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钟后,没有人下楼。
孔帕尼第一个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站住了。
因为曼奇尼抬手了。
“再放一段。”
屋里人又坐了回去。
幕布上换了一张画面。
是拜仁的门将。
一个很高的人,穿着绿色的球衣,站在小禁区线上。
“诺伊尔。”曼奇尼说,“一米九三,二十五岁。”
“他有一件事跟别的门将不一样。”
画面动起来。对方长传打到拜仁半场,诺伊尔冲出来,跑到禁区外三十米的地方,用脚把球停下来,然后一脚短传给边后卫。
“……他跑出去了。”巴洛特利说。
“他经常跑出去。”曼奇尼说,“他的活动范围,比你们的印象大很多。”
“这意味着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我们打身后,他会先到。”
“第二,他出来的时候,门是空的。”
“可是我们够不到。”纳斯里说,“他在禁区外三十米。”
“够得到。”
说话的是哈兰德。
屋里人都看向他。
曼奇尼也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。”
哈兰德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背挺得很直。
“他出来的时候,站位一般在禁区弧顶和边线之间的那条线上。”哈兰德说,“他的身体是侧着的,重心在前脚。”
“如果球在他身后落地,他必须先转身,再回跑。”
“转身需要两步。”
“两步,大概是一点七秒。”
“一点七秒,三十五米的距离,球滚不到门里。”
“滚不到。”哈兰德说,“所以要打弹地。”
“弹地的球,第二次落地在他身后,他追不上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曼奇尼把文件夹打开,又合上。
“这些,你自己看的?”
“昨天半夜看的。”哈兰德说,“看了六场。”
“六场?”
“联赛三场,杯赛两场,欧冠一场。”哈兰德说,“他每场出禁区十一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昨天半夜看。”巴洛特利从后面问了句。
“因为我睡不着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闭上眼就睡着了吗。”
“我睡着了。”哈兰德说,“三点醒了。”
“为什么醒。”
“因为我在想这个。”
……
曼奇尼抬起手,让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好。”
“哈兰德说的这些,我们记下来。”
“但我要先说一句。”
他看着屋里所有人。
“你们现在脑子里,都在想拜仁。”
“这很正常。”
“但我告诉你们,想赢球,不是靠想对手想得多。”
“是靠把自己的事做对。”
“我们的进攻,还是我们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席尔瓦,你要拿球。”
“纳斯里,你要跑。”
“梅东南,你要在他们两个中卫之间找空档。”
“哈兰德,你要把博阿滕拉出来。”
“拉出来之后呢。”哈兰德问。
“拉出来之后,梅东南进去。”
……
中午,餐厅。
饭菜是营养师配的,白肉,米饭,蔬菜,没有酒。
梅东南端着盘子坐下,哈兰德坐在他对面。
“你昨天半夜看了六场球。”梅东南说。
“看了。”
“你一共睡了几个小时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值得吗。”
“值得。”哈兰德说,“我今天上午说的那几句话,教练记下来了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在决赛用?”
“不会。”哈兰德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太冒险。”哈兰德说,“比赛第七十分钟,比分可能是零比零,没人敢打三十五米的吊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。”
哈兰德想了一下。
“因为万一有人记得呢。”
……
下午四点,训练场西侧。
梅东南一个人在练。
练的不是射门,是防守。
助教站在中圈,把球一个一个往他脚下送。
梅东南背对着球门,接球,转身,一脚传出。
他要练的,是在极短的时间里,判断身后有没有人上来。
练了四十分钟,衣服湿透了。
助教喊停的时候,他弯着腰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手机在球包上震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拿起来看。
卡马乔。
“恭喜。”
“我在电视上看了。”
“联赛冠军很好。但你要记住,八月还有十强赛。”
“那边的事,我在办。你只管把身体养好。”
梅东南看着屏幕,回了一条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……
傍晚六点半,城里。
那条巷子口,川香饭店的灯已经亮了。
梅东南推门进去。
洛兰雪从后厨探出头,看见他,把锅铲往锅里一放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
他坐到靠墙那张桌子。
洛兰雪端出来一个白瓷碟,里面是凉拌猪腰,还有一小碗汤。
“昨天给你留的。”
“谢谢姐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洛兰雪说,“谢那个老头。”
“哪个老头。”
“亚瑟。”洛兰雪说,“他今天上午来了一趟,说要把这个月的钱先付了,说他以后要带人来。”
“带什么人来。”
“他说他要带他孙子。”洛兰雪说,“他孙子今年七岁,还没进过球场。”
梅东南把筷子放下。
“他孙子?”
“他儿子离婚了,孩子跟着他。”
洛兰雪一边擦桌子一边说。
“那个老头,昨天穿了一件新球衣走的。”
“新的?”
“十号的。”洛兰雪说,“我陪他去买的。他站在店里挑了四十分钟,问店员这个号是不是真的印对了。”
梅东南没有说话。
“他孙子的那件,是他自己出的钱。”洛兰雪说,“他跟我说,他要让小孩记住今年。”
“记住什么。”
“记住这个城市有过这样一年。”洛兰雪说,“他是这么说的。”
……
晚上八点,家里。
电视上在播欧洲足球节目。
詹老师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。
“拜仁那边的情况,我们再说一下。”
“五月十二号,德国杯决赛,他们在柏林输给了多特蒙德,二比五。”
“这场比赛之后,拜仁这个赛季的国内赛场,全部结束了。”
“联赛第二,杯赛亚军。”张指导说,“一支这样的球队,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踢欧冠决赛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詹老师说,“一种是垮了,一种是疯了。”
“我倾向于后者。”张指导说,“你看他们半决赛怎么淘汰皇家马德里的。点球,诺伊尔扑了两个。”
“那是一支有脾气的球队。”
“而且这场决赛在他们自己的球场。”詹老师说,“安联球场,拜仁的主场。欧冠决赛在主场踢,这种事历史上只出现过几次。”
“他们要是输了,这个赛季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他们要是赢了,这个赛季就是全部。”
……
梅东南把电视关了。
客厅很安静。
哈兰德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我打印的。”哈兰德说,“拜仁这个赛季所有丢球的记录。”
“多少球。”
“四十一场,丢了三十八个。”
梅东南看了一眼那叠纸,厚度不小。
“你要看一晚上?”
“看一半。”哈兰德说,“明天还有一天。”
“六天。”梅东南说。
“剩五天。”哈兰德说。
他坐到沙发上,把纸分成两摞,一摞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不睡。”
“我睡。”哈兰德说,“我看完这摞就睡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梅东南站起来,往楼上走,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。
“哈兰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想赢这个。”
哈兰德抬起头。
灯是黄的,照在他脸上。
“因为我从来没过过夏天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夏天。”
“一个赢了球的夏天。”哈兰德说,“我在奥地利踢的那个赛季,最后一场输了。在国家队,我们没进过任何决赛。”
“今年这个夏天,我想要。”
梅东南站在楼梯上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我们一起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