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，第一个变化出现在老邱的豆腐摊前。
排队的人变成了六个。
这在云麓老街算得上稀罕。老邱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九年炸豆腐，周末上午的流水从来没超过八十块，有时候一个早上连锅油都热不起来。今天他把第一锅豆腐倒进油锅时，眼睛还盯着队尾那辆川 A 牌照的车，漏勺差点碰到锅边。
油星溅到手背上，他才回神。
老板，两份，多放辣。
说话的是个背相机的年轻人，普通话里带一点省城口音。他旁边的女生举着手机，对着锅里的油花拍得很认真。
老邱皱眉：拍我干啥？
女生笑了笑：网上说你这家豆腐摊离旧戏台最近。
老邱手里的漏勺停住。
他卖了十九年豆腐，头一次听见有人用离旧戏台最近定位他的摊。
街对面，赵大河蹲在台阶上啃豆腐，手机开着录像。他把老邱一脸不适应的表情拍进去，又把队伍里几个外地车牌扫了一遍。拍完，他把视频发到刚改好的云麓官方号，配文很短：
老邱说今天多备了十斤豆腐。我看不够。
发完他把手机递给沈砚看。
沈砚扫了一眼。
停车场也拍。
拍车？
拍车牌省份，不拍完整号码。外地车牌比我们自己说一百遍有用。
赵大河愣了愣，马上懂了。他把最后一口豆腐塞进嘴里，烫得直哈气，还不忘扛着机器往停车场跑。
上午十点半，停车场七成满。
川 A、渝 A、贵 A，还有几辆省内其他市的车。人数不多，总共七十来个，但对一条平时只有本地老人晒太阳的老街来说，已经像忽然吹进来一阵陌生的风。
老街的人反应各不相同。
卖粉的刘姐一边下面一边骂：怎么没人提前说？汤不够了！
修表铺老张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捏着一块表盖，看着两个游客对着他柜台里的老挂钟拍照，脸上写满这有什么好拍。
老邱最别扭。排队的人越多，他脸越臭，动作却越来越快。到中午，豆腐卖完了，他盯着空盆看了半天，突然转身冲屋里喊：
再泡十斤！
他老婆在里面骂：你疯了？现在泡晚上都不一定卖得出去。
卖得出去！
老邱喊完，自己也怔了一下。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。
他老婆从里屋探出头，手上还沾着泡豆子的水。两口子对视了几秒，谁都没说话。以前老邱说卖得出去，多半是在赌气，今天却不是。他看着队伍里那几个外地人，看着他们一边哈气一边吃豆腐，忽然觉得自己这口锅不是只给街坊邻居烧的。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自在，脸色更臭了，手上的动作却比刚才更利索。
排在后面的年轻女生小声问同伴：老板是不是不太高兴？
同伴看着老邱又往纸碗里多夹了一块豆腐，摇头：不像。他可能只是不会高兴。
文旅局办公室里，老刘看着赵大河传回来的统计表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周末两天预计游客量七十多人。
他说完，抬头看沈砚。
七十个人，够干啥？
沈砚正在吃盒饭，筷子夹着一块青椒。
上周是零。
老刘被噎住。
他其实不是不懂这个数字的意义。他只是习惯了先看风险：人来了住哪，投诉找谁，摊位价格乱不乱，厕所够不够。他看见热闹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，是头皮发麻。
这几年云麓太少被外人认真看见。冷清久了，连热闹都像麻烦。老刘盯着那张统计表，纸上七十多人几个字不大，却像把一堆具体的问题推到他面前：停车位够不够，游客吃坏肚子找谁，老人嫌吵怎么办，摊主临时涨价会不会被拍到网上。他揉了揉眉心，心里明明有一点高兴，嘴上却不敢承认。
桌上的座机响了。
老刘接起来，听了几句，脸色从警惕变成茫然，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被工作砸中的麻木。
挂电话后，他看向沈砚。
省城一家旅行社。问我们有没有团队接待能力。
你怎么说的？
老刘抿了抿嘴。
我说有。
办公室安静了一秒。
赵大河正好进门，听见这句，差点笑出来。老刘瞪过去，他立刻把笑咽回去。
沈砚放下筷子。
现在有了。
老刘一愣：什么意思？
沈砚从桌上抽纸开始写。
第一，停车场到老街、老街到旧戏台，三个指引牌今天定样式。第二，摊位营业时间统一，价格写出来，别临时涨。第三，旧戏台暂不开放后台，只开放台前空地和拍照点。第四，官方号置顶路线。
他写得很快，写完推给老刘。
指引牌在哪做、多少钱，你定。你比我熟。
老刘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以前沈砚给他递东西，他第一反应是挑毛病。今天他捏着纸角，半天没说话。最后拿起电话，翻通讯录找做牌子的老熟人。
拨号前，他又看了一眼沈砚写的那几条。字迹不算漂亮，甚至有点赶，但每一条都能立刻变成动作。老刘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刚才那句我说有，不是一句嘴硬的话。只要今天把牌子做出来，把摊位管住，把路线讲清楚，他们就真的从往挪了一步。
白底黑字加箭头，别整太花。沈砚提醒。
老刘正拨号，没好气地回：知道，我还没审美差到那个地步。
赵大河站在旁边，低声嘀咕：这话说得不太稳。
老刘一个眼刀飞过去。
傍晚，沈砚去了旧戏台。
巷口多了几个年轻游客，正在找角度拍檐角。一个背摄影包的男人从窄巷里走出来，六十岁左右，头发花白，背心洗得发白，相机却是专业机身。
两人在巷口擦肩时，对方先停下。
你是文旅局的？
摄影师回头看了眼旧戏台的方向。
那个台子，你们准备用？
准备用。
摄影师点点头，没掏名片，也没自我介绍，只说了一句：早该用了。
他走出去几步，又停下，补了一句。
我明天还来。光线好。
沈砚看着他走远，没有追上去问名字。能为了光线再来一次的人，不是普通打卡游客。
旧戏台前，夕阳刚好落在台面上，旧木纹被照得很清楚。沈砚坐在台沿，打开官方号评论区。
云麓怎么坐车？
旧戏台收门票吗？
林晚照还有没有完整版？
老邱豆腐几点出摊？
评论很杂，却都很实。有人不是随手点赞，而是真的要出发。
手机亮起，林晚照发来消息：
我妈说她省城的朋友刷到了旧戏台视频，问是不是小时候县剧团唱戏的那个台子。
沈砚回了一个字：
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
下周六之前，让她订好票。
林晚照那边过了十几秒才回：
你真要卖票？
沈砚看着夕阳下的旧戏台。
风吹过来，台下的草动了一片。远处老街传来老邱和游客吵辣椒放多少的声音，热闹得有点笨拙。
沈砚忽然觉得，这座县城不是没有东西。
只是太久没人相信，它的东西值得让人买票来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