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河第二天一早扛着电脑出现在文旅局门口。
他昨晚收到沈砚那句不要钢琴后，盯着自己剪了两个晚上的版本看了半小时。那段钢琴是他从素材库里挑出来的，温柔、干净、很像一条标准文旅宣传片该有的声音。
但越听越像别人。
所以他早上来时，眼下挂着两团青色，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夜。电脑一打开，他先把时间线拉给沈砚看。
我删了。赵大河声音有点哑，钢琴轨全删了。
沈砚坐下来，从头看。
这版短片开头没有音乐，只有旧戏台的风声。镜头从山谷切到檐角，再切到老街。林晚照那段哼唱在中段出现，没修音，甚至能听到她吸气前一瞬间的轻响。
赵大河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指尖一直捏着口袋里的钥匙扣。等短片放完，他像等判卷一样问：行吗？
对了。
就两个字。
赵大河肩膀松下来，嘴上却不饶人：你多说两个字会扣钱？
会耽误干活。
赵大河翻了个白眼，眼底却有光。
上午十点，沈砚和赵大河去了小剧场。
小剧场在老街和旧戏台之间的巷子里。两层楼，外墙白漆斑驳，门上一把铁锁锈得发褐。赵大河从兜里摸出钥匙时，表情有点心虚。
以前帮人这里拍过一场婚礼，钥匙忘了还。
你还挺守护文化遗产。
别阴阳我。
钥匙在锁孔里卡了三下，终于转开。门一推，灰尘和旧木头味扑出来，赵大河立刻打了个喷嚏，喷完抬头，愣住。
舞台还在。
观众席一排排折叠椅积着灰，有几张椅面塌了。舞台两侧幕布褪成灰黄色，边缘磨出线头。高窗透进午后光，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像缓慢漂浮的细沙。
破。
但没有死。
沈砚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，数座位。
他走得很慢。每经过一排，就用手背碰一下椅背，试它晃不晃。灰尘沾到袖口上，他没有拍掉。赵大河站在门口，看着沈砚一个座位一个座位数过去，忽然觉得这人不像在看一间破剧场，倒像在清点一支临时拼起来的队伍。哪张椅子还能坐，哪块木板要修，哪盏灯能用，都是今晚以后能不能把人留下来的底气。
一百七十六。加座能到两百。
赵大河用脚踩了踩舞台边缘：台面翘了几块，灯也够呛。空调估计早废了。
台面铺防滑垫，翘板压回去。面灯换三盏。空调不指望，先准备风扇。
钱呢？
沈砚停了一下。
还不知道。
赵大河看着他，几秒后噗地笑了。
你这个还不知道，说得像已经解决了。
先列问题。问题列清楚，就能找人。
赵大河没有再笑。他走到观众席后排，看着台上的沈砚。灰尘落在那人肩上，他却像没感觉，只拿手机拍下一张张需要修的地方。赵大河忽然意识到，沈砚不是觉得这事容易。
他只是习惯先往前走。
下午，林晚照来了。
她从最后一排进来，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沿着过道往前走，指尖轻轻拂过椅背，灰尘沾到指腹上。走到舞台前，她抬头看沈砚。
你要在这里办？
嗯。两百人，小剧场。本周六晚上。
卖票？
多少钱？
四十八。
林晚照沉默片刻。
赵大河站在旁边，替沈砚紧张了一下。他知道林晚照不是怯场的人，但卖票和免费直播不一样。免费唱得好，别人夸你；卖票唱得不好，别人会问你凭什么收钱。
林晚照没有问会不会没人买。
她问：《起风了》那一版，保留我外婆的唱腔吗？
保留。
不是点缀。不能只在开头哼两句，然后后面改成每个城市都能听的标准版本。
她说这话时，声音不高，却很硬。赵大河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一种接近固执的东西。不是温柔的主持人，也不是救场歌手，是一个人把某样东西护在身后，不肯让别人随便拿走。
沈砚看着她。
你那版是对的。我没打算磨平。
林晚照盯了他几秒，像确认这句话是不是敷衍。
最后她点头。
那我唱。
系统面板就在这时亮起。
项目确认：云麓旧戏台素人音乐会。
真实购票人数：0/200。
限时：72小时。
票价低于建议区间或赠票不计入。
沈砚看着那行 0/200，眼皮又跳了一下。
空荡荡的观众席在他身后延伸出去，灰尘浮在光里，一排排椅子像一排排沉默的问号。0/200 不是一个数字，是两百个需要说服的人。不是点赞，不是围观，不是顺手转发，而是愿意花钱、花时间、走进这间还有霉味的小剧场。
林晚照注意到他停顿。
怎么了？
没事。沈砚收起手机，系统催债。
赵大河以为他在开玩笑，笑了一声。林晚照却没有笑，只问：
多久？
七十二小时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观众席。
那就别等了。
傍晚，第一版海报做出来。
海报上没有明星照片，没有夸张大字，只有旧戏台的剪影和一行字：
起风了——云麓旧戏台素人音乐会。
下面一行小字：
两百人。听完就回家。
赵大河看着那句小字，表情很复杂。
你这文案，像不欢迎人来。
就是要两百个真的想听的人。
那也太冷了。
林晚照站在旁边，忽然说：我觉得可以。
赵大河立刻闭嘴。
沈砚把二维码生成，挂到测试链接。后台数字还是 0。
0 很刺眼。
老刘路过时看见海报，停下脚步。
真卖四十八？
县城素人音乐会，四十八。
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不是嘲笑，更多是替他们发愁。
免费可能都坐不满。
沈砚把海报卷进筒里。
免费坐满没用。
怎么没用？
免费来的人，雨大一点就不来了。四十八愿意买票的人，会提前查路，会问住哪里，会带朋友。他们才是第一批观众。
老刘嘴唇动了动，想反驳，却想起这几天电话里那些认真问路线的人。
他最后只说：别翻车。
尽量。
沈砚拿着海报去了老邱豆腐摊。
老邱正在收摊，锅洗了一半，手上全是水。他看见沈砚，把眉毛一挑。
又惦记我这锅油？
沈砚把海报铺在灶台边，压住卷起的角。
音乐会。第一批票，四十八。
老邱低头看海报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真有人买？
还没有。
你倒诚实。
老邱擦了擦手，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。屏幕有裂纹，扫码时还卡了一下。他皱着眉捣鼓半天，终于付了款。
到账提示响起。
四十八元。
沈砚低头看售票后台。
真实购票人数：1/200。
老邱把手机揣回兜里，重新拿起抹布，语气平淡得像刚买了一斤豆腐。
第一张，我买了。
沈砚看着他。
那一瞬间，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感谢都没说出来。老邱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，甚至刚才扫码时还嫌二维码做得太小。可这四十八块不是客套，也不是捧场。它像一个本地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这场音乐会最前面：我信你们一次。
老邱没看他，低头擦锅。
别站这儿挡我做生意。
沈砚把海报收起来，走出摊位。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，远处小剧场还是黑的，里面一排排空椅子等着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赵大河发来消息：
后台动了？谁买的？
沈砚回：
老邱。
赵大河隔了半天回了一个字：
沈砚站在街口，看着系统面板上的 1/200。
还剩一百九十九张。
倒计时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