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往下游村落的水路之上,水汽沉沉,雨丝时不时斜斜扫过船舷。孙永和带着竹篾、粗绳,还有几份写好的晾晒法子,一路记着两岸的地势,心里盘算着到了村子之后该如何安排。他出发的第二日,南边埠口传来的急信,先一步送到了府城机坊巷。
送信的是裕丰号专门跑南线的伙计,一身衣衫被江风吹得发皱,进了院门,来不及歇口气,便把书信递到霍辽辽手上。
霍辽辽拆开信,目光顺着字迹往下走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沈忠和陈巧见她神色不对,都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。
“南边埠口出事了。本地的织户聚在一起,说外地运来的布价钱低,抢了他们的生计。这几日但凡有府城送过去的布卷卸货,就有人围在码头起哄,拦着客商提货。昨日我们和邵家同船送去的那一批货,到埠口之后,被人堵在码头,客商不敢当场清点,只能先把货暂放在码头栈房,不敢往外分销。”
沈忠眉头紧锁:“契约写得明白,货送到埠口,交割便算完成。若是一直扣在栈房,客商没法往下卖,拖久了,客商难免会动摇,长期订单怕是不稳。”
陈巧指尖捏着账本,轻声说道:“不止是我们,邵家的布也在同一船里,他们的货一样被卡住。若是客商不敢收货,两边都要蒙受损失。”
霍辽辽把信放在木桌上,慢慢思索。她清楚本地织户的难处,沿江一带,家家户户靠着织布糊口,南边客商大批量采买府城素布,价钱公道,出货又稳,本地织户的布销路被挤占,日子艰难,才生出抵触。可一味堵截货物,不是长久之计,客商不敢来,整条埠口的水运生意都会冷清,最后受苦的还是本地靠码头吃饭的人。
“邵东家那边,应当也收到消息了。” 霍辽辽抬眼看向沈忠,“你去一趟邵家,和邵文远碰面,问问他的想法。这件事,单凭我们一家,解决不了。”
沈忠应声出门。半个时辰之后,他带着邵文远一同回到机坊巷。邵文远进门时,手里也捏着一封一模一样的急信,神色凝重。
“我方才收到伙计传回的消息,正打算过来寻你。” 邵文远径直走到桌边,目光落在信纸上,“埠口本地织户抱团拦货,硬来不行。若是我们强行托船家卸货,容易生出争执,闹到官府,就算最后货能取出来,名声也坏了。往后南边的客商,会忌惮和府城布商合作。”
“硬争不是出路。” 霍辽辽缓缓开口,“本地织户怕的是我们的布挤掉他们的活路。我们的布胜在织造规整、出货量大,适合大宗客商采买;本地织户织的布,花样多,更贴合当地百姓日常的喜好。原本不是全然相冲的。”
孙永和还在下游村落,一时半刻回不来。几人围坐下来细细商议,慢慢理出一条路子。
他们打算派人即刻动身南下,到埠口之后,先寻当地布行主事,再寻领头的织户代表坐下来谈。可以定下分工,大宗素坯的订单,依旧由府城这边供给;本地织户专心做花色布、小批量的零活,供给本地街坊和周边小镇的散户。甚至还可以商议,若是本地织户愿意,府城这边可以把统一的三等布样标准传给他们,帮他们规整织造,客商来的时候,也可以一并看本地的花色布。
邵文远听完,缓缓点头。
“这个法子,是给彼此留余地。只是前去商谈的人,要沉稳,说话要公道,不能带着对峙的心思。”
“沈忠走码头熟,和各地船家、栈房掌柜都有交情,适合走这一趟。” 霍辽辽看向沈忠,“我写两封信,一封给南边的客商,安抚对方,告知我们会出面协调;一封给埠口当地的主事,求他从中调停。你带上布样,还有我们和邵家一起封存的等次簿副本,一同南下。”
邵文远也当即修书一封,交给沈忠,托他一并带去。同时他吩咐自家伙计,跟着沈忠一同南下,代表邵家参与商谈。
第二日天刚亮,沈忠和邵家的伙计带上书信、布样,登上南下的商船。江风浩荡,船一路疾驰,朝着风波四起的埠口赶去。
留在府城的人,日子依旧按部就班。老坊和新坊的织机不曾停下,纱料按时入库,陈巧每日对账,把进出账目一一记清。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,等着南边传来消息。
几日之后,孙永和从下游村落回来了。他带去的竹篾都搭成了晒架,教农户避开晨露、垫高纱料晾晒,受潮的纱,成色不好的,他们没有收,只叮嘱农户,雨季纺纱慢一点,不必赶工期。农户们感念他的宽厚,答应等天晴之后,慢慢攒出合格的土纱送过来。
孙永和一进门,便听说了埠口的风波,立刻和霍辽辽一道,守在码头,日日等候南边的回信。
又过四日,沈忠的书信从南边送回府城。信里写,到埠口之后,先是寻了当地乡绅和布行主事从中牵线,花了两日,才约上本地织户的领头人坐下来商谈。一开始气氛紧绷,本地织户怨气很重,觉得府城布商来抢饭碗。沈忠拿出三等布样,分开讲明两种布的去处,又提议客商可以双线采买,大宗素坯找府城,花色零布找本地织户,还愿意把验布的法子教给他们。
几番商谈下来,领头的织户渐渐松了口。他们也明白,强行拦货,客商只会绕开这个埠口,去往别的地方采买,到时候,本地织户连零散的生意都难留住。最后双方定下口头约定,栈房里的布可以正常卸货交割,往后客商采买,兼顾两边货品,互不挤压。
栈房里积压许久的布卷,终于顺利交到客商手上。
看到这里,院里几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陈巧轻轻合上信笺,笑着说道:“总算平稳下来了。”
霍辽辽望向院外,远处江面上帆影点点。一场风波平息,可这件事也让她看得更明白,天下的布市连着江河,一处的动静,会顺着江水传到千里之外。相争只能生出祸端,彼此容纳,才有长久的活路。
邵文远收到自家伙计捎回的消息,也放下心。他站在自家织坊的晒场边,看着晾晒平整的布匹,吩咐下去,往后南边的伙计和本地织户打交道,多几分体谅,不恃货压价。
埠口的风波落定,只是所有人都清楚,这不会是最后一桩难处。江河万里,商路漫漫,前路还有风浪,好在如今府城的布商,不再是各自孤军奋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