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市公断过后的第二日,邵家便按着裁断,把两百两罚银送到县衙,由差役转交到机坊巷。陈巧把银子点清入库,单独记在账册上,这笔钱专门用来弥补先前山道上损毁纱料的损失,余下一小部分,她和霍辽辽商议过后,分给了那几户纱料受损的山乡农户。
农户拿到银钱的时候,又惊又喜。山里妇人纺纱辛苦,一夜一夜熬灯捻线,好不容易攒下的纱被弄坏,原本以为只能自认倒霉,没想到最后还能拿到补偿。几户人家特意托保长捎话,往后纺纱,依旧按时给机坊巷送来,绝不改约。
机坊巷里面,一切照旧。织户们每日按时上机,梭声从清晨响到入夜。新一批薄款素布已经织完,打包封箱,等着江船顺流送往邻府裕丰号。孙永和依旧定期进山,和各村的纺纱农户碰面,核对纱料成色,结算工钱,或是提前拨付定银。只是这一回再进山,山道上不再处处藏着危机,保长安排的猎户照常巡山,却不必再紧绷着神经提防埋伏。
只是邵家劣布留下的余波,并没有随着布市公断立刻消散。
前些日子,府城各处小布铺流通出去的低价劣布数量不少,百姓买回去,陆续都发现了问题。起初只是零星几户人家去铺子里讨要说法,布铺老板还能搪塞几句,等到布市公断上知县当众核验布匹、定下规矩之后,百姓心里有了底气,成群结队往卖劣布的铺面去。
城西那条布铺集中的街巷,一连几日都热闹得很。不少妇人手里攥着褪色起毛的衣裳、残次布匹,站在铺门前讨要公道。布铺老板两头为难,货是从邵家进的,他们当初进货的时候,只图价钱低,没料到料子差到这般地步,如今买家找上门,他们要么退钱,要么换货,亏的全是自己。
几间小布铺的老板凑到一处,一同去往邵家,想找邵文远讨一个说法。
邵家的织造坊在后院,几间宽大的屋舍,里面也摆着不少织机。往日里,坊里的织工被催着赶工,只求速度,纱线随便用,纬纱能省则省,只求料子看着像模像样。布市公断之后,邵文远下了严令,所有劣布一律停织,库房里剩下还没卖出去的劣布,折价处理,不再往市面流通。
几名布铺老板被引到前厅,脸上带着焦躁。
“邵东家,先前我们从你这里拿的那一批仿色低价布,如今买布的百姓日日上门讨要,要退银钱。知县在布市说了,不能以次充好,我们这铺面小,扛不住这般折腾,您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。”
邵文远坐在主位,神色平静,听他们说完,缓缓开口。
“当初出货的时候,便和诸位说清楚,这批布是次等货,价钱低廉,适合做粗布衬里,不是用来做外穿衣裳的。是诸位一心想多赚银钱,没有和买布的百姓讲明白料子等次,把它当好布卖出去,如今生出纠纷,责任不能全算在邵家头上。”
一名年长布商皱着眉回话。
“话虽如此,可布上印着邵家的布记,百姓只认印记,不认我们铺面。如今街上人人都说邵家的布不耐穿,我们这些跟着拿货的小铺子,名声也跟着坏了。往后我们再想好好卖布,百姓都要多几分疑心。”
邵文远沉默片刻,他心里清楚,对方说的不假。劣布流出去,败坏的是邵家积攒多年的商号名声,这损失,比罚出去的两百两银子还要磨人。他思索一阵,定下折中法子。
“这样,凡是还没有卖出去的劣布,你们可以送回邵家,我按当初进货价七成收回。已经卖出去的,百姓上门退银,你们自行处置,邵家不再兜底。往后邵家出货,只分三等,上等、中等、下等,每一等的布,成色、用料清清楚楚,单据上写明等次,不许再混淆售卖。若是有人拿下等布冒充上等货,邵家概不担责。”
布铺老板们互相看了一眼,低声商量许久,应下这个方案。七成收回,虽然要亏一部分,却也比全部烂在手里强。
接下来几日,不断有布铺把未售出的劣布送回邵家。邵家后院的空房里,堆起一摞摞旧布,这些料子已经没法再当作正经布匹售卖。柏管事来问邵文远,这些收回来的劣布该如何处置。
邵文远走到库房门口,看着满屋子软塌塌、一洗就掉色的布匹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拆了,抽纱,重新浆洗,混在粗纱里面,织成包货的衬布,用来裹布卷,不再流入市面卖给百姓。”
柏管事应下,转身去安排。从前他一心想着靠着劣布快速抢下客源,挤垮机坊巷,如今才慢慢看清,靠偷工减料赚来的银钱,来得快,毁掉名声更快。
邵家坊里的织工也迎来了变化。往日里管事只催速度,不重成色,织出稀松的布,只要大体看不出毛病,就能过关。邵文远召集所有织工,在前院立了新规矩。往后每一匹布织完,都要专人验布,纱线不均、跳纱、稀纬的布匹,一律算作残布,要拆改重织。织工工钱,不再只看织布数量,还要看布匹成色,上等布有额外赏钱,残布多了,还要扣减工钱。
不少织工心里不安。往日糊弄着织,轻松省力,如今规矩严了,要费更多心思。有几个老织工私下找到柏管事,想求他跟东家说,把规矩放宽一些。
柏管事摇了摇头。
“东家已经打定主意,不再走老路。先前靠着劣布争生意,看似占了便宜,可一场风波下来,商号名声受损,还要赔进去不少银子。好好织布,虽然慢,却能长久。你们若是愿意好好做,工钱不会少;若是不愿守规矩,便领了工钱,另寻去处。”
织工们听完,都沉默下来。府城里面织坊不少,可想要寻一份稳定不拖欠工钱的活计并不容易,权衡过后,大多都应下,按着新规矩上机。
邵家这边慢慢调整方向,机坊巷的日子,也不是全然安稳。
邻府那边送来书信,裕丰号的顾东家在信里说,南边几个州县的客商,看过交割簿和布样之后,愿意长期订下薄款素布,只是订单量大,若是要按时交货,需要更多纱料支撑。
霍辽辽拿着书信,和孙永和、陈巧、沈忠在堂里商议。
“南边客商的长期订单,是难得的机会。只是订单加量,我们现有的纱源,勉强能够支撑,若是再扩大织造,纱料就会跟不上。”
孙永和思索着开口:“山里的农户,能纺纱的大多已经和我们立约,农户人手有限,纺纱速度快不起来。想要再多找纱源,要么往更远的山外村落去寻,要么,寻本地的纱行合作。”
沈忠开口提醒:“本地纱行,不少都和邵家素有往来,我们若是上门求纱,怕是会被刁难。”
陈巧翻着账本,指尖在纸上慢慢划过:“我们如今账上积蓄充足,若是和纱行定下长期契约,提前付定金,价钱给到公道,也未必谈不成。只是契约要写清楚纱的成色、粗细,约定好交货时日,免得对方拿次品纱来糊弄。”
霍辽辽点了点头。
“两边并行。孙先生继续往更远的山村走,寻访愿意纺纱的农户,慢慢扩充纱源。沈忠,你陪我去城里几家大纱行,试着谈长期供纱的契约。我们不压低价钱,只要求纱料匀净,按时供货。生意是生意,只要价钱公道,就算从前和邵家交好,纱行也未必会放着稳当的订单不要。”
第二日一早,霍辽辽带着沈忠,去往府城中心的纱行集中的街巷。一连走了三家纱行,前两家老板一听是机坊巷来谈长期大单,面上客气,却推说近期纱料已经被预定一空,没有多余的货。霍辽辽心里明白,是碍于邵家的情面,不愿和他们合作。
走到第三家,名为恒源纱行。这家纱行老板姓周,是个务实的中年人,平日里只专心做纱料买卖,不怎么掺和布商之间的争斗。霍辽辽把布样、订单文书拿出来,讲明每月需要的纱量,开出公道价钱,愿意预付三成定金。
周老板捧着纱样反复细看,又核算了一番成本,沉吟许久,开口回话。
“霍姑娘,我知晓你们机坊巷的名声,布做得扎实,交割向来准时。只是邵家那边,之前也和我打过招呼,让我不要给你们供纱。但做生意,讲究的是银钱公道,契约守信。若是你们愿意定下文书,定金按时交付,我可以分出一部分纱料供给你们。只是有一条,这件事,我不想让邵家知晓,免得生出麻烦。”
霍辽辽应下,当即让陈巧过来,一同拟定契约,写明纱料规格、交货日期、定金数额。契约一式两份,双方签字画押。
走出恒源纱行的时候,沈忠松了口气。
“总算谈下一处稳定的纱源。有恒源纱行兜底,南边客商的订单,我们就有底气接下。”
霍辽辽望着街边往来的行人,轻声道:“只是这般藏着交易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布市本该各凭本事,不该被人情牵绊。”
就在他们谈下纱料的这几日,邵文远也在安排新的出路。他选定几名稳妥的伙计,带着布样,动身去往南边州县,打算在那边开辟新的铺面,直接对接当地客商,绕开邻府,不和机坊巷正面争抢同一片客源。
柏管事看着伙计们装好布样,低声问邵文远:“东家,我们往后,真的不再和机坊巷相争了?”
邵文远望着南方的方向,淡淡开口。
“争还是不争,要看往后的生意。只是不会再用阴私手段。布市这么大,南边州县的客商众多,未必非要挤在一处抢食。若是我们的布成色能做上去,自然能站稳脚跟。若是往后狭路相逢,那就凭布匹好坏、公道价钱分高下。”
风穿过邵家坊院的织机,梭声重新响起,只是这一回,不再是只求速度、偷减用料的仓促声响,多了几分沉稳。
府城的布市,慢慢归于平和。往日里紧绷的对峙消散,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,已经摆在邵家与机坊巷的面前。
机坊巷这边,恒源纱行的纱料按时送到库房,山里农户的土纱源源不断运下山,织户们加紧上机,一批批薄款素布、色布织好、验布、打包,等着江船扬帆,送往邻府,再转运到更远的南边州县。
陈巧每日核对账目,订单、支出、收入一一登记,账页上的字迹整整齐齐。孙永和时不时带回山村的消息,又有几处偏远村落的妇人,听说机坊巷结算公道,愿意加入纺纱。
沈忠依旧常常往返码头,照看货运,留意沿途动静,只是不必再时时刻刻提防山道埋伏、闸口刁难。
霍辽辽得空的时候,会回到堂屋,翻开老太太留下的那本名册。名册上一个个名字,如今大多安稳,有活计,有收入,不必再流离失所。她又想起初入礼部册房那一日,冰凉的册页,整齐的名字,原来入册二字,从来不止是登记名字,是给这些普通人,记下一份安稳生计。
只是平静之下,并非全无波澜。远在南边的州县,客商圈子广阔,新的销路,新的同行,还有未知的风波,都在江水的另一头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