍了拍手上的水。
“不想。”
宁知意看着他弯腰去搬摊车,没有再劝。
现在的周书权对于失忆的周屹白来说,就是一个陌生人,他不想搭理周书权也正常。
但是放任周书权一直在这,宁知意心里又莫名的很慌,总怕周书权对周屹白做什么小动作,会害他。
她咬了咬唇,转身朝周书权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周书权抬起头看着她,扇子不摇了,嘴角还挂着那个温温柔柔的笑。
“宁小姐,有事吗?”
宁知意鼓起勇气说:“阿白已经不记得你了,你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,你赶紧走吧,不要再来这里打扰我们的生活了。”
周书权笑了笑,眼底闪过一道厉色。
“宁小姐,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,他现在不记得,不代表以后不会恢复记忆。”
他缓慢站起来,比宁知意高了整整一个头,低头看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压迫感也更强。
“而且,我比你了解周屹白,我这个弟弟,心狠手辣,你在他失忆的这段时间和他订婚的这件事,等他恢复记忆以后,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?”
宁知意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她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紧了,指甲陷进掌心里,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。
但她没有后退,抬起头,冷声说:“我和他是互相倾心,约定终生,不管他恢不恢复记忆,都不会改变我和他现在的关系。”
“是吗?”
周书权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又低了几分,像是一条蛇在人耳边吐着信子。
“宁小姐,我们周家最在乎的就是身世背景,尤其是我这位四弟,他对自己未来的一半尤其看重,就你一个贫民窟出身的卖鱼蛋粉的女人,等他恢复记忆,只会觉得你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。”
他刻意停顿,带着故意的笑意。
“而污点,是要被处理干净的。”
宁知意咬起下唇,眼神有些闪躲。
周书权往后退了一步,轻笑一声。
“宁小姐,你还是趁早跟他分手,让他跟我回周家,对你,对他,都好,话已至此,你好好想想吧。”
周书权转身走了。
两个黑衣小弟跟在他身后,一左一右,像两道影子。
没一会,全都消失不见了。
宁知意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,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。
她知道周书权刚刚说的都是真的。
原书里写过,周屹白恢复记忆后,第一件事做的就是把原身解决干净。
可是宁知意又有些不甘心。
万一呢?
万一周屹白会因为这段时间的感情,对她手下留情呢?
万一周屹白喜欢她喜欢到舍不得,不会对她动手呢?
宁知意慢慢冷静下来,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她转过身,朝摊位走去。
周屹白已经把摊车收拾好了,正拎着筐等她。
他看见她脸色不对,立马放下筐,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怎么了?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宁知意摇了摇头,握住了他的手,捏了捏他的手指。
“没什么,我就是让他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。”
周屹白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
他没有再问,弯腰拎起筐,另一只手牵着她,往巴士站走。
“不管他了,我们回家。”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高一矮,紧紧地挨在一起。
宁知意走得很慢,周屹白就跟着她放慢脚步,也不催她。
夜风吹过来,吹起她耳边的碎发,她不由缩了缩脖子。
周屹白感觉到她有点冷,就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宁知意看着他这个动作,朝着周屹白说:“阿白,你会对我一直都这么好吗?”
周屹白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“会,一直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