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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八章 纱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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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刚攀上东边的屋脊,晨雾还浮在田埂之上,孙永和便带着牙人往各村去。这几日乡间的气氛,已经和先前不一样。邵家把收纱价又抬了一成,消息顺着田埂、晒场飞快传开,几乎每一户有纺车的人家,都在私下盘算。

先前有意向立约的几户妇人,看见邵家伙计背着钱袋进村,当场便改了主意。牙人拿着契约上前细说,讲预支定银、冬日低价粗布、孩童学织的好处,那些妇人只是摇头,指尖攥着刚纺好的纱团,眼神里都是犹豫。

“不是我们不知好歹,邵家给的现银,拿到手就能买米,眼下秋收刚过,家里等着添补过冬的东西,实在等不及长久的好处。”

孙永和不强求,只是叮嘱牙人,已经画押立约的农户,务必按时上门收纱,不要失信。契约白纸黑字,还有中人作证,这一部分纱源,是他们眼下唯一牢靠的根基。只是算一算总量,单单靠着立约农户送来的纱,距离一百卷布所需的用料,还差不小一截。

回到机坊巷,孙永和把账摊在堂屋的木桌上。陈巧拿算筹细细推演,眉头拧得很紧。

“一百卷布,按往常的用料,需要的土纱数目摆在这。立约农户送来的纱,加上织户这些日子夜里攒下的自纺纱,还差三成。若是补不上,工期再紧,也织不出足够的坯布。”

沈忠站在一旁,低声开口。

“要不要去别的镇子寻纱?远一点的村落,邵家的人手还没有铺过去,说不定能收上来一批。”

“远镇的纱,来回运费高,路途远,收纱耗时间,二十日的工期经不起耽搁。” 霍辽辽俯身看着桌上的纱料清单,指尖点在一行行数目上,“我们不能把希望全放在外面收纱。织坊里面,还能再匀一匀。”

她抬眼看向众人,缓缓说出想法。

“原先供给城郊集市的平价素布,暂时停掉一部分订单。集市摊子上,只留少量存货维持售卖,不再新增织造。省下来的纱料,全部挪去织造邻府裕丰号的这批货。平价布利润薄,是用来稳住口碑的,少做几日,不至于伤根本,可邻府这一百卷,是我们往外闯的口子,不能耽误。”

陈巧迟疑一瞬,随即点头。

“这个法子可行。只是集市那边,若是熟客来买布,拿不出货,难免会生出闲话。”

“提前和守摊子的货郎说好。” 霍辽辽吩咐,“有客人来问,如实告知,我们眼下赶着一批外埠订单,纱料周转不开,素布暂时货少,等二十日之后,新布就能补上。愿意等的客人,可以登记名字,布一到,优先通知。不愿意等的,也不强留,待客诚恳,闲话自然少生。”

沈忠立刻去集市传话,把安排交代给几个货郎。货郎们跟着机坊巷许久,知道这批邻府订单分量很重,都应下,耐着性子和赶集的乡民解释。

织坊这边,安排紧跟着调整。原先织平价粗布的机台,大半停了下来,织户们转去织灰豆沙、苍绿暗纹、浅黄衬里布。老师傅重新排好轮班,白日分两班上机,夜里留一部分愿意熬夜的织户,点灯赶活。坊里备下热水、粗麦饼,夜里值守的织户,吃食由坊里统一供给,算作额外补贴。

织户们心里清楚轻重,没有怨言。能拿到稳定工钱,还有机会把布卖到更远的邻府,比起被邵家卡断销路、无事可做,已经好上太多。纺车的嗡鸣,从黄昏一直绵延到深夜,油灯的光透过窗纸,在巷子里拉出一片柔和的亮。

孟师傅在染坊也提前做好准备。染锅检修妥当,木架晾晒的地方全部清理干净,防潮的席子一层层码好。染布最看天时,若是遇上连日阴雨,布匹晾不透,容易闷出霉斑,染水成色也会变差。他每日早晚都去看天色,和坊里人说好,一旦起阴云,立刻把晾干一半的布移进通风的仓房,绝不贪快。

邵家那边,事情按着邵文远的安排铺开。

柏管事寻来府城周边零散的小织户,许给他们现成的纱,工钱给得快,只要求赶织一批和机坊巷相近色系的布。这些小织户大多人手单薄,没有稳定的销路,有人送纱上门、当场结算工钱,都乐意应下。短短几日,一批料子偏薄、织工粗糙的布慢慢堆进邵家的库房。

邵家又联系邻府相熟的布商,这批布定价压得极低,比正常市价低近三成。消息顺着水路送到邻府,不少中小布商看见低价,都动了心思,等着这批货上岸。

与此同时,邵家收纱的伙计依旧日日下乡,不放过一处村落。他们不只是收纱,还在乡间散播话,说机坊巷接了大单,纱料不够,工期赶不上,到时候违约赔银子,织坊撑不住,先前立约的契约,到时候就是一张废纸。

这话传到几个立约农户耳朵里,人心又开始晃动。有一户姓王的妇人,拿着纺好的纱,犹豫了整整一日,没有按时送到机坊巷。孙永和听说之后,独自去往王家,没有质问,只是坐在檐下,和她慢慢算清账。

“契约写得明白,若是我们不能按时收纱,你可以拿着契约寻保人讨要赔偿。我们若是违约,赔付的银子,足够你再买不少纱线。霍姑娘一心要把这批布送到邻府,织坊上下都在赶工,不会在这个时候失信。你辛辛苦苦纺出来的纱,送到我们这里,到日子工钱一分不少。若是你送去邵家,今日拿到高价,往后邵家不再抬价,你又要重新寻买家。”

王妇人看着手里的契约,想起先前拿到的定银,沉默许久,第二日一早,把纱送到了机坊巷。

这样的事情,在乡间接连发生好几起。孙永和一趟趟往乡下跑,不争执,只把契约上的利害讲清楚,稳住一户是一户。

几日光阴一晃而过,坯布一点点织出来。每一卷下机,验布的老师傅都要反复翻看,检查跳纱、断纬,核对布边的细纹暗记,但凡有一点瑕疵,直接拆了重织,绝不送到染坊。陈巧逐日登记入库,算着已经织好的数目,心里稍稍安定。

只是纱料依旧紧巴巴。每一日送来的纱,几乎全部投入织造,库房里没有多余的存底。霍辽辽不敢松劲,每日傍晚都去织坊走一圈,看织户上机,听纺车声响,和老师傅商议能不能再把用料控得更省一点,却又不能省到损伤布的质地。

这一日,邻府那边传来消息,是阿顺返程途中捎来的口信。

裕丰号顾东家已经收到风声,知道会有一批低价布涌入邻府布市。他派人捎话给机坊巷,让他们务必保证布匹品质,只要料子扎实,就算市面有低价货,裕丰号依旧按约定收布,不会临时压价。只是顾东家也坦言,低价货会冲击行情,若是后续想要扩单,就要看这批布在客商手里的口碑。

霍辽辽听完口信,心里一块石头落地。顾东家肯守住约定,便是最大的支撑。可另一边,也更清楚,这批布的品质,半点马虎不得。

邵家安插在邻府的眼线,时时刻刻盯着裕丰号的动静。顾东家放出话,不打算因为低价货改换货源,消息传回府城,送到邵文远面前。

邵文远听完,指尖轻轻摩挲茶盏的边缘。

“顾东家倒是沉得住气。低价货只能搅乱市面,逼得客商比价,动摇利润,很难直接逼他退单。那我们就等着另一处关口。”

柏管事微微躬身:“东家是说,等着他们凑纱织造?”

“是。” 邵文远淡淡开口,“他们的纱一直缺着,靠着停掉平价布订单挤出来的份额,勉强凑数。织坊日夜赶工,织户熬得久,难免出次品。若是他们赶工期,把有瑕疵的布送过去,不用我们动手,裕丰号自己就会断了合作。再者,就算布织好了,水路之上,依旧有变数。”

他顿了顿,抬眼吩咐。

“派人盯着府城码头,记下他们什么时候装船、走哪一条水道。不必在鹰嘴湾硬拦,寻下游一处河闸,和闸口相熟的吏员打个招呼,到时候查验货物,多耗上几日。契约上写了交货时限,延误了日子,便是他们违约。”

柏管事眼睛一亮:“河闸查验,名正言顺,外人挑不出错处,比在水里动手稳妥得多。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
府城通往邻府的水道,一共三处河闸,过往商船都要停船登记,查验货物,由闸吏放行。邵家在府城根基深,和不少闸口的吏员素有往来,稍稍打点,便有了可乘之机。

机坊巷这边,坯布陆续送进染坊。孟师傅守在染锅旁,把控火候与浸煮时辰,一批一批染好,摊开在通风木架上晾干。染好的布色泽匀净,灰豆沙温润,苍绿沉雅,浅黄柔和,一卷卷叠放整齐,用油布包裹,单独存放。

陈巧每日清点,算着工期。距离约定的二十日,只剩下七日。布匹已经全部织完、染好,一百卷数目分毫不差,查验下来,没有一卷次品。

堂屋里,众人聚在一起商议押送的路线。

“原先打算绕开鹰嘴湾,走南边岔道。” 沈忠摊开手绘的水道简图,“只是南边岔道,也要经过一处河闸。”

霍辽辽盯着图上的河闸标记,沉默片刻。邵家既然有心动手,无论走哪条水道,闸口都有可能被为难。

“不躲闸口。我们备齐所有文书,布匹的清单、和裕丰号的契约副本,全部整理妥当。押送的伙计,遇事不慌,如实登记。若是闸吏无故拖延扣货,就让伙计托人给裕丰号送信,请顾东家出面周旋。顾东家在邻府地界有声望,书信递过去,比我们争辩有用。”

沈忠点头,选定四个稳妥伙计,依旧是阿顺领头,另外三人随行。提前备好干粮、防雨的厚油布,还有所有文书副本。

出发前夜,霍辽辽把四名伙计叫到堂屋,细细叮嘱。

“一百卷布,是我们在邻府站稳脚跟的根基。路上轮流守货,文书贴身收好。闸口查验,好好回话,不争执,不顶撞。若是遇上无故扣压,第一时间送信给裕丰号,不要硬扛。平安送到,拿到顾东家的收条,便是大功。”

阿顺郑重应下,把叮嘱一字一句记在心里。

第二日天还未亮,夜色未褪,江风带着凉意。脚夫悄悄把捆扎妥当的布卷送上约好的商船,布卷藏在药材与竹器货包之间,不显眼。商船拔锚,缓缓离开府城码头,顺着江水,向着邻府方向行去。

邵家派在码头盯梢的人,看见商船离开,立刻转身,快跑去给柏管事报信。柏管事收到消息,立刻差人快马去往那一处河闸,给相熟的吏员传信。

商船一路顺水,行得顺畅,第三日午后,抵达那一处河闸。闸口停满了等候查验的船只,哨声此起彼伏,闸吏沿着船舷,逐船核对货物清单。

阿顺站在舱口,看着闸吏一步步靠近,手悄悄按住怀里的文书。江水平静,可所有人都清楚,这一关,不会轻易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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