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日,早上七点十分。
慕尼黑,塞贝纳大街。
训练基地的铁门刚开,一辆深色的车开进来,停在主楼门口。
海因克斯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。
他六十七岁,白头发,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僵,那是年轻时踢球留下的旧伤。
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,二十年来都是这样。
门卫跟他打招呼。
“早上好,教练。”
“早上好。”
“今天来得比昨天早。”
“昨天来得晚了。”海因克斯说。
……
二楼,他的办公室。
窗帘拉开一半,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。
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,坐下,先开左边那台。
画面里是曼城。
那是两周前,曼城在客场对切尔西的第二回合。
他看的是第七分钟到第二十五分钟这一段。
他手里有一支铅笔,一个本子,本子已经用了一半。
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球场,然后在一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
第五遍看完,他把画面停住。
停住的地方,是那个穿十号的球员,站在人墙里。
……
七点四十,门被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赫尔曼端进来两杯咖啡,一杯放在桌上,一杯自己拿着。
“你昨天几点走的。”
“十一点。”
“今天七点十分又来。”
“睡得不实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我想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柏林的比赛。”
赫尔曼没有说话。
“二比五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这个比分,会跟着我们到五月十九号。”
“也可以不到。”赫尔曼说。
“怎么不到。”
“赢一场。”
海因克斯笑了一下,端起咖啡。
“说得对。”
……
他把屏幕转过去,让赫尔曼看。
“这一段,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赫尔曼凑近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的左路。”他说,“左后卫喜欢上抢,身后的位置空。”
“对。”
“罗本会喜欢这个。”
“对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所以我担心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我们只盯着他们的左路,就会忘掉中路。”
他敲了敲屏幕上的那个十号。
“这个孩子,十八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十八岁的人,跑不死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但十八岁的人也等不住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会想进球。”
“那我们让他想。”
“不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我们先让他跑。”
他把铅笔放下。
“上半场前二十分钟,让克罗斯去贴他,一直贴。”
“他往哪儿跑,就跟着跑。”
“二十分钟以后,他会发现自己一直在跑,球没到他脚下。”
“那时候,他会自己往后退。”
“退回来,我们的中场就有空间了。”
赫尔曼想了想。
“如果他不退呢。”
“那他就得跑九十分钟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十八岁的人跑不了九十分钟的高强度。”
“如果他真能跑呢。”
海因克斯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“那就麻烦。”
……
九点四十,更衣室。
这是柏林那场之后,全队第一次坐在一起。
没有人笑,也没有人说话。
拉姆站在屋子中间,手里没有纸。
“我先说。”他说,“柏林那场,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不是。”施魏因斯泰格说。
“是我们的问题。”拉姆说,“但我是队长,我先认。”
“现在说一件事。”
“这个赛季,还剩下九十分钟。”
“九十分钟之后,我们可以把柏林的比分忘掉。”
“也可以一辈子记着它。”
“我说完了。”
他坐下。
海因克斯这才从门口走进来。
他没有站在屋子中间,他站在墙边。
“我只说两句。”
“第一句,你们是德国最好的球队之一。这不是我夸你们,这是这个赛季三十六场球打出来的。”
“第二句,五月十九号,我们不是在安联踢一场球。”
“我们是在自己的家里,踢一场决赛。”
“这一件事,一辈子只有一次。”
“你们可以想想,四十年以后,你们怎么跟孙子说这一天。”
“说我们输了,还是说我们赢了。”
“行了,去训练。”
……
十点半,训练场。
罗本在右路一个人练内切。
他从边线拿球,身体往右一晃,然后往里切,切到弧顶左侧,左脚起脚,打远角。
第一脚进了。
第二脚进了。
第三脚打在门柱上。
他停下来,把球捡回来,重新站到边线。
守门员教练在门前喊了一句什么。
罗本摇头。
他又切了一次。
这一次他切得更深,切到禁区里,左脚推近角。
进了。
他一共切了二十三脚,进了十九个。
第十四脚和第十九脚,他停下来,回头看边线那个位置,好像在算距离。
穆勒在旁边看着。
“你在算步数?”
“在算时间。”罗本说。
“什么时间。”
“从他退到禁区线,到我起脚,需要几秒。”
“几秒。”
“三秒二。”罗本说,“他给我三秒二。”
“谁给你。”
“他们那个左后卫。”罗本说,“他不上抢,他后退。后退的时候他看球,不看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看录像。”
“看了多少。”
“他们的比赛我看了九场。”罗本说,“每一场,他都是这样。”
穆勒想了想。
“那如果他这一场改了。”
“那我第一脚就先传中。”罗本说,“让他知道我会传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再退,我就进。”
……
另一块场地,诺伊尔在练出击。
教练把球一个一个往禁区外踢,他冲出去,用脚把球停下,然后短传给边路。
他练了二十多次。
有一次他跑得太远,停下球的时候,人已经在边线附近。
“太远了。”教练喊。
“不远。”诺伊尔说,“他们那个中锋,一米九五,我们打身后他一定先到。”
“那你就别出去。”
“我不出去,他们就直接打门。”
他把球踢回去,站回小禁区。
“再来。”
……
十二点半,记者会。
发布厅坐了七十多个人,德国的,意大利的,西班牙的,还有从华夏来的。
第一个问题问的是哈兰德。
“教练,曼城那个中锋是归化球员,你怎么看他?”
“一米九五,速度不慢,抢点很好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他是那种你必须提前一米站好的人。”
“你和孔帕尼会怎么防他。”
“这是我们的中卫要考虑的事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我只负责提醒他们,别让他转身。”
第三个问题问的是梅东南。
一个德国记者站起来。
“教练,那个十八岁的十号,你觉得他是这支球队最关键的人吗?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海因克斯往后靠了靠。
“我看了他们这个赛季十一场比赛。”他说。
“他不是那种一场能过五个人的人。”
“他是那种让别人不知道该防谁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去左边,他们的左路就活了。他回中间,中间就有两条线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你防他,就要放别人。你防别人,他就会出现在你放的那个地方。”
“那你怕他吗。”
海因克斯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怕任何球员。”
“我只怕我们自己,在开场二十分钟里不专心。”
……
下午五点,安联球场。
草皮管理员正在场边调机器。
草剪到二十二毫米,比平时短一毫米。
“为什么剪短。”海因克斯走过去问。
“短一点,球跑得快。”管理员说,“他们的中场喜欢地面球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我自己看的。”管理员说,“我看了他们四场。”
海因克斯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汉斯。”
“汉斯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决赛那天,草皮你负责。”
“本来就是我在负责。”
“那我再说一次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你负责。”
他走进球场,站在中圈。
看台是空的,六万多个座位,一层一层往上,全是空的。
太阳斜着照进来,一半的看台在阴影里。
他站在那儿,抬头看。
一九八八年,他带拜仁拿过一次联赛冠军,那年他五十三岁。
一九九八年,他在阿姆斯特丹,带皇家马德里赢过一场欧冠决赛,对手是尤文图斯,一比零。
那是十四年前。
十四年里,他离开过球场,去过很远的地方。
现在他六十七岁,站在自己的球场里,等着五天以后的一场球。
……
晚上八点,办公室。
灯只开了桌上那一盏。
屏幕上还是曼城对切尔西,第七分钟到第二十五分钟。
那个十号站在人墙里,双手护在身前,肩膀绷着。
切尔西的球员助跑,起脚。
球打在他身上。
他没有躲。
画面停住。
海因克斯按了一下重放。
又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,赫尔曼推门进来。
“你还在看这一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“我在看一个十八岁的人,为什么愿意站在那儿。”
赫尔曼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画面。
“因为教练让他站。”
“教练让他站,他可以躲。”海因克斯说,“球打过来的时候,人的身体会自己躲。这是本能。”
“他没有躲。”
“对。”
他把铅笔放下。
“一个十八岁的人,能在那种时候不躲。”
“那我们五月十九号,就要让他站三次以上。”
“站到他累。”
“站到他不愿意站。”
……
九点半,他关灯,锁门,下楼。
走廊里没有人了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透,训练场的灯还亮着两盏,照着空草皮。
门卫在门口等他。
“教练,明天几点。”
“七点。”
“七点十分?”
“七点。”海因克斯说。
他上车,发动,车灯扫过铁门。
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