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门前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微凉,两侧立着鸣冤鼓,鼓身蒙着一层薄尘。霍辽辽捧着状纸,身后跟着沈忠、山脚下的保长与两名猎户,看管嫌犯的伙计押着三名捆缚妥当的闲汉,静静立在阶下。
守门差役上前,接过状纸翻看几行,目光扫过阶下的人犯与厚厚一摞文书,知晓不是寻常邻里纠纷,不敢怠慢,转身入内通报。不多时,里面传出话,知县今日升堂理事,准许他们入内候传。
一行人顺着侧门走进县衙,候在廊下。廊柱高大,阴阴凉凉,空气中混着墨汁、尘土与皂角的味道。三名闲汉垂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,先前在山道上的蛮横气焰早已不见,只时不时偷眼瞟向四周,心里惶惶不安。
保长低声同霍辽辽说话。
“霍姑娘,方才路上我还在想,邵文远在府城扎根多年,平日里不少商户都要给他几分情面,堂上若是他多方周旋,怕是不好判。我们乡下人,只懂实话实说,当日在驿馆亲眼看见柏管事和这几人围坐商议,银子也是邵家商号的印记,这些我都敢当堂讲。”
霍辽辽微微颔首,声音放得轻稳。
“有保长这句话便够了。我们不求官府直接重罚,只求把事情摊开,分清是非,杜绝往后再有人在山道劫货毁纱。布市相争,应当凭料子、凭公道价钱,不该动这种暗地害人的手段。”
沈忠立在一旁,手按在腰间短棍上,目光留意着衙门口的动静。他方才进门时,看见邵家的人已经匆匆往内堂方向去,想来是邵文远收到消息,提前过来打点。
等候约莫半个时辰,堂内传来升堂的梆子声,一声声厚重,敲碎衙内的寂静。差役齐声喊出威声,声浪在公堂里来回回荡。
“升 —— 堂 ——”
霍辽辽一行人跟着差役的指引,步入公堂,按次序跪在堂下。正上方,知县身着官服,端坐案后,案上摆着签筒、印盒与惊堂木。两旁衙役分列,手持水火棍,神色肃穆。
知县目光落下来,看向跪在最前面的霍辽辽,开口问话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状纸本县看过。你是机坊巷主事霍辽辽,状告邵家商号雇人在山道拦路,损毁你的纱料,可是实情?”
“回大人,句句属实。” 霍辽辽微微低头,将手中一叠文书往前递,“这是状纸正本,附带人犯口供、驿馆老板证词、山乡保长与猎户的证言,还有从人犯身上搜出的银锭,银锭上刻有邵家商号标记,一并呈上,请大人查验。先前邵家多次借闸口盘查、散播流言搅扰生意,这一回直接雇人伏在山道,意图掀翻牛车、将纱团推入溪中,断我们的原料来路,扰数十户纺纱农户的生计。”
差役上前,将所有证物一一接过,送到知县案头。知县慢慢翻看,先看口供,再拿起那枚刻着邵家印记的银锭,指尖摩挲印记,眉头轻轻蹙起。他又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三名闲汉。
“你们三人,霍辽辽说你们受邵家柏管事雇佣,进山劫货毁纱,可有此事?”
领头的闲汉身子一颤,抬眼扫过堂上,又瞟了一眼身侧的保长,知道抵赖无用,磕了一个响头。
“回大人,是柏管事在山驿找到我们,许诺事成之后给双倍银子,让我们在半山腰窄道动手,掀翻牛车,把纱团丢进溪水里。若是失手,叫我们不许说出邵家半个字。银子先给了一部分,剩下的等事成再结。”
另外两名闲汉也跟着磕头,复述了一遍经过,说辞相互印证,没有太大出入。
知县转头看向保长和猎户。
“你们是山乡保长与猎户,当日亲眼所见?”
保长挺直脊背,缓缓回话。
“小人是山下村落保长,前些日子就发现驿馆来了陌生闲汉,行踪诡异。当日柏管事和这几人在驿院柴房边上低声商议,小人远远看见,听见几句。后来沈忠押货经过窄道,这几人冲出来动手,是我们带着樵夫、猎户上前合围,才把人拿住。”
两名猎户也依次作证,讲清埋伏、合围、拿人的全过程。
就在这时,堂外传来脚步声,柏管事陪着邵文远缓步走入公堂,跪在另一侧。邵文远一身素色长衫,神色平静,不见半分慌张,先对着堂上躬身行礼。
“草民邵文远,见过知县大人。方才听闻有人状告草民商号雇人行凶,心中诧异,特地过来听审。”
知县抬眼看向他。
“邵文远,原告这边人证物证齐全,闲汉已经招认,说是受你府上柏管事指使,山道劫货毁纱,你有什么话说?”
邵文远从容开口,语调平稳,不急不躁。
“大人,草民冤枉。这几人不过是地方游手好闲的闲汉,贪财妄为,想劫纱转卖换银,见被拿住,便随口攀咬邵家,想找个靠山脱罪。银锭刻着邵家印记不假,可邵家商号常年和各处客商往来,不少银钱流散在外,银子被旁人拿到,不能直接算作是我们雇人的凭据。柏管事近日确实去过山驿,是去那边寻访纱源,收购土纱,何曾和这些歹人商议劫货?”
柏管事紧跟着开口,配合着邵文远的说辞。
“大人,小人那日去山驿,只是和驿馆老板打听各村纺纱行情,和这几个闲汉并无交集,是他们自己乱攀咬。”
他话刚说完,驿馆老板跟着被带上堂。驿馆老板是个老实的中年汉子,在堂上不慌不忙,把那日所见讲出来。
“那日柏管事包下驿馆后院的屋子,单独和这三名闲汉闭门谈了许久,还给他们分了银子。小人送热水经过窗边,听见里面说掀牛车、丢纱入溪,事成加赏的话。小人不敢撒谎。”
邵文远面色依旧不变,转而开口辩驳。
“驿馆老板许是听岔了,或是被人许了好处,刻意做伪证。单凭旁人听来的几句闲话,不能定邵家的罪。这些闲汉本就品行恶劣,为了脱罪,什么话都能编出来。”
堂上一时陷入僵持。人犯口供、驿馆老板证词、银锭物证摆在一处,邵文远却死死咬住,说是闲汉自行攀咬、旁人证言不实,没有直接文书可以证明是邵家下的指令。古时商事争斗,暗中雇人大多口头约定,不会留下白纸黑字的凭据,这一点,邵文远拿捏得很准。
知县指尖轻轻叩着惊堂木,低头思索良久。他心里清楚,两边都是府城布商,长期对峙下去,整个府城布市都会跟着动荡。若是直接重判邵家,没有邵文远亲笔手书的指令,容易落人口实;若是轻轻放过,山道劫货之事明摆着,便是纵容歹人,往后府城商路不得安宁。
沉吟片刻,知县缓缓开口。
“案情复杂,一边是人证物证俱全,一边被告矢口否认,没有直接文书锁定主使。本县不急于当堂定案。三日之后,在府城布市设公堂,当众核验布匹、梳理近来布市乱象,召集府城所有布商、织户到场旁观。是非曲直,放在众人眼前分辨。邵文远,霍辽辽,你们二人三日后,都要到场。所有证物,本县暂且封存。三名闲汉,先收押在牢里,等候布市公断。”
惊堂木 “啪” 一声落下。
“退堂。”
众人依次起身,退出公堂。走出县衙大门,天光已经移到正午。沈忠看着邵文远的背影,低声对霍辽辽说。
“他一口咬死不认,明明是他安排的事,却推得干干净净。布市公断,对我们会不会不利?”
霍辽辽望向远处连绵的屋舍,府城布市就在城西,每日无数织户、布商汇聚在此。
“未必是坏事。邵文远擅长在官府里周旋,可布市里面,都是靠着织布卖布讨生活的人。邵家的劣布流入市面,吃过亏的百姓、小布商不在少数。到时候当着所有同行的面,把前前后后所有事情摊开,大家心里自有评判。他能在堂上辩词,却堵不住所有买布人的嘴。”
孙永和在一旁点头。
“这三日,我们可以再整理一份册子,把邵家劣布掉色、易破的样布,还有各家客商的反馈一并收好。布市公断,不止是审山道劫纱一案,更是让全城布商看清,两种路子,哪一种能长久。”
另一边,邵文远和柏管事走出县衙,坐上马车。车厢里,柏管事眉头紧锁。
“东家,知县要在布市公断,这对我们不妙。市面上不少人买了我们的劣布,心里本就有怨气,到时候若是有人站出来发难,局面很难收拾。要不我们想办法,私下寻霍辽辽谈,给些补偿,让她撤了状子?”
邵文远掀开车帘,看向街边往来的行人,淡淡摇头。
“现在去谈,便是我们示弱。一旦示弱,往后府城布商都会觉得邵家怕了机坊巷,人人都要踩上来。三日之后布市公断,我们也有说辞。我们可以说,机坊巷刻意抢占山乡纱源,哄抬纱价,挤压其余布商活路,我们只是正常寻纱,是底下闲汉自作主张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“通知下去,这三日,把市面上那些劣布尽量收回来,别留在外面,免得公断当日,一堆百姓拿着破布来告状。另外,联系平日里和我们交好的布商,三日后到布市,帮我们说话。”
柏管事应下,掀开车帘,吩咐车夫调转方向,分头去安排。
三日光阴转瞬即逝。城西布市早早被官府清出一片空地,临时搭起简易公堂,差役四周值守。府城大大小小的布商、城郊织户,听说知县要在此公断布市纠纷,早早便赶来围观,人头攒动,人声轻轻涌动。
霍辽辽带着沈忠、孙永和,拎着布样、账册、交割记录,慢慢走入布市。风卷着布市里面浆纱的淡味,各色布匹悬挂在两侧架子上,灰豆沙、苍绿、素白,层层叠叠。
邵文远也带着一众相熟布商,随后到场。两边隔着人群遥遥相对,没有一句交谈。
不多时,知县的车马到了。差役喝道,人群安静下来,布市公断,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