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公堂搭在布市正中一片空地上,四根粗木撑起顶棚,挡着头顶的日头。地面铺着干净芦席,案几依次排开,知县坐于正中,两侧分立录事与差役,封存好的证物整整齐齐摆在案边。四周布架上各色布匹依旧悬着,只是原本喧闹的叫卖声尽数歇了,满城赶来的布商、织户、贩布小贩,层层围在外侧,踮脚往里面望。
霍辽辽带着沈忠、孙永和立在左侧,手边木托盘上码着两样东西,一边是装订妥当的文书簿册,山道劫纱的口供、驿馆证词、往邻府交割布匹的收条一一在内;另一边并排摆着两组布样,一组是机坊巷织的色布与薄款素布,另一组是邵家散入市面的低价劣布。
邵文远站在右侧,身后跟着平日和他交好的几名布商,神色从容。他方才在路上已经叮嘱过同行之人,等下若是局面偏向对方,便开口言说机坊巷垄断山乡纱源、抬高纱价,挤压其余布商生存的余地。
知县抬手,示意四周安静。
“今日不在县衙公堂,而在布市审案,是因此事不单单是拦路劫货,牵连整个府城布行的生计。先前山道劫纱一案,人犯已经招供,只是被告邵文远坚称不曾指使,今日便当着所有同业的面,把前因后果说清楚。”
他先看向霍辽辽。
“原告,你先说。”
霍辽辽上前一步,声音清亮,周遭围观的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草民霍辽辽,主事机坊巷织户。起初我们只是承接老太太留下的名册,收留一众无依织户,老老实实纺纱织布,凭布匹成色换银钱。邵家见我们拿到邻府裕丰号的稳定订单,先是在江闸买通闸吏,借查验规矩扣住我们的货,想让我们逾期违约;之后又四处散播流言,对外说我们供货不稳,哄骗外州客商不敢下单;再后来,派人守在进山的运纱路上,暗中损毁纱团、偷窃纱料。这一回,直接雇人在半山腰窄道埋伏,打算把纱团推下山溪,断我们的原料。”
她伸手,示意孙永和把布样端上前。
“诸位都是靠布吃饭的人,好坏一摸便知。邵家放出的低价布,看着花色相近,纱线粗细不均,纬纱偷减,水洗掉色,布料不耐穿。不少百姓贪便宜买回去,穿不多久便破损褪色,回头来布铺争执。邵家不靠好好织布相争,专靠劣布搅乱行情,再用阴私手段断别家纱源,这般做法,受害的不只是机坊巷,是全城织户、布商和买布的百姓。”
话音落下,外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。不少赶集的百姓手里还攥着之前买的劣布,听见这话,纷纷点头,有人高声开口,说自家买的布洗一次水就染黑一盆衣裳。
邵文远等议论稍稍平息,缓步上前,微微躬身。
“大人,霍姑娘所言,大半是一面之词。邵家做生意多年,向来守规矩,布市之中,本就有高价厚布、低价薄布之分,有人愿意买便宜货,自然有买卖。劣布一说,是她刻意贬低。至于山道劫纱,那几个闲汉本就是游手好闲之徒,想劫纱转卖牟利,被拿住之后,知道邵家商号名头大,便胡乱攀咬,想给自己寻退路。”
他转头看向四周同行,声音放得平缓,意在打动在场布商。
“诸位同行,大家不妨想一想。山乡里面的土纱,本是各家都可以去收的。可自从机坊巷派人进山,提前和农户定下契约,预支定银,把山里大半土纱都揽在自己手里。纱源本就有限,他们占去大半,剩下的纱价自然抬升,我们其余布商想要收纱,要花更高的价钱。说到底,是他们先垄断纱源,断了旁人的路子,邵家不过是去山里寻访纱料,想寻一点货源罢了。”
跟着他来的几名布商立刻附和,纷纷开口,说近来纱价走高,收纱越发艰难。
人群里立时分成两派。一部分布商跟着邵文远的说法,觉得机坊巷抢占山乡纱源做得不妥;另一部分织户、和机坊巷有往来的小贩,清楚内里缘由,低声争辩。
孙永和往前踏出一步,开口回话。
“邵东家这话,道理说不通。山里农户的纱,本就可以自愿选择卖给谁,我们去山里,是和农户定下契约,提前付下定银,说好按月收纱,农户愿意,才画押守约。从来没有拦着别的布商进山收纱,也不曾胁迫农户不许把纱卖给旁人。若是邵东家想要山里的纱,大可以自己进山,和农户好好商议,凭诚意订约,何必雇人半路毁纱?农户纺纱不易,一盏灯熬到半夜,纺出来的纱被丢进溪水,这是断农户的生计。”
他又拿出几本契约副本,递到录事手中,传上去给知县看。
“这是我们和山里农户签下的契约,每一份都是农户自愿画押,上面写明,农户随时可以把纱转卖别家,只是要提前知会我们,退还预支的定银。从来没有锁死农户的选择。”
知县翻看契约,指尖在纸面停留片刻,抬眼看向邵文远。
“如此说来,农户卖纱,本有自主选择的余地,并非被强行垄断。”
邵文远面色不变,依旧从容。
“契约是自愿签的,可他们提前放出去大量定银,把农户拴住,别的布商再想谈,农户已经有约在先,不好反悔。这和垄断纱源,差别不大。”
两边你来我往,言语交锋,围观的人看得屏息。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挤进来十余个百姓,手里都拿着褪色起毛的布匹,走到芦席外围,对着堂上躬身。领头的妇人声音带着委屈。
“大人,民妇有话要说。前几日在城西布铺,买了邵家的苍绿色布,花了不少银钱,做了两件小儿衣裳,头一回下水,一盆水全染成绿色,衣裳晾干之后,布面起一层毛絮,轻轻一扯就破。我们去找布铺讨说法,布铺说货是邵家送来的,他们管不了。”
接连几个百姓跟着开口,手里的布匹,有的边缘磨破,有的花色斑驳,全是邵家流出的低价货。
邵文远眉头微蹙,立刻开口化解。
“这些布,是铺子里自行进货,铺主为了多赚银钱,挑了最次的料子卖给百姓,并非邵家本意。邵家出货的时候,已经分了等次,好布、次布分开标价,是下游布铺胡乱售卖。”
“可布上面,都印着邵家小小的布记。” 那妇人把布摊开,布角一处浅淡印记清清楚楚。
录事上前,接过几块劣布,送到知县面前。知县伸手,一一抚过布面,又命人取来清水,剪下邵家劣布、机坊巷布样各一小块,分别放进两只木碗里。不多时,装邵家劣布的碗里,清水慢慢晕开浑浊的颜色,另一只碗里的水依旧清亮。
围观人群一片哗然,先前偏向邵文远的几个布商,也沉默下来。好坏摆在眼前,不用再多言语。
知县放下布块,目光重新落回邵文远身上。
“邵文远,布市买卖,等次可以有高低,但是不能以次充好,混淆花色,拿劣布仿好布的模样,哄骗不辨料子的百姓。这件事,你府上的人做得不妥。山道劫纱一案,人犯口供、驿馆证词、银锭物证俱全,人犯一口咬定是柏管事出钱指使,只是没有你的亲笔手令,不能直接定你主使的重罪。但柏管事脱不开干系,雇人毁货滋扰商路,已经触犯条规。”
邵文远垂手,缓缓开口。
“草民管教下人不严,是我的过错。只是柏管事不认,闲汉攀咬,草也难凭空认下。”
“本县不逼你当堂认下主使罪名。” 知县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,传遍整片布市,“今日布市公断,定下三条规矩。第一,柏管事责罚,罚银两百两,一部分赔付给机坊巷补偿被毁纱料的损失,余下归入布行公账,用来接济贫苦织户。第二,邵家往后再出货,必须清晰标注等次,劣布不得仿别家布的花色,标价写明,不许以次充好哄骗百姓。第三,往后不管是邵家,还是机坊巷,或是其余布商,相争只在布匹成色、公道定价,不许再雇人拦路、毁货、散播无根流言,搅扰商路生计。若是再有一次,不论是谁,一律从严查办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底下两方人。
“你们二人,可否接受这个裁断?”
霍辽辽微微躬身。
“草民愿意遵从大人裁断。我们只求往后能安稳收纱织布,不再遭人暗中算计。”
邵文远沉默片刻,他心里清楚,此刻若是执意不肯接受,在场百姓、布商都看在眼里,只会落个蛮横无理的名声,对邵家商号损害更大。他缓缓拱手。
“草民听从大人安排。”
四周围观的织户轻轻松了一口气。差役上前,记下裁断文书,让两方签字画押。柏管事站在邵文远身后,脸色发白,两百两罚银不是小数,更要紧的是,这一桩事,明明白白记下,邵家输了这一局。
人群渐渐散开,议论声还在四处飘。有人说知县断得公道,也有人私下议论,邵文远吃了亏,未必会就此安分。
霍辽辽和沈忠、孙永和收拾好布样文书,走出临时公堂。日头已经偏西,布市的风裹着浆纱气息吹过来。
孙永和低声道:“罚银不多,也没有重罚邵文远,算是从轻处置。可这条规矩定下来,往后他再想动阴私手段,就要掂量官府的责罚。”
沈忠望着邵文远一行人离去的背影,神色依旧谨慎:“邵文远心气高,今日当众折了面子,怕是不会真心服气。”
霍辽辽轻轻点头,目光望向布架上那些垂落的布匹。
“规矩摆在明面上,便是一道底线。往后我们只管守住自己的本分,好好织布,善待纺纱农户,把生意做扎实。他若是安分,大家各做各的生意;若是再越线,我们手里自有凭据,官府也不会再轻饶。”
另一边,邵家的马车缓缓驶离布市。车厢之内,邵文远闭目静坐,许久没有出声。柏管事坐在一旁,心绪难平。
“东家,今日在众人面前落了下风,不少交好的布商,方才都不敢再帮我们说话。接下来,我们还要继续和机坊巷争订单吗?”
邵文远缓缓睁开眼,眼底褪去几分锋芒,多了沉沉思索。
“不必再用那些暗手段。再动手,便是明知故犯,知县不会再轻放。只是布市的生意,依旧要做。我们不能再靠着劣布抢单,要寻别的路子。”
他看向窗外掠过的街巷,低声吩咐。
“回去之后,把库房里剩下的劣布全部折价清出,不再织造这种偷工减料的料子。召集坊里的织工,重新定织造规矩,好好织正经布匹。只是,我们要把目光放远,去往南边州县,开辟新的销路,不和机坊巷死死卡在邻府这一处抢生意。”
柏管事愣了一下,随即应下。他跟着邵文远多年,知道这一句决定,是邵文远主动收了锋芒,不再执着于挤垮机坊巷。
暮色慢慢漫上来,府城布市渐渐恢复往日的喧闹,叫卖声重新响起。一场风波,在布市的公断之下暂时落定,只是两家布商的前路,已经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