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行公账议定三等布样的消息,几日之内便传遍府城各处织坊与布铺。不少小布商听说有统一的等次标尺,纷纷赶到公账处翻看封存的样布,对照自家货品调整标价,不敢再随意蒙骗买布的百姓。偶尔有新来的织户分不清织造分寸,也会寻到公账,借样布回去比照。
府城布业的风气一日比一日规整。
霍辽辽这边,依旧两头兼顾老坊与城西新坊。老坊专织精细色布,供给府城本地以及裕丰号的老主顾;城西新坊机台多,织户上手快,专心织造素坯,按月发往南边沿江埠口。陈巧每日一早先去新坊核对纱料入库,午后转回老坊核算工钱,两本账册分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银钱进出都标注明白。
孙永和则负责对接沿江村落的纺纱农户,定期坐船去埠口收纱,清点成色,结算工钱。山里与江边的妇人纺纱勤快,送来的土纱源源不断,库房里的纱垛越堆越高,足够支撑接下来两月的织造。
沈忠守着码头货运,和相熟的船家长年打交道,照看布卷装卸、登记货单,提防路上磕碰受潮。他和船家往来久了,彼此信得过,但凡有江面上的动静,船家都会提前捎话给他。
这一日黄昏,沈忠从码头回来,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,径直寻到霍辽辽。
“方才和几个跑南线的船家闲谈,听见消息,漕运的运价要涨。管河道漕务的吏员递了话,再过半月,凡是走这条江道的货船,每船的规费要往上加,船家扛不住,自然要把运费加到货主身上。”
霍辽辽正坐在案前翻看南边客商送来的书信,听见这话,指尖一顿,放下手中信纸。
“涨多少?”
“船家说,粗略算下来,每百斤货,运费要多出一成有余。” 沈忠在一旁的长凳坐下,“我们每月发往南边的素布数量不小,若是运费涨一成,成本凭空多出一截。南边客商当初和我们定下契约的时候,定价是固定的,没有预留漕价上涨的余地。若是我们独自吃下这部分差价,利润会薄上许多;若是贸然提价,客商那边未必愿意接受,长久的订单说不定会生出变数。”
孙永和刚好从外面回来,听见二人对话,眉头也皱起来。
“南边三处村落的纺纱契约已经定下,农户安心纺纱,我们不能临时减收纱料。织户这边机台已经排满,每月的布量是固定的,货一定要按时送过去。漕运涨价,是横在中间的一道坎。”
几人围在案边,铺开一张简单的沿江水路图,细细盘算。陈巧取来账本,按着每月出货量,一笔一笔核算,算出涨价之后每月多出的开销。数目摆在纸上,不算小数。
“路子无非两条。” 陈巧指尖点着纸面,“要么和南边客商书信商议,讲明漕运规费上涨的实情,商量是否可以微调布价;要么,我们另寻别的船线,找运费更低的船家,或是分段转运,省下一部分开销。可别的船线绕远,路上耗时久,若是延误交货,便是我们违约。”
霍辽辽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契约写得明白,无故延误交货,我们要赔付违约金。绕路的法子风险太大,不可轻易试。先写书信给南边客商,把漕务规费上涨的缘由讲清楚,附上船家的证词,不瞒不欺,问对方的意思。同时,沈忠,你多去码头打听,看看有没有结伴走南线的商户,凑货同船,分摊运费。一船货装得满,摊到每一家头上的运费,就能少一些。”
众人依着安排分头行事。
沈忠连着几日泡在码头,和一众船家、货主闲谈。不少往南边送货的布商、杂货商,都收到了漕价要涨的消息,人人都在发愁。邵家也是每月往南边送布,邵文远同样为此事烦心。
这一日,码头的茶棚里,沈忠正和几个货主说话,邵文远恰好也过来寻船家。两人目光相撞,没有像从前那样刻意避开。邵文远走到茶棚边,微微颔首。
“沈管事也是为漕运涨价的事来的?”
沈忠没有回避,点头应下。
“正是。每月往南边送布,运费一加,成本压得重。”
邵文远看向江面上来往的船只,江风掀起他长衫下摆。
“我这边也是一样。方才和船家商议,若是几家货主凑齐一整船货,船家愿意稍稍让利。只是要凑够足量的货,单独一家很难。”
沈忠心里一动。他想起霍辽辽先前说过,纷争过后,同行未必只能互相提防。
“若是邵东家有意,我们两家的布,可否凑在一船同运?货量加起来,刚好装满一艘大船,船家给的运价,会比单独走划算不少。只是有一点,两家的布卷要分开标记,各自看管,互不混淆,验货交割也分开来。”
邵文远略一思忖,没有立刻应下。他知道,这是和机坊巷第一次在生意上联手。从前二人是对头,如今却要共用一条货船。
“此事我回去想一想,明日给你答复。”
当晚,邵文远回到自家坊院,和柏管事商议这件事。柏管事听见,心里惊讶。
“东家,和机坊巷同船运货?先前我们和他们纠葛那么多,若是船上出了意外,分不清是谁的货出了问题,说不清楚。”
邵文远慢慢摩挲桌上的布样,轻声开口。
“我知道其中风险。可眼下漕价上涨,各家都难。若是分开走,两家都要多出不少银钱。只要文书写清楚,货卷标记分明,上船、下船各自清点,责任划分明白,便没有大碍。布市公断之后,我们定下统一的布样等次,本就是为了府城布业,如今凑船运货,也是一样的道理。生意场上,有竞争,也有互相帮衬的时候。”
第二日,邵文远派人捎话给沈忠,应下了同船运货的提议。
消息传回机坊巷,孙永和、陈巧都有些意外。
“没想到他愿意答应。” 陈巧放下笔,“我们要提前拟好文书,写明船上货件数量、标记样式,若是受潮、磕碰、遗失,各自承担自家货品的损失,船家也一并签字作见证。”
霍辽辽点头:“理应如此。先把契约写周全,丑话说在前头,往后才不会生出误会。”
很快,文书拟定完毕,霍辽辽、邵文远,还有大船的船主,三方在码头茶棚签字画押。两家的布卷,分别烙上各自的印记,用油布分开包裹,堆在船舱左右两侧,互不混杂。船主承诺,照看舱内防潮,停靠埠口的时候,先由两家各自清点自家货物,再行交割。
南边客商的回信也在这时候送到。客商收到书信,打听了沿江漕务的消息,知晓规费上涨不是霍辽辽刻意抬价,回信说愿意分担一半新增运费,剩下一半由机坊巷自行承担。如此一来,压力便减轻大半。
霍辽辽看完回信,松了口气。客商通情达理,这份长久的订单算是保住了。
约定装货的日子到了,码头之上十分热闹。机坊巷的布卷一车一车运到岸边,邵家的布卷也陆续送到。两边的伙计各自清点、搬货,互不插手对方的货品,只是偶尔碰面,客气点头。船家在一旁指挥,把布卷码放稳妥,盖上厚油布。
邵文远也到了码头,站在岸边,看着船舱里码得整齐的布匹。霍辽辽走过来,立在他身侧。
“这一趟,劳烦船家费心。”
邵文远看向江面,风从江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
“漕运行情多变,这一回我们凑船,省下开销,也算各取所需。往后若是再遇上类似难处,府城布商若是能一道商量,总比各自硬扛要好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 霍辽辽轻声应着。
大船在正午解开缆绳,缓缓驶离码头,帆影顺着江水向南而去。
送走货船,日子重新归为有序。只是没过几日,沿江村落传来消息。靠近下游的一处村落,近来多雨,土纱晾晒不及,纱料容易发潮发霉,纺出来的纱韧性不足,成色比往常差上一截。
孙永和打算立刻动身去那处村落,亲自查看,教农户改晾晒的法子。
“雨季潮重,土纱不能直接摊在地上晒,要搭木架,离地面高些,早晚收起来,避开露水。我过去教他们,再带些竹篾,帮农户搭简易晒架。若是纱实在达不到标准,我们不收,也不苛责农户,免得他们白熬功夫。”
霍辽辽叮嘱他路上小心,又让陈巧备上银两,一并带去,买竹篾、粗绳。
孙永和动身之后,府城这边又迎来一桩喜事。先前教习房里的学徒,陈巧、还有几个初学织布的妇人,已经能够独立织出合格的素布。其中陈巧织出来的布,细密均匀,验布的时候,连老织户都夸赞。
傍晚,霍辽辽走到教习房,陈巧正坐在织机前,低头理经纱,指尖动作熟练。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,声响清脆。
霍辽辽站在一旁看了许久,等她这一梭走完,才开口。
“织得很好。”
陈巧停下动作,脸上微微泛红。
“跟着老师傅学了许久,方才慢慢摸透门道。从前我只懂算账,没想到织布,也有这么多讲究。纱的松紧、投梭的力道,差一点,织出来的布就不一样。”
“账是布的根基,布是账的来由。” 霍辽辽笑了笑,“往后你若是愿意,验布、对账两头都可以兼顾。我们的教习房,往后还要收更多想学织布的人,不光是流离无依的妇人,若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姑娘愿意学,也可以来。”
陈巧眼睛亮起来:“若是这样,能帮更多人。”
平静的日子之下,新的变化正在慢慢酝酿。南边的埠口,布的销路越来越广,府城这边想学技艺的人慢慢多起来,府城布商之间,也渐渐生出抱团的心意。只是江道之外,还有别的风波。南边有些地方,外来的布商扎堆,本地的织户心生抵触,私下里结成小团体,想要排挤外地运来的布匹。消息顺着商船,一点点往府城传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