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凌晨两点十七分，系统结算来了。
沈砚还没睡。出租屋的桌上摊着三样东西：那页手抄谱，一张小剧场座位动线草图，还有赵大河刚发来的短片粗剪链接。耳机挂在他脖子上，压得皮肤有点发红。
他刚把旧戏台的风声拖进音轨里。
下一秒，视野右上角亮起半透明数据。
【星火系统·首次阶段结算】
传播值：累计达成108,600 / 目标100,000。
就业值：新增本地关联收入商户3户，老街周末流水综合增幅182%。
城市情绪值：+3，已达新手阶段峰值。
承载值：暂未正式开启，已记录潜在风险。
沈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。
破十万了。
他没有立刻高兴，只是向后靠进椅背，脖子上的酸痛这时才涌上来。系统给出的每个数字都很冷，但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后台曲线，而是老邱空掉的豆腐盆、刘姐抱怨汤不够、老刘接旅行社电话时那张发白的脸。
桌上的水杯已经空了，杯底压着一圈浅浅的水印。沈砚伸手去拿，拿到一半才发现没水，又把杯子放回去。他不是没见过数据增长。在省城大厂时，一个短视频账号一夜涨十万粉，也不过是日报里一行加粗数字。可云麓这十万不一样。每一次播放背后，都可能有人真的开车四小时来一趟，也可能有人在老街多买一碗粉。
传播值是屏幕上的数字。
就业值是有人真的多卖了几碗粉、多炸了十斤豆腐。
系统继续弹出提示：
【阶段奖励】
解锁：《起风了》素人音乐会策划包。
解锁：短视频矩阵推演模块。
下一阶段核心任务：真实购票人数达标。本地就业增量持续记录。
沈砚看见真实购票四个字，眼皮跳了一下。
系统很擅长在他刚喘一口气的时候，把下一块石头塞进他手里。
他点开《起风了》策划包。界面没有花哨动画，只有结构图：开场独唱、旧调哼唱、素人合唱、返场段落、小剧场灯光建议、传播标题推演。最后一栏是醒目的任务指标。
建议规模：200人。
建议票价区间：39-58元。
目标：真实购票达标。赠票、内部摊派不计入。
沈砚看着不计入三个字，笑了一下。
这系统连钻空子都提前堵了。
他正准备关掉面板，短视频矩阵推演模块旁边又闪出一条很短的关联建议：
可检索本地民歌采集档案。关键词：云麓民歌 采集。
沈砚把这行字记下来，打开搜索引擎，输入云麓民歌 采集。
结果很少。他翻了三四页，在县文化馆官网存档里找到一条八年前的音频记录。标题是云麓民歌采集·无名调·女声。文件很小，上传时间老旧，点击量个位数。
网页做得很旧，栏目名还叫资料下载。列表里大多是通知、表格、活动总结，音频文件夹混在一堆扫描件中间，像被人随手塞进柜子最底层的一份旧档案。沈砚点开前，鼠标停了两秒。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预感：这个文件如果不是系统提醒，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搜到；但它又明明一直躺在那里，等了八年。
沈砚戴上耳机，点开播放。
底噪很重。
先是一阵风声，然后有狗叫，一辆车从远处按了喇叭。接着，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响起来。气息不稳，却每个音都踩得准。她唱的不是舞台歌曲，更像一个人在做了无数遍的活，手上不停，嘴里自然哼出来的调子。
唱到副歌位置时，她停了一下，像是绕错了路。
不到半秒，又自己绕回来。
那一下很轻，但沈砚听得后背发紧。
他把手抄谱拿出来，对着第三小节看。录音里的老人和手抄谱上的旋律骨架几乎一致，只是谱子后半段多了一个变奏，像后来有人把这首无名调又唱出了自己的痕迹。
录音三分十二秒结束。
采集者的声音响起。
阿姨，这首歌叫什么名字？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没名字。就是以前唱山的时候随口唱的。
还有人会唱吗？
空白很长。
沈砚以为录音结束，手指刚碰到暂停键，老人的声音又响了一下。
没了。
只有两个字。
沈砚摘下耳机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声音。
他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零五分，林晚照在融媒体中心门口等他。她穿白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手里拿着保温杯。看到沈砚，她没有问找她做什么，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耳机分线器。
听东西？
两人站在台阶上，一人一只耳机。
三分十二秒。
阳光照在台阶前，有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，没人知道他们在听一段八年前的旧录音。
录音结束，林晚照没有立刻摘耳机。
她手指握着线，指节慢慢发白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。
这是我外婆。
沈砚没有说我猜到了。
他把那页手抄谱展开，递给她。
这页谱子，和录音里那首，是同一支调。你外婆唱的东西，不只在你记忆里。有人记下来了。
林晚照接过谱子。她的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很久，停在老人录音里绕错又绕回来的位置。那一小节的纸边已经起毛，被她轻轻按住。
她小时候听过外婆唱这个调子。那时她只觉得老人爱念旧，总在厨房、门口、晾衣绳下面哼些听不懂的旋律。长大之后，她在播音间里学标准发声，学把每个字咬得圆而清楚，反而越来越少想起那些带着方言尾音的旧调。现在那段声音从八年前的录音里回来，带着底噪、狗叫和车喇叭，粗糙得不像一份档案，却比任何高清音频都更像家。
这一版给我。她说。
你要用的时候，我来唱。
沈砚点头。
林晚照把谱子折好，没有还给他。她抬头时，眼睛没有红，但眼底那层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松开了一点。
谢谢你找到它。
不是我找到的。沈砚说，它一直在那儿。
回文旅局的路上，工作群弹出消息。老刘转发了省城外包公司的正式样片，说让大家看看效果。
沈砚点开。
四分半钟，航拍大全景，钢琴和弦乐，字幕漂亮。山水很美，老街很干净，小吃摊冒着热气。唯一的问题是，换一个地名，完全成立。
他没有在群里评价。
他打开赵大河聊天框。
片子别按模板剪。
赵大河很快回：我也觉得不对。那怎么剪？
沈砚看了一眼口袋里已经空出来的位置。手抄谱在林晚照那里，录音在手机里，旧戏台在山谷边。
他打字：
用风声做主轨。
不要钢琴。
让他们先听见这座戏台。
发送后，系统面板又亮了一下。
真实购票任务将于小剧场项目确认后开启。
沈砚看着这行字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他还没找到剧场，系统已经开始催票。
窗外，云麓老街的午后慢慢沉下去。有人在摊前讨价还价，有小孩蹲在地上拍卡片。这个县城看起来还是老样子。
但沈砚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被翻出来了。
翻出来，就不能再当作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