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裹着枯叶,卷过青石铺就的山道。山道蜿蜒向上,两边林木茂密,秋深之后树叶落了大半,枝桠疏疏朗朗,阳光穿过枝杈,在路面投下破碎晃动的影子。
自从改成少量分批运纱,每一趟牛车上面只放寥寥数包纱团,随行押货的伙计不离左右,邵家派来的人接连几次找不到下手的空隙。柏管事接到底下人一次次传回的消息,心里焦躁,专程进山一趟,在山脚下那间老旧驿馆里,和几个惯做暗事的闲汉碰面。
驿馆低矮破旧,土墙被雨水浸得发暗,院里堆着柴禾,墙角摆着几只豁口瓦罐。闲汉们围坐在木桌旁,手里攥着邵家给的碎银,低声商议。
“分批送,货少,不好偷,也不好整批弄坏。若是等他们走到半山腰的窄道,两边都是陡坡,我们从林子里冲出来,掀翻牛车,纱团滚进坡下溪水里,就算有伙计跟着,也拦不住。事后我们钻进深山,保长和猎户也难寻。”
柏管事指尖叩着桌面,沉吟片刻。
“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若是这一回还不能断他们的纱路,往后山里农户和保长盯得紧,再动手风险太大。事成之后,银子加倍,若是失手,不许供出邵家半个字。”
闲汉们把银子揣进怀里,应下,散出去,分头埋伏在半山腰窄道两侧的密林之中,等着下一趟运纱牛车过来。
这一趟负责押货的是沈忠本人。他一早便带着两个伙计,跟着牛车从山村出发。牛车上面三包纱团,都是山里农户刚纺好,成色匀净。出发之前,保长特意派人来捎话,说这几日山里面来了几个陌生汉子,在驿馆附近游荡,神色可疑,让他们多加小心。
沈忠听完,没有声张,悄悄和随行的伙计说好,一人在前开路,一人靠后护住牛车,他自己走在侧面,目光时时留意两侧山林。保长也提前安排了两名熟悉山路的猎户,远远跟在后面,隐在林子里,不露面,只做接应。
牛车慢慢行到半山腰窄道。这里路面窄,一侧是陡峭土坡,另一侧是潺潺山溪,溪水湍急,石头遍布。赶车的老汉放慢脚步,攥紧牛鞭,小心控着牛车缓缓往前挪。
就在牛车走到窄道正中的时候,林间忽然传来树枝响动。三道黑影从灌木后面猛地窜出来,手里握着木棍,直奔牛车而去,目标就是车上的纱包。
“动手!”
沈忠早有防备,往前一步,挡在牛车前面。随行两个伙计也立刻抽出身旁短棍,护在纱包两侧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,敢拦路劫货!”
领头的闲汉一言不发,挥棍朝着沈忠打来。沈忠常年在外奔走,身手稳当,侧身避开,抬手扣住对方手腕,稍稍用力,那人手里木棍便脱手落在地上。另外两个闲汉扑向牛车,想要掀翻车板,身后跟着的猎户听见动静,快步从林中冲出,一左一右堵住他们退路。
山林之间喊声惊动了四周,保长提前安排的几个樵夫也闻声赶来,把三名闲汉团团围在窄道之上。三人见被围住,知道事情败露,想要往陡坡下面逃,坡上土滑,刚跑两步便被猎户拽住,牢牢按在地上。
沈忠没有急着动手,走到一旁,低头查看牛车。纱包完好,没有沾到泥水,赶车老汉吓得脸色发白,此刻才慢慢喘匀气息。他蹲下身,对着被按住的闲汉开口。
“是谁派你们来的,直说,还能从轻。若是执意隐瞒,直接送到县衙。”
闲汉起初咬紧牙关,不肯吐露半个字。直到猎户说,驿馆那边已经有人看见他们和柏管事碰面,还有驿馆老板愿意作证,几个人才慌了神,断断续续把柏管事出钱雇他们毁纱、若是事成便再加赏银的事说了出来。
沈忠让樵夫取来绳索,把三人捆好,又请保长过来做见证,记下口供,让闲汉在供词上按上手印。猎户在他们身上搜出还没花出去的银锭,银锭上面,刻着邵家商号小小的印记,这是实打实的凭据。
“我们今日不在这里处置,带着人证、口供、物证,一同回府城。” 沈忠安排妥当,让伙计先把纱团继续稳妥送回机坊巷,自己带着保长、猎户和三名闲汉,沿着山道折返。
消息先一步传回机坊巷的时候,霍辽辽正和孙永和、陈巧在堂屋排新一批送往邻府的薄布订单。听回来报信的伙计说完经过,霍辽辽低头看着桌上的布样,沉默许久。
“邵文远已经不肯再慢慢耗,开始铤而走险。山道劫货毁纱,已经不是市面竞争,是刻意寻衅。我们手里有口供、人证、刻着邵家印记的银锭,足够去县衙递状。”
孙永和神色郑重:“一旦递状,就是和邵家彻底撕破脸面。邵文远在府城经营多年,和不少官吏素有往来,这场官司不好打。”
“可若是一直退让,他们只会一次次下狠手。” 霍辽辽抬眼,目光沉静,“我们不求借着官司把对方彻底打垮,只求官府出面,厘清是非,定下规矩,不许再用这种阴私手段损毁货物、拦路滋扰。布市之争,该在布匹成色、公道定价上面分高下,不该在山道、闸口背后下绊子。”
陈巧把账本合上,点头附和。
“所有往来交割文书、之前闸口被卡的证词,还有这一回拿到的口供物证,全部整理成册,一并带去县衙。证据链完整,知县也不能轻易偏私。”
傍晚时分,沈忠一行人回到府城。三名闲汉交由坊里可靠的人看管,保长和猎户愿意作为证人,隔日一同前往县衙。沈忠把供词、银锭、驿馆老板的证词全部交到霍辽辽手中。
夜色慢慢笼罩机坊巷,坊里的织户还在灯下上机,梭声依旧连绵。霍辽辽坐在灯下,一页页翻看所有证据,把文书理得整整齐齐。她想起最初入册日,在礼部册房看见一排排名字,又想起老太太留下的名册,那些靠着织布纺纱讨生活的普通人,安稳的生计,本就不该被无端倾轧。
第二日天刚亮,霍辽辽带着沈忠、保长、猎户,捧着厚厚一叠文书物证,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。
邵家内院,柏管事已经知道埋伏失手,人被拿住的消息,匆匆奔进内堂见邵文远。
“东家,山道那边出了差错,人被沈忠捉住,口供已经落了,他们此刻要去县衙递状告我们。”
邵文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许久,缓缓放下茶盏。他面上看不出慌乱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沉色。
“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天。既然他们要去县衙,那我们便去堂上应对。”
他稍稍思索,开口吩咐柏管事。
“你去备好说辞,另外把库房里所有布匹账册整理出来。知县要查,我们便陪他查。只是记住,一口咬定,是闲汉私下贪财妄为,和邵家无关。”
柏管事应声退下,匆匆去安排。
府城的晨雾还没有散尽,县衙朱红大门已经敞开。霍辽辽走到衙门前,抬手,递上状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