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带他们走的不是大路。
从老街尾的修表铺旁边拐进去，是一条窄到只能侧身过的巷子。墙皮剥落，藤蔓从屋檐垂下来，几次扫到赵大河的镜头。他一边护设备一边吸气，嘴里小声嘀咕：这地方真能过人？
林晚照走在前面，没有回头。
以前能过戏班。
赵大河闭嘴了。
巷子尽头接一段下坡碎石路，路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，脚下偶尔踩到瓦片和碎木头。天色正在往暗里沉，风从山谷方向吹上来，带着潮湿的草木味。
沈砚跟在林晚照身后，看见她走到一丛垂下的野藤前停住。她伸手拨开藤蔓，动作很熟，像小时候做过很多次。
藤蔓后面露出一座旧戏台。
赵大河扛着机器站住了。
我靠。
他说完立刻看了林晚照一眼，有点不好意思。林晚照没在意，她只是看着戏台，眼神比平时软了一点。
旧戏台建在山谷边缘的平地上。木结构已经旧成深灰色，檐角漆皮剥落，露出被雨水泡过的木胚。可它没有塌，也没有歪，稳稳站在那里。台前的空地长满草，能看出以前坐过人的轮廓。背后山脊线起伏，正好被檐角框成一幅画。
沈砚没有立刻拍照。
他站在台前，手里的分镜纸被风吹得轻轻响。之前那些航拍、老街、豆腐摊，忽然都有了落点。
更准确地说，是那些零散的画面突然有了一个能把它们收起来的地方。老邱锅里的油花，修表铺门口的旧钟，小孩手里的卡片，老人搬到阳光里的竹椅，都不再只是县城生活感。它们像一群散在街上的人，终于被这座旧戏台叫回了同一个院子。
沈砚抬头看檐角。木梁上有几处虫蛀的小孔，旧漆剥落处露出深色木纹。风从台后山谷吹过来，穿过檐下时带出一点空腔声。那声音不大，却让人本能地压低嗓门，像进了一个还没散场的老剧场。
林晚照低声说：小时候外婆带我来过。逢年过节台下坐满人，来晚了只能站后面。
后来呢？
剧团散了。人走了，台就空了。
她说得很平，没有刻意煽情，可说到两个字时，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布袋的带子。
沈砚走上台面。旧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，不刺耳，像一个睡久了的人翻了个身。他走到台口往外看，整个山谷被收进视野里。
设计这座戏台的人懂角度。
也懂观众为什么会抬头。
赵大河已经架起机器。他透过取景器看了一会儿，声音变轻。
省城那帮外包要是知道这里，估计能拍出一堆慢镜头。
他们会拍旧。沈砚蹲下，摸了摸台面拼接处，我们拍它还能用。
林晚照听见这句话，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绕到戏台后面，推开杂物间的门。门锁早锈了，锁扣虚挂着，她用肩膀轻轻一抵就开了。灰尘扑出来，赵大河本能地把镜头往后撤。
里面堆着缺腿椅子、破道具箱和几块褪色幕布。最下面压着一个老榆木箱。箱子没有上锁，沈砚掀开盖子，灰尘在斜光里慢慢浮起。
盖子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。
五个毛笔字：
星火演出队。
沈砚的手停在半空。
系统面板没有弹出来，但他脑子里像有一根线被轻轻拨了一下。星火系统，星火演出队。两个名字撞在一起，绝不只是巧合。
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张纸。纸边已经翘起来，胶水干裂，像再用一点力就会碎。沈砚第一次意识到，系统给他的不是凭空落下来的。它选择云麓，选择这座县城，可能不是因为这里空白，而是因为这里曾经有过火种，只是被灰盖住了。
赵大河也看见了，嘴张了张。
这也叫星火？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从箱子里拿起最上面一本手抄曲谱。纸页发脆，边缘有水渍，简谱却写得工整。没有标题，只有一行行旋律。后面还有几首，大部分也没名字。
箱底压着一张黑白合影。
十几个人穿戏服站在这座戏台上，没有人笑。照片背面有铅笔字，大部分模糊了，只剩最后几个字勉强能看清：
最后一场。
林晚照站在沈砚身后，呼吸轻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，指背碰了碰照片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人。动作很轻，轻到像怕把照片里的人惊醒。
沈砚看着她的手。
你外婆？
林晚照点头。
她没有哭，甚至没有红眼眶。只是站得比刚才直了一点，像突然有人把一段旧日子交还到她手里，她得稳稳接住。
赵大河把机器放低了。他原本下意识想拍林晚照的表情，镜头都已经抬起来，又慢慢压了回去。这一刻不太像素材，太私人了。林晚照的指尖还停在照片边缘，指甲盖上沾了一点灰，她却像没察觉。过了几秒，她把手收回来，在衣角上蹭了一下，蹭到一半又停住，像是怕把那点灰也擦没了。
沈砚把照片放回去，把曲谱也放回去，只抽出最上面那页没有标题的手抄谱。
这个能借我吗？
林晚照看着那页纸，很久才说：别弄丢。
不会。
回程路上，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赵大河骑着电动三轮车，车灯照着窄巷的墙。平时他嘴碎，这会儿却一路沉默。到了老街口，他才低声问：这片子还按原来剪吗？
不按。
钢琴配乐呢？
删了。
字幕呢？山水云麓那种？
不要。
赵大河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他像是也知道，那些模板词一放上去，这座戏台就会变轻。
三轮车开过老街口时，赵大河忽然把车速放慢了一点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晚照，她坐在车厢边上，旧布袋放在膝头，手掌一直按着袋口。黄昏的光从她侧脸上滑过去，她没有看街上的游客，也没有看他们刚拍的素材，只看着巷子深处。赵大河想说点玩笑话，又觉得任何玩笑都不合适，只能把车开得更稳一点。
沈砚回到出租屋，把那页手抄谱摊在桌上。纸张边缘微微卷起，带着旧木箱里的霉味。他打开电脑，又打开系统面板。
系统没有给出完整歌曲，也没有替他把这座旧戏台包装成现成项目。界面只亮起一块很短的场景识别提示：
场景资产识别：旧戏台。
可转化项目：小型素人音乐会。
建议目标：真实购票人数 200。
沈砚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。
窗外，老街的灯陆续灭了，只剩老邱豆腐摊那盏白炽灯还亮着。远处偶尔传来人声，更多的是风声。
手机亮起。
林晚照发来消息：
我外婆以前说，戏台是活的。只要还有人上去唱，它就还活着。
沈砚盯着这行字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：
那就让它活一次。
消息发出去后，他重新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最后一行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系统还是那个系统。
不给钱，不给人，不给设备。
只给一个更难的坑。
他把手抄谱折好放进口袋，关掉电脑。窗外风声穿过巷口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试了一声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