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里的反应比沈砚预想得快，也比他预想得抠。
两天后上午，周明川被叫去开文旅产业专题会。会议室里坐了文旅局、融媒体中心、财政、市场监管、宣传口的人。桌上摆着矿泉水，屏幕上挂着云麓文旅节后续热度承接方案几个字。
名字很大，落到最后只有一个问题。
钱。
有人说热搜已经掉了，不能把偶然流量当长期项目。有人说老街接待能力太弱，万一游客来了投诉更多。财政那边的人翻着预算表，语气很客气，意思却很明确：没钱。
周明川没急。
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边，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有人把笔帽拔下来又按回去，所有人都在等他主动把方案说小一点、说软一点。县里这些年开过太多类似的会，热闹的时候谁都说要抓住机会，真正掏钱时，每个人都会先问一句风险谁担。
周明川也知道风险。他昨晚把沈砚那张承接清单看了三遍，看到最后，纸角都被手指蹭软了。清单不漂亮，甚至有点土，但每一条都落在地上：指引牌、摊位时间、价格、路线、电话问题。不是喊口号。
他把沈砚写的五条承接方案逐条念了一遍。念到指引牌时，财政问要多少钱，他说两千以内。念到摊位规范时，市场监管说这个能配合。念到文旅节现场后续开放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有人笑了一下。
那个临时舞台真有人去？
周明川没有争，只把赵大河昨晚剪的一段主舞台侧拍放了出来。
画面不长，不到一分钟。山谷、老槐树、昨晚的主舞台侧影，还有林晚照那段没有正式发布的哼唱。拍得不算完美，镜头边缘甚至有一点抖，但会议室里的说话声慢慢没了。
视频放完，财政的人咳了一声。
先少批一点，试试。
下午，周明川回到文旅局，把批文放到沈砚桌上。
申请金额五千，批复金额三千。
用途：云麓县文旅宣传素材制作。
沈砚看完，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周明川问：够吗？
够拍第一条。
旁边路过的老刘听见，差点笑出声，又硬憋住。
三千块拍宣传片？现在找外包，人家报价少说三万起。
说曹操，曹操的消息就来了。
老刘手机震了一下，是之前合作过的省城外包影视公司发来的样片链接。附带一句话：刘主任，县城项目想做出质感，还是得专业团队。你们现在这波热度很难得，别被业余拍摄浪费了。
老刘看得脸热。
这话不算难听，但每个字都像在说：你们县城自己不行。
他以前最怕这种话。县里很多事就是这样，一听到专业团队四个字，大家心里先矮半截。对方报价高，话术熟，合同模板一摞一摞，连拒绝都显得自己小气。老刘盯着那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边缘摩了两下，想回一句我们再考虑，又觉得这句话像把主动权双手递出去。
他把手机递给沈砚。
沈砚看了一遍样片。航拍山水，钢琴配乐，慢动作小吃，字幕写山水云麓，诗意栖居。画面漂亮，调色高级，换成隔壁县、再隔壁县，甚至随便哪个山水小城，都成立。
老刘小声问：要不还是让他们做？
他们做的是模板。
模板至少稳。
稳到没人记得。
沈砚把手机还回去，拿起批文拍了张照，发给赵大河。
设备全带上。下午两点，老街口。
赵大河回了条语音，背景里有电钻声。
真批钱了？多少？
三千。
语音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三千块拍宣传片？你认真的？
你人来就行。
下午两点，老街口。
赵大河骑着那辆修过三次的电动三轮车准时出现。车上堆着两台微单、一只手持稳定器、一台用了四年的无人机，还有一个装满线、电池和胶带的工具箱。三轮车刹住时，后座设备箱哐当响了一声，赵大河心疼得龇牙。
全部家当。他跳下车，拍了拍箱子，婚庆旺季接一场八百，今天友情价，零。
沈砚递给他一张 A4 纸。
赵大河低头看，是手绘分镜表。十二格，铅笔线条很粗，字也挤，但每一格都有明确镜头：山谷全景，老街晨光，老邱炸豆腐，老街尽头空镜，最后一个背影站在台前。
赵大河原本还吊儿郎当，看着看着，嘴角慢慢收了。
最后这个背影是谁？
拍到谁算谁。
这不像宣传片。
那像什么？
沈砚看向老街尽头。
像有人曾经在这里生活过。
赵大河没说话。他把分镜表折好，放进口袋。那一刻，他脸上的玩笑劲淡了不少，像被人突然提醒，手里的不是一单活，而是某种能留下来的东西。
无人机升起来时，山谷正好透出一道光。
云层压在半山腰，阳光从缝隙里切下来，把山谷分成明暗两半。赵大河盯着取景器，手指悬在录制键上，没有立刻按。
沈砚没有催。
四秒后，光柱移动到山谷中线。
赵大河按下录制键。
这条能用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，像怕惊动了画面。
老街拍摄更慢。沈砚让他拍的不是游客宣传片常见的漂亮门脸，而是一些很碎的东西：老邱把豆腐翻面时溅起的油花，修表铺门口挂着的旧钟，小孩蹲在台阶上翻卡片，老人把竹椅往阳光里挪。
赵大河拍到一半，还是没憋住：这些能火？
不知道。
那还拍？
先让它像云麓。
赵大河扛着稳定器，嘴里嘀咕了一句：你这人真难伺候。
可他拍得更认真了。
他嘴上嫌弃，手却稳了很多。拍老邱的时候，他没有像婚礼跟拍那样追着人脸走，而是蹲下来，把镜头压到锅沿高度，等豆腐从油里浮起来。油声、热气、老邱手背上的旧烫疤，全进了画面。拍修表铺时，他原本想扫一圈招牌就走，沈砚按住他的肩，让他等老张把那枚小齿轮夹起来。赵大河等了足足半分钟，等到自己腿都麻了，取景器里那枚齿轮才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沈砚要什么了。
不是漂亮。
是让人相信这些人真的在这里过日子。
傍晚，素材差不多够了。赵大河坐在三轮车边上看回放，越看眉头皱得越深。
好看是好看，但缺个东西。
缺声音。
沈砚打开备忘录，里面记着那段竹笛试音，还有系统给的旋律框架。他正准备说话，赵大河忽然抬头。
老街后面有个旧戏台，你知道吧？
沈砚停住。
没去过。
小时候县剧团在那演戏，后来荒了。赵大河挠了挠头，我也是听林老师说的。她上午问我你们什么时候拍，我说下午。
沈砚看向他。
她人呢？
赵大河朝老街口努努嘴。
那儿。
老槐树底下，林晚照站在黄昏里。她今天没穿演出服，一件深灰外套，头发扎成马尾，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。看见他们，她没有挥手，也没有多余寒暄，只侧头示意巷子深处。
走吧。
赵大河扛起设备，低声问沈砚：去哪？
林晚照先回答了。
去一个游客不知道的地方。
她说这句话时，声音很轻，眼神却不像带人去看景点。
更像带人回一段她自己也没完全走出来的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