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日,上午九点五十。
曼彻斯特的天是灰的,云压得低,风里带着湿气。
训练基地的停车场,车一辆一辆开进来。
第一个到的是哈特。他戴着一副墨镜,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,站了两秒才走。
第二个是巴里。他下车时打了个哈欠,打得很大,嘴张了很久才合上。
第三个是巴洛特利。他从一辆白色的车上下来,头发没梳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。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。”有人问他。
“没睡。”
“没睡?”
“我在车里坐了一晚上。”巴洛特利说,“车被堵住了,我就睡在车里。”
“你不是坐大巴回来的吗。”
“我后来下车了。”
“教练不是不让你下吗。”
“他没看见。”
……
十点整,训练场。
草是湿的,踩上去有声音。
二十三号人站成一排,站得歪歪扭扭。
有几个人的眼睛是肿的。
曼奇尼从更衣室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走得很慢。
他站到队伍前面,先看了一圈。
从左看到右,从右看到左。
然后他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表。
“十点整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昨天晚上我说十点,你们来了。”
“这说明一件事。”曼奇尼说,“你们还是职业球员。”
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,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。
“今天不谈慕尼黑。”
队伍里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今天只做三件事。恢复,拉伸,睡觉。”
“训练量是平时的一半。跑圈不跑直线,跑弧线。谁觉得不舒服就举手,去医疗室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们今天证明什么。”
“我需要你们在五月十九号那天,腿是活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昨天晚上喝了酒的,举手。”
没人动。
“我再问一次。”
巴洛特利慢慢举起手。
然后是巴里。
然后是理查兹。
然后是德容。
然后是哲科。
一排人里举起了十一只手。
曼奇尼看着那些手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你们十一个人,今天多喝水,训练完去游泳池泡二十分钟。”
“还有别的事吗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巴洛特利说。
“那开始。”
……
恢复训练很轻。
球员分成三组,绕着半个球场慢跑,队医跟在旁边。
跑到第三圈,巴洛特利开始跟哈兰德说话。
“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。”
“睡觉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十二点半。”
“十二点半!”巴洛特利叫起来,“你拿了联赛冠军,十二点半就睡觉?”
“我洗了澡。”哈兰德说,“洗完就睡了。”
“你不兴奋吗。”
“兴奋。”
“兴奋你还睡得着?”
“我闭上眼就睡着了。”哈兰德说,“兴奋不能阻止我睡觉。”
“你是正常人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哈兰德说,“我是前锋。”
巴洛特利跑了两步,又问。
“那梅东南呢。”
“他在沙发上坐到了三点。”
“他干什么。”
“看帖子。”
“什么帖子。”
“球迷写的。”
“他看帖子能看两个小时?”
“他看了一个。”
“一个帖子看两个小时?”
“他看了一千条回复。”哈兰德说。
巴洛特利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比我怪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怪。”
“我不怪。”
“你最怪。”巴洛特利说,“你不怪的人都不怪了。”
……
十一点半,录像室。
这是一间小放映厅,二十几个座位,前面挂着一块幕布。
窗帘全拉上了,屋里很暗。
灯只留了墙边那几盏。
球员陆续进来,坐下。有人手里还拿着水瓶。
曼奇尼站在幕布左边,抬手示意了一下。
幕布上出现了画面。
红色球衣,白色短裤。
拜仁慕尼黑。
“看这一段。”曼奇尼说。
画面里,一名球员在右路拿球,身体往右边一晃,然后突然往里切,左脚起脚。
球进了。
“这个人,你们都认识。”曼奇尼说。
“罗本。”孔帕尼说。
“罗本。”曼奇尼点头,“他今年二十八岁,左脚,本场比赛之前,这个赛季各项赛事打进了二十七个球。”
“这二十七球里,有十九个是这样进的。”
他敲了敲幕布。
“他从右路往中路切,切到弧顶左侧,用左脚打远角。”
“他不下底。”
“他几乎从不下底。”
“你们谁记得他上一次在底线传中是什么时候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“没有人记得,因为他不需要。”曼奇尼说,“他的左脚就是他的武器,他不会把武器换到手上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克利希。
“加埃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他对着你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不上他的左脚。”克利希说,“我站内线,把他往底线赶。”
“对。”曼奇尼说,“可是上一场对切尔西,你在第七十分钟被过一次,那次你怎么站的。”
克利希没说话。
“你站得太近。”曼奇尼说,“你想抢他的球。他一个假动作,你就把重心交出去了。”
“今天下午,你留下练这个。”
“练什么。”
“练后退。”曼奇尼说,“不抢,只退。退到禁区线,等队友回来。”
……
画面换了。
一个高个子中场,背身拿球,转身,一脚四十米长传。
“施魏因斯泰格。”曼奇尼说,“拜仁的节拍器。”
“他喜欢在左侧靠后的位置拿球,然后往右路送长传。”
“他的长传落点很准,落点一般在对方左后卫身后三米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米。”
“因为三米够罗本追上,又不够后卫转身。”
幕布上的画面停住了。
曼奇尼转过身。
“所以我们的左路,会一直被他们两个打。”
“今天我要一个人,去把施魏因斯泰格的第一脚出球掐掉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第三排。
“梅东南。”
梅东南抬起头。
“你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在前腰的位置上,但无球的时候,你要往他们的后腰身上贴。”
“往左贴。”
“他往左走,你就往左。”
“他转身,你就退。”
“他一拿球,你就从侧面顶上去,让他只能用右脚出球。”
“他右脚出球的方向,是往左,是往我们左路。”
“那我们左路不是更危险。”梅东南说。
“对。”曼奇尼说,“但是左脚出球的时候,他会抬头看。”
“抬头看,我们就多一秒。”
“一秒够你做什么。”
梅东南想了一下。
“够我回到位。”
“不只够你回到位。”曼奇尼说,“还够亚亚往前压。”
亚亚·图雷在后面点了一下头。
……
画面又换。
一个金发的高个子中锋,在禁区里抢点。
“戈麦斯。”曼奇尼说,“一米八九,本赛季德甲二十六个球。”
“他抢点,抢前点。”
“我们的中卫,谁跟。”
“我。”孔帕尼说。
“你怎么跟。”
“不贴身。”孔帕尼说,“他背身的时候,我离他一米,等他起步我再跟。”
“为什么不一米五。”
“一米五他可以直接转身射门。”孔帕尼说,“一米够我贴上去,又不至于被他顶开。”
“一米二。”曼奇尼说,“你不能让他转身,但你要能碰到他的球衣。”
“一米二。”孔帕尼重复了一遍。
“还有。”曼奇尼说,“他们的角球,我们尽量别送。”
“他们场上有四个人一米八五以上。”
“我们只有两个。”
“所以今天下午,练防守角球。”
……
屋里没人说话。
孔帕尼把手里的水瓶拧紧。
“角球是我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是我们的事。”曼奇尼说,“十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散会。十分钟后下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