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府的布市,不过短短几日,风气已经悄悄变了。
往日里客商挑选布匹,先看织纹,再摸布身厚薄,最后看染水牢不牢,价钱放在最末。自打邵家那一批低价布上岸,沿街布铺的柜台上,都多了一层盘算。不少走南闯北的小客商,本钱有限,最先盯着便宜货,拿在手里掂一掂,听见报价,当即就动心。
邵家放出来的这批布,色系仿得和机坊巷的灰豆沙、苍绿、浅黄十分相近,粗粗一眼看去几乎分不出差别。只是上手一摸,便能察觉料子单薄,纱线粗细不均,织的时候偷减了纬纱,布身软塌,稍稍用力拉扯,便能看见稀疏的孔隙。染水也省了固色的工序,拿湿布一擦,手上便能沾下淡淡的颜色。
中小布商心里明白这批布的毛病,可架不住价钱诱人。同样尺寸一卷,邵家的货比市价低三成,就算客商买回去,用不多久褪色起毛,责任也落不到布商头上,买卖做成,银钱先落进自己口袋。一时间,不少铺面都摆上了两种货,一边是裕丰号收来的扎实色布,一边是邵家送来的低价布,并排挂着,供来客挑选。
裕丰号铺面之内,顾东家这几日日日都在铺子里坐着,看着往来客商。有熟客进门,一眼看见挂着的苍绿布,先问价钱,听完之后,眉头便皱起来。
“顾东家,别家铺子里同色的布,比你这里便宜不少,怎么你这边要贵上一截?”
顾东家也不遮掩,招手让伙计取来两匹布,一并摊在长木案上。他伸出手,指尖顺着布面慢慢抚过,又取来一碗清水,分别剪下边角布料浸进去。
“客官请看,这是我从机坊巷收来的货,纱线密实,染水固牢,泡在水里,清水依旧清亮。另一匹是新近到处都在卖的便宜货,你看这水,片刻就染出颜色。做衣裳,好布耐穿,洗十次颜色不变,差布洗两回,花色花掉,布料也容易磨破。”
客商蹲下身,仔细对比两块布,指尖反复摩挲,又看着盆里染浑的清水,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。本钱宽裕的客商,大多愿意选裕丰号的料子,拿去供给城里大户人家、学堂采买,不怕退换扯皮。那些本钱微薄,专门贩去乡下市集的客商,犹豫许久,还是转身去别家铺子里买低价布。
几日下来,裕丰号的生意分出了泾渭。大单、长单稳稳留住,零散的小单,被低价布抢去不少。账房把每日的售卖数目报给顾东家,看着日渐减少的零散出货,神色忧虑。
“东家,再这样下去,不少熟客会被低价货拉走。我们若是不降价,怕是很难稳住销量。”
顾东家靠着椅背,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。
“不能跟着降价。机坊巷那边织造用料扎实,工钱、染料都省不得,价钱已经压到底线。我们若是跟着压低售价,两头都没有利润,长久撑不住。邵家的心思,就是逼我们压价,拖垮机坊巷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和他们拼低价,而是分出客群,把好布的好处说透。”
他当即吩咐铺子里的伙计,往后接待客商,不必一味劝买,每一次都把两块布摆在一起对比,讲清用料、牢度的差别。同时写了一封书信,派人送到府城机坊巷,把邻府市面的情形细细告知霍辽辽。
江船载着书信一路逆流,几日之后,送到机坊巷。霍辽辽拆开,一字一句读完,把信递给身侧众人。
孙永和看完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邵家这一手,是拿劣布搅乱行情。不知情的客商,只认价钱,分不清好坏。长久下去,旁人会觉得这个色系的布就该是这个低价,我们的布再好,也难卖上合理价钱。”
沈忠攥紧拳头,语气里带着火气。
“他们明明有本事织好布,偏偏要做劣货害人,只顾着抢生意,不顾布商和买布人的死活。”
霍辽辽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,许久才抬眼。
“劣布只能热闹一时。乡下市集买回去的百姓,穿不了多久,布褪色破损,自然会知道好坏。只是我们耗不起等百姓慢慢分辨的时间。裕丰号稳住了大户和长单,已经帮我们扛住大半压力,我们也要想办法,帮顾东家把好布的名头立起来。”
陈巧思索片刻,开口提议。
“要不我们做些样卡,裁下小块布样,附上洗过数次之后的对比样,标注清楚洗后是否褪色,布身耐不耐磨,送到裕丰号,让客商拿回去给下游的买家看。”
“这个法子可行。” 霍辽辽点头,又继续往下安排,“另外,我们可以再织一批薄款的素色布,用料比色布省,定价低一些,专门供给预算有限的客商,不和邵家的劣布硬碰,却能守住一部分低端客源。这批薄布,依旧要守着织造规矩,纱线均匀,不偷工减料,只是织得轻薄些,价钱适中,品质远胜邵家的劣货。”
众人听了,眼前一亮。
不和劣布拼最低价,而是分出档位,好布维持原有品质,供给看重耐用的客商;新增一档平价薄布,给想要省钱、却又不想买一洗就坏的劣布的客人,两头兼顾。
织坊里面,很快重新调整机台。一部分织户继续织造裕丰号定下的色布,另一部分织户,开始试织新的薄款素布。老师傅反复调试筘板,把控纱线疏密,定下标准,就算是薄布,也绝不允许出现跳纱、稀纬。每一卷下机,依旧要验过布边暗记,瑕疵布一律拆改。
孟师傅也调配出适合薄布的染方,颜色清淡,工序简单,省去几道繁复固色步骤,省下染料成本,却依旧保证水洗不严重掉色。
乡间那边,纱料的争夺还在继续。邵家的伙计依旧每日进村,高价收纱,不少没有立约的农户,纺好纱就直接送到邵家库房。只是先前和机坊巷立下契约的农户,大多信守约定,到了日子,按时把纱送过来。也有少数农户,看见外面纱价一日高过一日,心里动摇,送来纱的时候,忍不住旁敲侧击,问能不能抬高收纱价。
孙永和耐心和他们解释。
“契约写定价钱,我们不能随意改动,若是单独给你抬价,对其余守约的人家不公平。只是坊里记着大家的辛苦,到了年末,若是整年生意平稳,会给长久守约的织户、纺纱农户分一份红利。红利多少,按送来纱料的数目核算。”
不少农户听完,心里安定下来。他们看得见,机坊巷从来没有拖欠过银钱,比起邵家今日抬价、明日不知行情的浮动,这份长久的红利,更让人踏实。
只是纱料依旧紧张。陈巧每日核算库存,薄布和色布一起织造,用料的需求又涨了一截。霍辽辽和孙永和商议,去往更远的几个山边村落。那些村子离府城远,邵家的人手很少踏足,村里妇人大多会纺纱,只是没有稳定的销路,纺好的纱常常堆在家里。
第二日一早,孙永和带着牙人,备上契约和定银,往山边村落去。山路难行,走了整整一日,才抵达村落。村里妇人听说有作坊稳定收纱,还可以预支定银,纷纷围过来询问。孙永和不急着催大家立约,先拿出机坊巷织好的布给大家看,讲清结算日子、红利规矩,愿意的,当场画押,预支定银。
这一趟,又签下十余户纺纱农户,往后每月都有固定纱料送到机坊巷。孙永和回城的时候,虽然风尘仆仆,脸上却带着笑意。
“山里面藏着不少纱源,邵家顾不到这么远。只要我们慢慢往外铺,纱料的缺口,就能一点点补上。”
府城本地的布市,也悄悄生出变化。邵家低价劣布不止送到邻府,府城本地的小布铺,也拿了不少来卖。有百姓贪便宜买回去做衣裳,洗过一次,盆里的水变了颜色,穿不多久,布料起毛,纷纷到铺子里抱怨。闲话传得快,没过多久,府城城里不少百姓都知道,眼下有一批便宜布,看着好看,实则不耐用。
城郊集市上,机坊巷的摊子依旧摆着布。守摊的货郎,也学着裕丰号的法子,备下对比样布。有赶集的乡民过来比价,货郎就把两种布摊开,讲清差别。不少吃过劣布亏的乡民,宁愿多花一点银钱,买机坊巷的布。
邵家内院,柏管事拿着从邻府传回来的消息,来见邵文远。
“东家,劣布虽然抢了不少零散小单,可裕丰号的大单一直稳住。机坊巷那边,新织了薄款平价布,不跟我们拼最低价,专门抢那些怕劣布不耐用的客商。还有,他们派人往山里村落收纱,又签下一批纺纱农户,纱源比之前宽裕了些。”
邵文远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神色沉静。
“倒是会变通。不硬接低价厮杀,另开一档货,稳住客源。山里面的纱源,路途远,收纱运费高,就算他们签下农户,成本也压不下来。”
他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不必急着在布样上和他们纠缠。我们还有别的路子。府城与邻府之间,有不少走长途的行商,专门把布匹贩去更远的州县。派人去联络这些行商,给他们额外的好处,让他们在外州的市集上,多说机坊巷布匹的坏话,就说他们的布供货不稳,容易延误工期,让外地客商不敢轻易下单。”
柏管事应下,又问:“那乡间纱价,还要继续往上抬吗?”
“不用再抬。” 邵文远轻轻摇头,“再抬,我们收纱的成本太高,劣布本就利润微薄,撑不住。维持现在的价钱就好,慢慢耗。他们想要扩产,就永远缺纱;想要稳住销路,就要应付外面的流言。两面拉扯,看他们能撑多久。”
消息顺着往来行商,一点点往更远的州县传。不少外州的客商,听闻传言,原本有意向托人打听机坊巷布样的,都迟疑下来,不敢轻易下大单。
裕丰号这边,顾东家收到霍辽辽送来的布样卡。卡上并排放着新薄款素布、原先的色布,还有邵家劣布的边角,附上水洗前后的对比。顾东家十分满意,立刻吩咐铺子里的伙计,把样卡摆在柜台显眼处。
有远道而来的行商看见样卡,仔细比对,听完伙计讲解,不少人愿意订一批薄款素布,带回本地售卖。薄布价钱适中,品质牢靠,比劣布好太多,又比厚色布省钱,刚好卡在中间的空档。
几日之内,裕丰号的薄布订单慢慢多起来。账房核算账目,这一档新布,补上了之前被低价劣布抢走的零散生意,整体营收稳住了,没有再往下滑。
一封报喜的书信,从邻府送往府城。霍辽辽读完信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这一轮比价风波,他们没有被邵家拖进低价厮杀的泥潭,反而寻到了新的生路。
只是霍辽辽清楚,流言已经往更远的外州散开。邵家不再只盯着邻府一处,开始在更广的地界败坏他们的名声。想要把生意铺到更远的州县,还要一一化解这些无根的闲话。
织坊里的梭声依旧日夜不停。厚色布供给裕丰号的老订单,新的薄款素布源源不断织出来,打包、登记,等着下一趟江船送往邻府。孙永和安排山里农户送来的纱,一批批入库,库房里的纱团,终于不再空空荡荡。
陈巧对着账本,一笔一笔核算。新增薄布订单带来的收入,刚好补上纱料涨价多出的开销,织户的工钱、染坊的柴火染料,都能稳稳支付。账面上的积蓄,慢慢重新积攒起来。
沈忠带着伙计,日日巡查码头,留意往来船只,记下邵家出货的船期,提防他们再在水路、闸口设下别的绊子。
江面上帆影往来,布市的较量,从货品价钱,蔓延到看不见的流言。一方靠着劣布和闲话四处搅局,一方靠着扎实的料子、分明的档位,一点点守住已经拿到手的销路,慢慢向外拓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