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,沈忠便同陈巧一道,去往城西巷尾看那处旧宅院。
宅院紧靠老河支流,隔着一条窄巷便是河滩,早年本是一户布商的织坊,后来主人家举家迁去外省,院子闲置已有两年。院墙是青砖砌的,边角有些风化,墙头上长着细碎的野草,两扇木门厚重,上面的铜环生了一层薄绿锈。
房主是个老者,一早便等在院内,见二人过来,笑着上前开门。木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,院里的景象尽数铺展在眼前。院落宽阔,正中是一片平整空地,往日想来便是晾晒布匹的晒场。左右分列数间大屋,屋梁结实,开间敞亮,正好安放织机。靠里还有两间偏房,可以做库房,院角一处水井,井水清甜,浆纱、洗布都方便。
陈巧慢慢走,一间一间看过,指尖抚过木梁,又蹲下身查看地面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局部有些坑洼,稍加修整便能用。她心里默默核算,修葺屋顶、补院墙、平整地面,再添置几排木架,开销大致有数。
沈忠走到院墙边,望向不远处的河滩。河水缓缓流淌,往后若是装卸布卷,小船可以直接靠在河滩,转运货物比走主码头还要省心,少了不少查验等候的麻烦。
“地方是好地方。” 沈忠转头看向房主,“只是屋舍闲置太久,不少地方要修。您说的价钱,能不能再略让一些?我们是机坊巷,里面都是靠着织布讨生活的织户,银钱来得不容易。”
老者捋着胡须,沉吟片刻。他也知道这宅院空置许久,一直寻不到合适买家,若是卖给别的商户,说不定要拆改作别的用场,卖给织坊,也算顺着这院子原本的用处。
“我晓得你们机坊巷,布市公断那一回,我也去看过。你们做事公道,待织户宽厚。价钱我可以少二十两,只是有一条,这院子往后,不能拿来做别的营生,依旧做织坊最好。”
陈巧当即应下,和老者说好,三日后取定银,一同去牙行立契。
回到机坊巷,二人把宅院的情况细细说给霍辽辽听。陈巧摊开随身记下的账目,把买地银钱、修葺用料、雇工匠的开销一一列明。账上积蓄充足,就算买下宅院翻新,余下的银两,依旧可以支撑纱料定金与织户工钱周转,不会捉襟见肘。
霍辽辽听完,点头应允。
“这处院子合我们的心意。晒场、水井、库房都齐全,往后新来的织户单独安置在这边,也不会挤在老巷里。再留出一间屋子,当作教习房,专门教那些初学织布的妇人穿经、上梭。”
消息很快在织户之间传开。众人听说要添新织坊,不少人心里欢喜。原先老坊地方狭小,织机挨得密,转身都不方便,验布的时候更是要排队。若是分去新院,地方宽松许多。也有一部分织户在老巷住惯了,舍不得熟络的邻里,愿意留在原处。
霍辽辽不勉强,让大家自愿选择去向,登记造册。
三日后,契约在牙行立定,印鉴落定,旧宅院正式归机坊巷所有。没过几日,工匠便进院动工,修补漏雨的屋顶,加固松动的院墙,把屋里残破的窗棂换成新木框,平整院里坑洼的地面。
白日里工匠敲打木料、搬砖石的声响不断,和老巷织坊连绵的梭声遥遥呼应。织户们得空,也会过来搭把手,清理院里杂草,搬走堆在角落的废木料,热热闹闹。
就在新坊修葺过半的时候,孙永和从南边回来了。
他搭乘商船,带着三份新的村落纺纱契约,还有南边客商送来的样布与书信,风尘仆仆踏进机坊巷。几日水路奔波,他衣衫沾了江上风尘,脸上却带着笑意。
“南边的事都办妥了。三处沿江村落,百余户妇人愿意纺纱,按月送纱到埠口,客商帮忙转运,省去我们来回跑的功夫。那边布市格局开阔,邵家的布也卖得平稳,听说他们的布,靠着成色扎实,已经拿下两家当地布行的长期订单。”
霍辽辽接过书信细细翻看,心里了然。邵家放下了歪路,沉下心织布,凭本事开拓销路,反倒站稳了脚跟。同行之间,不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,反倒成了各自向前的同行。
孙永和歇了一日,便跟着去城西新院查看。站在晒场上,看着工匠忙碌,他笑着开口。
“往后两边坊子分开,老坊织精细色布,新坊专门织供给南边客商的素布,分工清楚,验布也方便。等纺纱的村落再多起来,我们的货量还能往上走。”
日子就在修葺、织布、收纱、对账之中缓缓向前。半个月之后,城西新坊修整完毕,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新的木架、织机陆续抬进屋内。自愿搬过去的织户,带着自家随身物件,陆续迁入。
霍辽辽在新坊的教习房里,摆上两架织机,专门留给初学的人。陈巧每日两头跑,两边坊的账目分开登记,老坊是一册,新坊另起一册,每一笔纱料入库、布匹出库、织户工钱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陈巧这些日子跟着打理账目,越发沉稳。从前她只是跟着众人打下手,如今两边坊的账册都由她统筹,遇着数目繁杂之处,也能理得条理分明。闲暇之余,她也会跟着老织户学织布,手上的活计一日比一日熟练,偶尔也能织出平整的素坯。
这一日午后,霍辽辽正在新坊验布棚查验布匹,忽然有人来报,邵文远登门拜访。
众人都有些意外。自布市公断之后,两家虽不再争斗,却从来没有私下往来。沈忠下意识往霍辽辽身侧靠了靠,神色戒备。
霍辽辽略一思索,开口道:“请他到院里的茶棚来。”
院中晒场边上搭了一处简易茶棚,摆着木桌长凳,平日里织户歇工喝茶。不多时,邵文远跟着引路的伙计走进院内。他一身素长衫,没有带柏管事,只孤身一人,目光扫过崭新的织机、堆叠整齐的布卷,还有在一旁上机的织户,神色平和。
霍辽辽请他坐下,伙计端上两杯清茶。
邵文远先开口,目光落在远处晾晒的素布上。
“今日路过城西,看见这边新起的织坊,特意过来看看。从前我总想着,把你们挤走,府城的布市便是邵家一家独大。到如今才明白,布行这一行,挤垮旁人,未必就能让自己长久。”
霍辽辽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邵东家肯沉下心好好织布,也是好事。南边的布市大,容得下我们两家。”
“我这次来,不是来谈生意,也不是来寻麻烦。” 邵文远淡淡一笑,“前些日子,南边有客商托人带话,说当地不少布商,分不清等次,依旧有人拿次布冒充好布,哄骗百姓。知县定下的规矩,只在府城管用,到了外埠,没人约束。我想着,若是府城这两家最大的织坊,可以一同定下一份布样等次的参照,以后不管是我们,还是别的府城出去的布商,都照着这个标准来,也算是给府城的布立一个名头。”
这话一出,霍辽辽微微一怔。她本以为对方上门,会是别的缘由,没想到是为了这件事。
沈忠在一旁沉默着,没有插话。孙永和思索片刻,开口问道:“邵东家的意思,是我们两家一起,商定上等、中等、下等布匹的标准,统一样布,加盖府城布行的公记?”
“正是。” 邵文远点头,“样布一式两份,你我各存一份,送到布行公账备案。往后凡是府城流出的布,按着这个标准分等次,不许胡乱混淆。外人再买到府城的布,也知道怎么分辨好坏,不至于一听见府城布,就疑心是劣布。先前我造下的劣布,坏了府城布匹的名声,我也想稍稍弥补。”
霍辽辽低头思索。这件事,于机坊巷而言,没有坏处。标准明确,客商买布省心,织户织造也有参照,整个府城布业的名声,都能慢慢抬起来。只是两家先前有过诸多过节,一起定标准,难免有人议论。
“这件事,我们可以商量。” 霍辽辽缓缓开口,“只是样布、尺寸、纱线密度、染色牢度,都要当面核验,白纸黑字写清楚,布行主事也要到场见证,不是我们两家私下说了算。”
邵文远颔首:“理应如此。三日后,布行公账那里碰面,把布行主事都请来,一同议定样布。”
说完,他没有久留,喝完杯中茶水,起身告辞。
邵文远走后,茶棚里只剩下自己人。沈忠皱着眉:“他忽然提这个,我心里还是不踏实。会不会是另有别的算计?”
孙永和摇了摇头:“依我看,未必。他如今已经把重心放在南边销路,再靠劣布抢生意走不通。若是府城布的名声坏透,他的布在南边也难卖。一同定标准,是对整个府城布商有利的事。”
陈巧翻着账本,轻声道:“不管他是什么心思,只要所有标准当众核验,有布行主事见证,文书备案,我们便不会吃亏。”
霍辽辽望向晒场上随风轻轻舒展的布匹,轻声说道:“纷争已经过去,往后的路,未必只有互相提防这一条。若是府城所有织户布商,都守着同一个公道标准,大家的生意,才能走得更远。”
三日后,布行公账处,府城大小布商、织户代表齐聚。霍辽辽带着机坊巷的样布,邵文远带着邵家新织的布样,在一众主事的见证之下,逐寸比对,商议布匹的纱支、疏密、染色要求,定下三等标准,封存样布,记入布行簿册。
簿册落下印鉴的那一刻,府城布业,多了一份长久的规矩。
风波渐渐淡去,可这世间的生意,从来不会永远一成不变。远在南边的埠口,一份消息正顺着江水,慢慢往府城漂来。南边河道上,漕运的行情正在变动,江船运费要涨,若是运费上调,所有沿江供货的布商,成本都会跟着往上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