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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六十六章 远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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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水泛着淡青,晨雾浮在江面,一艘乌篷货船解开缆绳,船工撑篙,船身缓缓离开码头。甲板上整齐码着用油布裹好的布卷,边角用粗绳捆扎结实,布卷侧面盖着机坊巷的印记。

沈忠站在岸边,目送船慢慢驶入雾气深处,直到帆影一点点淡成远处江面上小小的一点,才收回目光。这一船薄款素布,是南边客商定下的头一批大货,顺着江水一路南下,要走六七日才能抵达下游埠口。

他回身走进机坊巷,院内的织机声此起彼伏,织户们埋头上机,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,轻脆的声响连绵不绝。陈巧坐在堂屋案前,低头对账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
“船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 沈忠在一旁长凳坐下,“我和船家再三叮嘱,路上留意风浪,到埠口第一时间捎信回来。恒源纱行今早也送纱过来,成色和契约上写的一样,没有偷减分量。”

陈巧把账册翻到新一页,提笔记下纱料入库的数目。

“南边这一单数额不小,若是交割顺利,往后还有续单。只是路途遥远,客商我们只在裕丰号的引荐下见过书信,未曾当面碰面,心里难免悬着几分。”

霍辽辽从库房走出来,手里捏着几片刚验下来的布样。她方才在验布棚,跟着老织户一同查验新织出来的色布,挑出几处跳纱的残坯,已经安排织工拆改重织。

“裕丰号顾东家的信誉牢靠,他引荐的客商,根基不会差。只是远隔江河,书信往来终究有限。等这批货送到,若是对方满意,我们打算派孙先生走一趟,南下和客商当面敲定长久供货的细则。”

孙永和正好从外面回来,身上还带着山道上的尘土,刚从山村收纱回来。听见这话,他略一思忖便应下。

“我去合适。南边州县的风土、布市行情我都愿意看一看,当面和客商把定价、交货时限、验货规矩说透,白纸黑字写进契约,免得隔着重山江水,生出误会。顺带也能寻访沿途村落,看看有没有愿意纺纱的人家,再多添一条纱源。”

几人商量妥当,定下日子,等货船抵达埠口、收到客商回信,孙永和便动身南下。

另一边,邵家派出去的伙计也已经踏上南下的路途。他们带着邵家新织的上等坯布与色布,不再是从前那种偷工减料的劣布,一路寻访南边大小布行,递布样,谈供货。

邵文远每日都会去自家织坊转一圈。坊里的验布工守在出口,每一匹布织完,都要逐寸查看,纱线疏密、有无断经、染色匀不匀,一一记在簿上。残布单独堆放,要么拆纱重织,要么当作衬布自用,绝不混进好布里出货。

坊里一名老织工,从前习惯了图快,织出来的布总是略稀,接连两匹布被验布工挑出来算作残品。他心里憋着气,找到柏管事,想要讨个说法。

“从前织布,哪有这般苛刻,差不多便能过关。如今这样慢,一日织不出多少,工钱自然少了。”

柏管事领着他走到架子旁,取下一匹新织好的上等布,又翻出从前留存的劣布,并排摊开。日光从窗棂落进来,两匹布放在一处,高下一眼便能分清。

“你自己摸,自己看。好布紧实,下水不轻易变形,能穿许久;稀松的布,看着省力气,卖出去砸招牌。如今东家已经打定主意,不靠劣布走捷径。工钱按布匹等次核算,织出上等布,赏钱抵得上多织两匹次布。若是只想糊弄,这里留不住你。”

老织工盯着两匹布沉默许久,长长叹了口气。他在织布行当做了大半辈子,何尝不知道什么是好布,只是日子久了,跟着旁人图省事。他点点头,转身回到织机旁,重新理好经纱,沉下心慢慢织。

日子一天天流淌,府城布市慢慢褪去之前的纷争气息。各家布商做生意,大多守着等次标价的规矩,再也不敢拿仿色劣布哄骗百姓。偶尔有新来的布商不懂规矩,混等次售卖,只要百姓往布行公账那边递话,便会有布行主事出面劝诫。

几日后,江面上捎来船家的口信。南下的货船一路顺风顺水,平安抵达埠口,布匹完好交到客商手上。客商验布之后十分满意,派人送回书信,邀机坊巷派人过去详谈长期供货的事。

孙永和收拾行囊,带上布样、契约范本、账本副本。临行前,霍辽辽反复叮嘱他。

“路上保重,不必急于一时。和客商谈的时候,把验货标准、江上风浪延误的处置方式都讲明白。若是沿途遇见合适的纺纱农户,不必强求,自愿立约就好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 孙永和把布样包好,“你们在府城这边也留心,恒源纱行那边,虽说是暗中供货,也要提防消息传到邵家耳中。”

孙永和辞别众人,搭乘商船南下。江水滔滔,船帆迎着南风,向着更远处的埠口而去。

孙永和走后的第三日,意外悄然找上门。恒源纱行的周老板匆匆赶来机坊巷,神色焦灼。

“霍姑娘,不好了。邵家方才来人到我铺子里问话,问我是不是给你们供纱。想来是有人看见了送纱的牛车,走漏了风声。”

霍辽辽请他坐下,递上一杯温水,神色依旧平稳。

“邵东家怎么说?”

“邵文远没有发怒,只是同我说,做生意自有选择,他不会逼我断了和你的生意。只是提醒我,往后若是两边供货,纱料成色要分得清楚,不能厚此薄彼。” 周老板眉头舒展少许,“我本以为他会为难我,没想到他只是说了这番话。”

沈忠在一旁诧异:“他这般轻易放过?”

“布市公断的规矩摆在那里。” 霍辽辽缓缓开口,“他如今不想再沾滋扰同行的是非。周老板愿意给谁供货,是周老板自己的生意,他若是强行逼迫,便是违了知县定下的裁断,得不偿失。”

周老板放下心来,和霍辽辽说好,往后送纱依旧按时,只是换在凌晨时分,牛车走僻静小巷,尽量少惹旁人注目,说完便匆匆赶回纱行。

这件事过后,府城之内,邵家和机坊巷之间,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。不再有山道埋伏,不再有闸口刁难,也不再四处散播伤人的流言。两家偶尔会在布市碰面,只是互相点头示意,不多交谈,各自守着自己的生意。

又过十余日,孙永和从南边寄回书信。信上说,已经和客商敲定三年的供货契约,每月固定送布,客商包下大部分运输的开销,定价公道。他还在沿江几个村落停下,不少妇人听闻机坊巷月结工钱、预支定银,愿意纺纱,已经和三处村落初步说好,等他回来再正式立约。信末尾顺带提了一句,他在南边埠口,看见了邵家伙计的身影,邵家的布,也在当地布行售卖。

霍辽辽看完信,递给沈忠和陈巧传阅。

“南边的布市足够大,容得下我们,也容得下邵家。大家各凭布匹成色争客源,反倒是好事。”

陈巧笑着把信收好,登记进往来文书簿。

“订单稳定,纱源慢慢铺开,账上的积蓄也越来越厚。之前老太太留下的心愿,是让流离的织户有处落脚,如今算是慢慢做到了。”

只是安稳之下,还有一桩小事悬在霍辽辽心上。机坊巷的织户越来越多,原先的屋舍已经挤得满满当当,验布棚狭小,堆放布卷和纱料的库房也不够用。若是后续南边的订单持续增加,织造的规模还要扩大,地方便不够了。

傍晚,霍辽辽独自走到巷口,望着巷内一排排织坊屋舍。暮色落下来,家家户户的窗里透出灯火,梭声混着织户低声说话的声响,温柔绵长。

沈忠寻过来,站在她身侧。

“在想扩建坊舍的事?城西巷尾有一处闲置的旧宅院,院落宽敞,屋子多,原先也是旧织坊,房主想要转手卖掉。我前日路过,特意打听了价钱。”

霍辽辽转头看向他,眼里多了几分光亮。

“若是那处宅院合适,倒是正好。我们可以分出一部分织户搬过去,单独设验布棚和库房,还能留出一间屋子,专门用来教习新来的织户上机。陈巧那边可以核算一下,看看账上银两,够不够买下宅院,再修葺翻新。”

“我明日就带着陈巧过去看宅子。” 沈忠应下。

夜色慢慢笼罩府城,江风掠过街巷,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。远处码头的灯火点点,来往商船还在装卸货物。

孙永和还在南方的埠口奔走,邵家的新布在南方慢慢打开销路,山里的妇人依旧日夜纺纱,机坊巷里,梭声不曾停歇。前路依旧辽阔,只是这一回,他们不必时刻提防暗处的算计,只需要稳稳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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