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闸两岸垒着厚重青石,闸房立在北岸,檐下悬着一盏木灯,白日里灯芯熄灭,只留黑沉沉的灯架。江面在此处收束,水流湍急,往来船只都要依次排队,等候闸吏登船核验货单、登记货物名目,核对无误之后,才会开闸放行。
商船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,前后挤着粮船、柴船、载着陶瓷的货船,船身挨得很近,船家不敢随意撑篙,只能顺着水流缓缓漂动。阿顺站在舱口,目光一直盯着北岸闸房的方向,怀里紧紧揣着一式两份文书,一份是布匹清单,一份是和裕丰号签下的供货契约,边角都被手心浸出的潮气微微打湿。
同船的船家见他神色紧绷,低声宽慰了一句。
“这闸平日里查验虽严,却也快,只要货单对得上,半个时辰便能放行。只是今日看着闸上人手多了不少,怕是上头有吩咐。”
阿顺勉强扯了扯嘴角,没有多言。他心里清楚,邵家的安排,多半已经送到闸吏手上。
没过多久,两名挎着腰牌的闸吏顺着船舷,一步步走到这艘商船跟前。前头一名闸吏面色平淡,先接过船家的总货单,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阿顺身上。
“船上还有别的货,一并拿单子出来。”
阿顺上前,恭恭敬敬把布匹清单和契约递过去。闸吏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许久,指尖点在清单上的布匹名目,眉头慢慢皱起。
“一百卷色布,去往邻府裕丰号。这单子上,只写了布匹数量,没有写明纱料来源,也没有织造作坊的保状。按规矩,跨府贩运织物,要附本地坊司出具的凭据,不然不能放行。”
阿顺心头一沉。先前走水路送五十卷布的时候,只凭货单与契约便可通行,从来没有听过这一条规矩。他耐着性子回话。
“吏爷,先前我们送布走这一条水道,一直只用货单和客商契约,不曾听说要坊司保状。我们这批布,织造查验齐全,每一卷都有暗记,品质牢靠,绝非私造劣布。”
“往日是往日,今日新下来的查验章程。” 那闸吏把文书递回给他,语气没有半分松动,“没有坊司保状,这批布不能过闸,先靠岸停在闸边等候,什么时候补齐凭据,什么时候再放行。”
阿顺还想再争辩几句,旁边另一名闸吏上前一步,眼神冷了几分。
“规矩摆在这,不是特意为难你。要么回去补齐文书,要么就在闸边等着,别在这里耽误后面船只查验。”
船家在一旁急得冒汗,悄悄拉了拉阿顺的衣袖,示意他不要顶撞。闸口归吏员管辖,一旦惹恼对方,就算有理,也只会卡得更久。阿顺深吸一口气,知道硬争没有用处,只能点头应下。
“劳烦吏爷,我们知晓了。”
商船被引到闸侧一处僻静的回水湾停靠,不能继续往前。回水湾水流缓慢,水面浮着一层细碎浮萍,两岸只有稀疏的灌木,连可以上岸求助的小路都不好走。闸吏放话,在凭据送到之前,船只不许离开这片水域。
阿顺立刻和另外三个伙计凑到一处低声商议。
“离约定交货日子只剩四日,若是在这里卡住,等我们回府城取保状再折返,来回就要三日,赶到邻府的时候必然逾期。契约写明逾期交货,裕丰号有权拒收货物,我们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一个伙计急得声音发紧:“那我们怎么办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批布砸在这里。要不我们派人划小船,绕去下游,先给裕丰号送信,请顾东家想想办法?”
“这是眼下唯一的路子。” 阿顺快速打定主意,“此地离邻府还有两日水程,若是有人先送消息过去,顾东家在邻府地界人脉广,或许可以托这边闸口的上司通融。只是划小船走水路风险不小,江面上暗流多,还要避开巡查的闸丁。”
几人商量之后,选定水性最好的伙计阿禾。阿禾自小在江边长大,熟习水路,身形轻巧,便于隐匿。阿顺把一封写清事由的信、契约副本用油布层层裹好,交到阿禾手里,又给他备了干粮水囊。
“尽量避开主航道,沿着岸边芦苇荡走,不要被闸丁看见。找到裕丰号,亲手把信交给顾东家,千万不能落到旁人手里。”
阿禾郑重应下,趁着暮色慢慢沉落,闸口的闸丁轮换值守、注意力松懈的时候,悄悄放下拴在船尾的小舢板,撑着竹篙,悄无声息滑进芦苇丛,顺着江岸往邻府方向去了。
留在商船之上的三人,轮流守着布卷,不敢有片刻松懈。回水湾偏僻,夜里格外安静,风声掠过芦苇,沙沙作响。他们手里握着短棍,夜里轮流值守,既要提防闸上的人再来盘查,也要小心暗处有人趁乱损毁布匹。
府城这边,霍辽辽一行人还在等着商船顺利抵达的消息。沈忠每日都会去码头,询问往来船家有没有见过那艘载布的商船,一连两日,都没有音讯。孙永和心里渐渐不安,和霍辽辽在堂屋对账的时候,忍不住开口。
“按行程算,他们本该昨日就过闸,如今一点消息都没有,怕是路上出了岔子。”
霍辽辽指尖抵着桌面,沉默许久。
“邵文远先前就打算在闸口动手,多半是卡在河闸了。我们在这里干等无用,沈忠,你寻一个熟悉水道的伙计,带上备用的坊司凭据,走另一条陆路,绕去那处河闸看看。若是阿顺他们当真被卡,凭据或许能派上用场,若是已经托顾东家周旋,你在路上也好接应。”
沈忠立刻收拾妥当,带上文书,骑着快马,沿着去往河闸的陆路出发。陆路绕远,山道崎岖,不比水路轻快,他一路不敢停歇,昼夜兼程。
回水湾里,阿禾撑着小舢板,整整走了一日一夜。白日躲在芦苇深处歇息,夜里借着月色赶路,避开主航道的巡查哨船。第二日黄昏,他终于望见邻府码头连片的桅杆,撑着舢板悄悄靠岸,一路快步奔到裕丰号铺面。
顾东家正在内堂和账房核算账目,听见伙计禀报,连忙让人把阿禾领进来。阿禾浑身沾着泥水,衣衫被江风浸得发凉,双手把裹好的书信递上去。顾东家拆开读完,眉头紧紧拧起。
“我料到邵家会搅局,没想到他们会打通闸吏,拿坊司保状做由头扣货。这一条查验规矩,本就是可松可紧,是他们刻意刁难。”
阿禾喘着气开口:“顾东家,离交货时限只剩两日,若是布匹不能按时出闸,这批货就要违约。”
顾东家思索片刻,没有迟疑。他在邻府经营多年,和掌管这一片河闸的同知素有交情。他当即提笔,写了一封亲笔信,又取来自己的商号印信,交给身边可靠的管事。
“你带上我的信,立刻赶往那处河闸,去见同知大人。就说这批色布是我裕丰号定下的货,所有织造查验合规,所谓坊司保状一事,望酌情通融。”
管事不敢耽搁,立刻备马,带着书信,朝着河闸方向赶去。
河闸这边,邵家托咐的吏员一直盯着回水湾的商船,见船只迟迟没法放行,心里安定,派人传信回府城给柏管事。柏管事拿到消息,转身去见邵文远。
“东家,货已经卡在闸口,没有坊司保状,闸吏不肯放行。他们就算派人回府城取文书,赶去邻府也必然逾期。只要顾东家拒收这批货,这一单生意就毁了。”
邵文远听完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神色从容。
“做得好。只要这批布违约,裕丰号便不会再轻易和他们合作。等这桩事了结,邻府那边的低价布陆续铺开,机坊巷再想往外埠送货,难上加难。”
他顿了顿,又吩咐一句。
“盯着闸口,若是顾东家派人去说情,看看同知大人会如何决断。若是同知不卖情面,那是最好;若是同知愿意通融,我们再另想办法。”
回水湾里,阿顺三人守着商船,一分一秒熬着时辰。天光一次次亮了又暗,交货的最后期限一点点逼近。他们不知道阿禾有没有顺利送到信,也不知道顾东家能不能说动闸上的官员,心里悬着,一刻也没法安心。
等到第三日午后,一骑快马沿着北岸官道奔来,直奔闸房。正是裕丰号的管事,拿着顾东家的亲笔信,求见河闸同知。同知看完书信,又细细问了前因后果,心里明白,是底下吏员受人请托,刻意拿规矩为难贩运客商。
同知素来不喜商户私下打通闸吏、借查验之名刁难同行的事,再加上顾东家在本地体面,情分不能不顾。他让人把负责查验的闸吏唤到跟前,淡淡开口。
“跨府织物查验,本地作坊货单清晰、客商契约完备,便可先行放行,坊司保状可以后续补送。不必卡得如此严苛,耽误正经商贸。”
那闸吏脸色一变,还想辩解几句,看见同知神色严肃,不敢再多说,只能躬身应下。
不多时,闸吏来到回水湾,面色比起先前冷淡许多,把文书还给阿顺。
“上头吩咐,准许你们先行放行,坊司保状,三日内补齐送到闸房备案。”
阿顺悬了许久的心一下子落了地,连忙躬身道谢。闸吏转身离去,不多时,开闸的哨声响起。船家立刻撑篙,商船缓缓驶出回水湾,顺着水流,向着邻府继续前行。
商船刚驶出闸口不远,在路上和策马赶来的沈忠迎面遇上。沈忠看见商船顺利出闸,松了一大口气,策马靠近岸边,高声叮嘱阿顺,路上小心,尽快送到码头。
商船一路顺水,终于在约定交货当日的黄昏,抵达邻府码头。顾东家早已带着验布人手在码头等候,一卷卷布匹抬上岸,再次核验暗记,清点数量,一百卷布完好无损,没有一卷受潮破损。
顾东家看完所有布匹,满意点头,当场结清剩余货款,又和阿顺说好,往后的供货,依旧按先前约定来。只是他也郑重提醒。
“邵家不会善罢甘休,往后水路、陆路,处处都要多加防备。邻府市面,他们的低价布已经陆续上岸,接下来的生意,会更难走。”
阿顺收好银钱与收条,一一应下。
消息顺着江船传回府城机坊巷的时候,堂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陈巧把新一笔货款入账,账面上的积蓄再次充盈起来。织户们听说布匹顺利交付,工期没有延误,坊内沉闷多日的气氛,终于彻底散开。
可霍辽辽没有因此放松。她清楚,这一次靠着顾东家的情面闯过闸口,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机缘。邵家手里的低价布已经涌入邻府,布市的风浪,才刚刚掀起来。
邵家那边,柏管事收到闸口放行、布匹顺利交货的消息,脸色沉了下来,快步走进内院禀报邵文远。
“东家,顾东家托同知出面,这批布顺利送到了,没有违约。”
邵文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片刻之后缓缓放下,面上依旧平静。
“没关系。就算货送到了,低价布已经铺进邻府各个中小布铺。客商比价之后,自然会掂量。我们不靠拦货,靠搅乱市价。只要机坊巷的布利润被压薄,他们撑不住长久的织造,早晚还是要退。”
他抬眼看向柏管事,声音平稳。
“再传消息给邻府的布商,低价布不限量供应。另外,继续在乡间收纱,把纱价稳住,死死掐住他们的原料源头。”
江风穿过埠口,两边的较量还没有停下。机坊巷守住了这一单,可想要在邻府长久站稳,还要和铺天盖地的低价劣布硬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