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分，云麓文旅节主舞台外的风比前一晚更大。
后台监控屏上，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下午开始一路往上爬。昨晚那十五秒清唱被段启舟粉丝剪了无数遍，有人嘲县城拿民歌碰瓷流量，有人阴阳怪气说十五秒神曲，也有人把那段尾音反复拉回去听，最后在评论区只留一个问号。
问号比骂声更麻烦。
因为它会让人回来。
七点五十，在线人数一万二。
老刘站在监控屏前，后颈全是汗。昨晚他一夜没睡，凌晨三点还在刷评论。越刷越心慌，越心慌越想给沈砚打电话，最后硬生生忍住了。现在真到了开场前，他的手指又开始抠裤缝。
这人数不对。老刘喃喃道，昨晚不是才两千多人吗？
赵大河扛着机器从他旁边路过，嘴里叼着半块面包，含糊不清地说：骂来的也是人。
老刘瞪他。
赵大河赶紧把面包咽下去，低头装忙。
沈砚在舞台左侧灯光控制位旁边。他没看弹幕，在看山谷方向的天光。太阳刚落完，云层压得很低，边缘有一条薄薄的橙线。舞台背后那片山影还没完全黑下去，是今晚最值钱的背景。
面光再低两度。
灯光师愣住：再低人脸就暗了。
先让观众看到山。
灯光师没动，下意识看周明川。
周明川站在监控区另一侧，手里拿着保温杯。听见这句，他没问原因，只点了一下头。
推杆往下压。
舞台暗了一截。
监控屏里的弹幕立刻炸了。
怎么黑了？
县城设备笑死
别尬吹了，灯都不会打
沈砚盯着画面，没让任何人解释。他的手指搭在控制台边缘，指腹敲了一下，又停住。系统给的调度框架在脑子里亮着，但他现在看的不是系统，是林晚照上台前会走过的那一段光。
她不能像救场的人。
她得像本来就该站在那里的人。
七点五十八。
主持人上台。昨晚临时拖词拖到嘴发干的主持人今天换了身深色西装，声音比平时稳，只有握话筒的手泄露了一点紧张。
接下来，您将听到的是《茉莉花》云麓山歌版。改编灵感来自云麓本地流传多年的无名古调。演唱者，林晚照。
云麓山歌版几个字出来，弹幕滚动慢了一拍。
不是安静。
是好奇和嘲讽撞在了一起。
林晚照从舞台侧面走出来。
她穿的还是那件素青色长裙，没有夸张头饰，也没有伴舞。她握着无线话筒，走到舞台中央，先看了一眼背后的山谷。
这一眼很短。
短到现场观众未必注意得到，但镜头抓住了。她的侧脸被暗蓝色天光勾出一条边，眼睫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。
弹幕里有人打了一句：
别说，这镜头还行。
下一秒，林晚照开口。
第一句不是原版的软起。她把起调抬高了两个音，第一个音拖了半拍，尾端往上一挑，再落回来。那不是炫技的转音，更像山谷里有人站在高处喊了一声，声音被风托起来，又被另一座山接住。
监控区里，老刘抠裤缝的手停了。
灯光师忘了看推杆。
赵大河的镜头已经对准舞台，但他眼睛没看取景器，直愣愣地看着人。
弹幕还在动，可嘲讽明显断层了。
这是昨晚那段？
等一下
这个调子我没听过
林晚照唱到第二句时，把尾音收进云麓话的归韵里。那一下很轻，像一根线从普通话里抽出来，慢慢缠回本地人的舌尖。她没有把声音推得很满，反而在副歌前收了一点，让观众不自觉往前听。
竹笛进来。
不是录音棚里干净到没有毛边的笛声。那段笛子是赵大河找本地老人录的，气口有一点晃，尾声还带着轻微风噪。昨晚老刘听见样音时皱了半天眉，说这能不能重录。沈砚只说不用。
现在笛声贴着人声走，所有不完美反而像山风的一部分。
前排有个小孩原本在玩手机，听到这里抬起了头。他妈妈想把他按回座位，他却把手机塞进口袋，眼睛看着舞台。
林晚照唱到最后一句，把尾音压低半度，没有完全落死。像一个人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最后一个音散在风里。
舞台安静了两秒。
两秒很长。
长到老刘的心又提了起来，以为是不是翻车了。
然后前排有人站起来鼓掌。
不是一个人。
第二排、第三排、右侧靠过道的位置，陆续有人站起来。掌声先是稀疏，随后连成一片。后排有人用云麓话喊了一声：好——！
这一声把现场点着了。
弹幕也变了。
刚才谁说土？出来
求完整版
这真是茉莉花？
云麓在哪，我查地图了
那个尾音再唱一遍行不行
后台数据开始跳。
分享数五分钟内翻了三次。官方号粉丝从不到一千涨到三千，又往四千冲。座机电话在文旅局办公室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刘的手机也跟着震，是值班同事发来的消息。
有人问云麓怎么来。
紧接着第二条。
还有人问昨晚唱歌的舞台能不能去。
老刘盯着屏幕，鼻尖一酸，差点骂出声。他不是感动，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工作量吓的。
段启舟的经纪人站在化妆间门口，脸色比昨晚难看。他电话贴在耳边，半天没说话。沈砚经过他身边时，两人目光撞了一下。
经纪人先移开了。
沈砚没有停。他走回办公桌前，在节目单《茉莉花》后面写了一行字：
可复用。需建立本地化改编方法论。
写完，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亮起。
传播值：+120%。
城市情绪值：+1。
提示：线上传播已触发线下询问。请在热度衰减前完成承接。
这次系统没有恭喜。
像一盆冷水。
沈砚把笔帽扣上，抬头看向老刘。
电话都接。问路、住宿、老街、吃饭，全部记下来。
老刘还没从掌声里缓过来：我一个办公室主任，又不是旅行社。
今天开始是了。
赵大河挤过来，把手机怼到沈砚面前。屏幕上是热搜榜单，第四十九位，云麓茉莉花，后面挂着一个字。
上了！
沈砚看了一眼。
明天会掉。
赵大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：哥，你能不能高兴三秒？
等人到了再高兴。
他说完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林晚照发来一条消息。她刚下台，没有换衣服，应该站在后台某个安静角落。
刚才那一声云麓话，是后排谁喊的？
沈砚看着这行字，回头望向观众席。人群还没散，掌声的余温还在。后排站着几个老人，其中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正用袖口擦眼角，擦完又假装只是被风吹了眼。
沈砚回她：
不知道。
隔了两秒，又补了一句：
但他听懂了。
林晚照没有再回。
沈砚收起手机，拿起桌上的空白纸，在上面写下两个字：
承接。
热搜会掉，弹幕会散，段启舟团队也不会就这么认输。
但今晚以后，云麓不再是那个被问是什么地方的小县城了。
至少有一万人，听见过它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