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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六十一章 流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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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江面上卷过来,带着水汽,吹得裕丰号门前悬挂的布幌轻轻晃动。这几日铺面里的客人分成两类,一类是见过样卡、认准料子的熟客,进门直接敲定订单,不问别家价钱;另一类是远道自外州来的行商,进门先开口,问的不是布的成色,而是坊间流传的闲话。

伙计们接待得多了,渐渐摸清了问话的路子。常有客商压低声音询问,是不是机坊巷的货常常延误交货,纱料不稳,说好的订单到了日子拿不出货,白白耽误下游市集的售卖。

顾东家坐在内堂,听着铺面里传来的对话,眉头越锁越紧。他把账房叫到跟前,细细问了几日来问询流言的客商数目。账房拿过登记簿,指尖点在上面,神色忧虑。

“东家,这几日已经有七拨外地行商问起这件事,有两拨原本打算定下薄布的,听完闲话,犹豫片刻便走了,说回去再斟酌。这些客商去往的州县离此处更远,一旦流言在那边传开,我们再想解释,都找不到门路。”

顾东家缓缓点头,心里清楚,这不是客商随口听来的闲话,是有人刻意散播。邵家拿劣布抢不走全部生意,便转而从信誉下手,在外州客商圈子里泼脏水,说机坊巷供货不稳,让外人不敢轻易下单。

他提笔写了一封长信,把铺面里听闻的流言一一记下,连同客商的来路,一并送往府城机坊巷。

信顺着江船送到的时候,霍辽辽正和孙永和清点山里送来的纱团。粗布包裹的纱团整齐码放在库房木架上,这一批纱质地匀净,是山村里十余户妇人赶了半个月纺出来的。陈巧捧着账本,在一旁核算纱料成本,听见送信的船夫进门,连忙迎上去。

霍辽辽拆开信,逐字读完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。

“邵家不再只盯着邻府本地,把手伸到外州行商的圈子里了。他们不说布不好,只说我们交不出货,延误工期。做长途贩运的客商最忌耽搁,市集的日子固定,一旦货晚到,摊位空置,损耗全是自己担。这种闲话,最容易让人心里犯怵。”

孙永和放下手里的纱团,叹了口气。

“流言无根,最难辩驳。人家只听一句传言,未必愿意花时间来验布,看我们是不是真的按时交货。我们就算拿出和裕丰号的交割凭据,远在几百里外的客商,也看不见。”

沈忠站在门边,听完之后开口。

“要不我们派人跟着江船,去往那些客商常去的外州埠口,寻当地的布行,当面拿出交割单据、布样,证明我们不曾误期?”

“外州州县众多,埠口分散,我们人手有限,跑不过流言传得快。” 霍辽辽轻轻摇头,片刻之后,心里慢慢生出主意,“但是裕丰号不一样。顾东家在邻府行商圈子里声望重,他说一句公道话,比我们单独跑出去辩解管用得多。我们可以整理好所有交割凭据,每一次交货的收条、船家的证词,装订成册,送到裕丰号。再有外地客商来问,顾东家便拿册子给他们看。”

陈巧眼睛一亮,紧跟着补充。

“除此之外,我们可以在契约里再加一条承诺。凡是定下长期订单的客商,若是我们无故逾期交货,按日赔付银钱,白纸黑字写进契约,盖上坊里的印。客商怕的就是耽误生意,有赔付条款摆在前面,顾虑就能消去大半。”

“这个法子稳妥。” 霍辽辽看向众人,“孙先生,你把先前所有送往邻府的交割收条,一一整理,按日期排序,标注清楚每一批货出发和抵达的日子。沈忠,你去寻之前押送布匹的船家,请他们愿意的话,写下证词,证明每一趟航程都按时送到。陈巧,重新修订供货契约,加上逾期赔付的条文,赔付的数目我们仔细核算,既要让客商安心,也不能让坊里承担承受不起的风险。”

几人各自领了差事,分头忙碌起来。

孙永和翻出存放在堂屋木匣里的文书,一张张铺开。从最早的五十卷试单,到后来一百卷色布,再到陆续送出的薄款素布,每一张收条都完好保存,上面有裕丰号的印信,还有顾东家主事的签字。他按着时间顺序排好,又取厚纸做封皮,装订成一册簿子,簿子上标注机坊巷交货记录。

沈忠去找那些曾经帮他们运货的商船船家。船家得了机坊巷不少照应,也知晓邵家刻意搅局,大多愿意写下证词,写明何时装船、何时抵达邻府码头,货有没有按时交付。证词上签下船家名字,附上船号。

陈巧对着旧契约反复斟酌,定下赔付的规矩。若是因机坊巷自身的缘故延误交货,每迟一日,按订单总货值的比例赔付,若是遇上江闸盘查、风浪封江这类人力难控的意外,则提前三日送信告知客商,商议延后,不纳入赔付。条文写得清楚,不模糊,也不苛刻。

等所有东西备好,霍辽辽挑选两名稳妥伙计,带着装订好的交割簿、新契约范本、各色布样,乘船送往邻府裕丰号。

顾东家收到东西,翻开交割簿,看着一张张带着印信的收条,十分赞许。

“你们想得周全。往后再有外地行商过来打听闲话,我便把这册子摆出来,让他们自己看。契约里的赔付条款,更是定心丸。”

他当即吩咐铺面伙计,把交割簿摆在待客的案上,布样并排陈列,新契约的条文也抄在一张大纸上,贴在柜台侧边。

没过几日,又有一拨从外州来的行商进门,开口就问供货延误的传闻。伙计没有多费口舌,直接把交割簿推到客商面前,一页页翻给对方看,又指着旁边张贴的契约条文细说。

“客官请看,这是往回每一批货的收条,日期都写得明白,从来没有无故逾期。若是您定下订单,契约白纸黑字写明,若是坊里自身原因耽误交货,会按约定赔付。若是遇上风浪、闸口盘查这类意外,我们也会提前送信,和您商量。”

客商俯身仔细翻看簿子,上面的印信、签字都不假,又看了契约上的赔付条款,紧绷的神色慢慢松下来。他拿起一旁的薄款素布样,指尖摩挲布面,沉吟许久,开口定下两百卷的订单。

这桩订单做成的消息,很快在这一批聚在邻府码头的外州行商之间传开。原本心里存着疑虑的客商,不少都主动过来翻看交割簿,细细询问供货规矩。无根的流言,在实打实的凭据面前,慢慢淡了声势。

邵家安插在裕丰号附近的眼线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连夜写信送回府城。柏管事拿着信去见邵文远,面色沉郁。

“东家,流言的法子收效有限。机坊巷拿出了所有交割收条,还在契约上加了逾期赔付,顾东家帮着佐证,外地客商看了凭据,反倒愿意下单。方才传回来的消息,已经有外州客商定下两百卷薄布。”

邵文远听完,面上没有恼怒,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我料到他们会拿出凭据辩驳。流言本就只能扰一时,不能一锤定音。既然信誉这条路堵不住,我们就从别处下手。”

他抬眼看向柏管事,缓缓吩咐。

“山边那些村落,他们新近签下不少纺纱农户。山路远,运纱不方便,负责运纱的脚夫来回赶路,夜里常常在山脚下的歇脚客栈落脚。你派人去联络那些脚夫,许给他们好处,让他们在运送纱料的路上,悄悄损毁纱团,或是拖延送纱的时日。纱送不到坊里,就算客商下了订单,他们也织不出布,到时候不用我们多说,自然违约。”

柏管事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应下。

“我这就安排人去山脚下的客栈,寻机会接触运纱的脚夫。”

山里面的纱料,每隔五日,便由相熟的脚夫组队,把纱团打包,挑着或者用牛车运下山,送到府城机坊巷。山路崎岖,途中只有一处简陋歇脚的客栈,供脚夫歇脚吃饭,往来的人杂,很容易混进去。

没过两日,负责运纱的队伍出了状况。一批本该午后送到的纱团,直到黄昏都没有踪影。孙永和在巷口等了许久,心里不安,派人沿着去往山村的山路去寻。

派出去的人在半路追上队伍,才知道半路牛车的轮轴坏了,大半纱团滚落在路边的泥地里,不少纱团沾了泥水,纱线缠在一起,没法再用来织布。脚夫急得满头大汗,连连赔罪,说好好的轮轴,走着走着突然断裂。

孙永和蹲下身查看泥水里的纱团,看着断裂的轮轴断面,心里隐隐察觉不对劲。轮轴是新换不久的,质地结实,不像是自然断裂。只是没有证据,没法直接认定是有人动手脚。

这批沾了泥水的纱,大半废掉。陈巧核算数目,这一批纱,原本可以织出三十卷薄布,如今能用的只剩不到一半。

消息传到霍辽辽耳中,她沉默片刻,开口安排。

“先安抚脚夫,不追究他们的过错。往后运纱,分成两队,错开日子出发,每一队多安排一个自己人跟着押货,路上多加照看。山路歇脚的时候,纱团不离人,夜里轮流值守。”

沈忠立刻应声,主动揽下这件事。往后每一趟进山收纱,他都安排坊里可靠的伙计跟着队伍往返,一路照看纱料,提防有人暗中动手。

可麻烦并没有就此停下。隔了三日,另一队运纱的脚夫,在歇脚客栈吃饭的时候,放在院角的两包纱不见了,寻遍客栈周边,都找不到踪迹。

接连两桩意外,让孙永和心里越发凝重。

“邵家是盯上山里这条纱路了。他们不直接和我们对峙,专挑运送途中下手,毁纱、偷纱,一点点啃我们的原料。山里收纱本就不容易,一趟一趟出岔子,订单再多,没有纱,也织不出布。”

霍辽辽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,缓缓开口。

“这条路不能丢。山里的农户是我们好不容易稳住的纱源,一旦断了,我们又要重回纱料紧缺的境地。沈忠,你去寻山脚下的保长,和他说明情况,请他帮忙留意来往客栈里形迹可疑的人。另外,和山里农户说好,纺好的纱,不必一次性攒大批再送,每隔两日,少量分批送,一次运得少,就算遇上意外,损失也不会太重。”

沈忠连夜动身,去往山脚下的村落,拜见保长。保长素来知晓邵家在府城一带行事霸道,又见机坊巷待人厚道,不拖欠农户银钱,愿意出手帮忙,吩咐村里的猎户、樵夫,在山道上多留心,看见陌生闲人跟着运纱队伍,及时通报。

调整运纱方式之后,每一趟运送的纱团变少,频次变密,随行押货的伙计一刻不离货包。邵家派去的人接连几次找不到下手的机会,很难再偷偷损毁或是偷走纱料。

邻府那边,订单还在源源不断送过来。外州客商看过交割簿,信得过契约赔付条款,薄款素布的订单一日多过一日。裕丰号的铺面里,生意渐渐回暖,不少长途行商,把机坊巷的布带去更远的州县市集。

只是霍辽辽心里清楚,邵文远不会就此收手。堵了流言的路子,又在运纱路上动手,往后还会生出别的绊子。他们一边要稳住源源不断的订单,一边要守住来之不易的纱源,两头都不能松懈。

织坊里的梭声依旧日夜不停。库房里能用的纱料,小心翼翼投入织造,每一卷布都仔细查验,再打包封好,等着江船起航送往邻府。陈巧每日记账,把新订单一一登记,排好织造工期,反复核对纱料存量,生怕再遇上原料折损。

江面上帆影来往,山道上挑纱的脚夫踏着晨光赶路。看不见的较量,在江岸,在山间,在各个埠口的客商闲谈之间,一刻不曾停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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