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雾裹着微凉的水汽,久久没有散开。商船载着各色杂货,缓缓驶出府城码头,船桨划开江面,留下一道道绵长的水纹。三名押送伙计守在堆放布卷的舱位旁,布卷用油布层层裹紧,压在干果与药材货包之间,不显眼,不容易被旁人一眼盯上。
领头的伙计名叫阿顺,跟着沈忠许久,走水路熟门熟路。他和另外两人说好,白日一人盯货,另外两人轮流歇息,夜里分成三班,每一个时辰换一次岗,绝不留无人看守的空档。商船之上人多眼杂,南来北往的客商、挑夫、游手好闲的闲汉挤在各个船舱,谁也说不清谁是什么来路。
船行至正午,日头穿透薄雾,江面上亮堂起来。邻船有船夫高声吆喝,商船之间互相搭话,闲话沿途码头的见闻。阿顺靠着舱板,不动声色听着周遭闲谈,听见有人说起,前头鹰嘴湾一带水浅,礁石多,过往船只常常要减速慢行,也是各色闲杂人等最爱聚拢的地方。
阿顺心里记下,悄悄和另外两个伙计低声叮嘱。
“到鹰嘴湾的时候,大家都警醒些,不要打瞌睡,货包一刻不能离开视线。”
同船的还有几位跑买卖的客商,闲来无事,凑过来搭话,问他们押送的是什么货,去往何处。阿顺只说是寻常粗布,送往邻府杂货铺子,不多多说半句,对方见他言语谨慎,问不出别的,聊几句便走开了。
府城这边,织坊依旧按着既定的节奏运转。织户们上机纺纱,梭声连绵不绝,染坊的大锅下柴火不熄,孟师傅日日守着染水,把控成色。陈巧每日对账,把已经送出的五十卷布从库存里销去,账面上余下的银钱依旧紧绷,所有人都在等着邻府那边的收货消息。
霍辽辽没有一味等着消息。她和孙永和商议,趁着这批货送往邻府的空档,整理一套完整的布样册子,上面标注清楚每一种布的尺寸、用料、定价、供货周期,若是裕丰号试卖顺利,后续再谈长约,册子可以直接交给顾东家。册子除了布样,还附上契约条文,写明退换规矩、逾期赔付,一字一句都斟酌妥当。
孙永和也没有闲着,继续下乡和农户对接。已经立约的农户,纱料按时送来,他便亲自验收,当场登记,许诺到了结算日子,工钱一分不会拖欠。有几户原本摇摆不定的农户,看见立约的人家安稳拿到定银,又见机坊巷不曾拖欠,也主动寻过来,愿意签下半年的纱约。乡间纱源,总算又多了几分支撑。
邵家这边,柏管事已经把话送到裕丰号原本的供货作坊。那些作坊主事心里掂量,邵家体量庞大,手上订单极多,若是得罪邵家,丢了长久生意得不偿失。几处作坊悄悄商议,定下主意,要么抬高供给裕丰号布匹的价钱,要么寻借口拖延交货时日。
消息传到裕丰号的时候,顾东家正在铺面对账。作坊送来的书信,都说原料紧缺,纱价上涨,原先说好的价钱做不下来,想要加价一成,交货时间也要往后推十日。顾东家捏着书信,眉头紧锁。他做批发生意,下游客商的订单早就定下,若是上游供货拖期,他就要赔付下游客商的违约金。
他心里清楚,这是邵家在背后施压。邵家不直接动他,而是拿捏住给他供货的作坊,逼他为难。顾东家坐在内室,沉默许久,想起机坊巷送来的那五十卷布。这批布若是品质稳定,恰好可以补上作坊拖延带来的缺口。只是他也明白,一旦大量启用机坊巷的货,和邵家的矛盾就彻底摆上台面。
江面上,商船慢慢行到鹰嘴湾。
此处江面骤然收窄,水下礁石错落,水流打着旋往前冲,船家不得不落下帆,让船夫拿长篙撑船,一点点慢慢挪。两岸草木茂密,芦苇长得老高,遮住了岸边的土路。不少小船停在芦苇荡的阴影里,远远看着像是捕鱼的渔船。
阿顺站起身,走到舱口,目光扫过两岸。他看见芦苇丛里有几个人影,时不时探头往大船这边望,心里顿时绷紧。他抬手示意另外两个伙计握紧手边短棍,不要出声。
大船走得慢,在湾里足足耗了近两刻钟。那些芦苇边的小船,始终没有靠近,只是远远跟着,直到大船驶出鹰嘴湾,江面重新开阔,小船才慢慢停住,不再尾随。
等离开鹰嘴湾很远,阿顺才松了口气。
“方才怕是邵家派来盯梢的人,只是这里来往船只多,他们不敢直接动手。”
一路继续往前,中途停靠两处码头补给。每一次停船,阿顺都只留一个人去买干粮饮水,其余两人守在船舱,绝不把货单独留下。码头之上人来人往,常有兜售货物的小贩、拉客的船夫往船舱里张望,都被他们温和挡开。
船行第五日,远远望见邻府码头连绵的桅杆。江面上船只密集,号子声此起彼伏,商船顺着水流缓缓靠岸,抛下缆绳,稳稳拴在石桩上。
阿顺先让一个伙计留在船上守货,自己带着另一个伙计,拿着当初的契约副本,去往裕丰号报信。顾东家听说货送到,当即安排店里主事,带着验布的人手跟着阿顺来到码头。
一卷卷油布包裹的布被抬上岸,当场拆开查验。主事逐卷翻看,核对布边暗藏的细纹暗记,又抽出几匹,检查织造有没有跳纱、断纬,裁剪边角小样浸水揉搓,查验染水是否固色。
五十卷布,一卷不差,没有残次,色泽和之前送来的样布一模一样。
主事回去向顾东家回话,言语里带着赞许。
“这批货做得扎实,暗记清晰,染工也稳,挑不出毛病。”
顾东家亲自来到码头,看着码放整齐的布卷,心里的犹豫散了大半。上游作坊那边还在拖延抬价,眼下这批布刚好能填上缺口。他当场让人清点数量,按契约结清货款,银锭用木匣装好,交到阿顺手上。
“货很好,不负我当初答应试单。” 顾东家看向阿顺,“我这边下游客商催货催得紧,若是你们能在二十日之内,再送一百卷过来,灰豆沙、苍绿、浅黄衬里按先前的比例配,我可以和你们定下长期供货的契约,价钱照旧,量大还能再略让一点。”
阿顺大喜,连忙躬身应下,把顾东家的话牢牢记下,收好收条与货款,一刻不敢耽搁。他安排两个伙计继续照看,等雇好牛车,把余下的手续办妥,又写了一封加急书信,托顺江回府城的船,先把消息送回去。
书信顺着江水逆流而上,速度依旧不快。而阿顺三人,要等把所有收尾事宜做完,才会动身返程。
裕丰号收下机坊巷布匹的消息,很快传到邵家安插在邻府码头的眼线耳中。眼线飞快写信送回府城,交到柏管事手里。
柏管事拿着信,快步走进内院,见到邵文远。
“东家,货平安送到了,顾东家很满意,还追加了一百卷的订单,想要和他们长期合作。”
邵文远放下手中的账簿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顾东家倒是果决,明知会得罪我们,还是愿意接他们的货。”
“要不要再想办法,拦这一百卷?” 柏管事问道。
邵文远轻轻摇头。
“邻府是裕丰号的根基,顾东家在本地人脉广,若是我们在邻府反复动手,容易惹出官府的麻烦。硬拦行不通,那就换别的法子。”
他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我们手里囤积了不少乡间收来的土纱,召集府城周边零散小织户,赶织一批同色系的布,染成相近的颜色,价钱压到极低,送到邻府码头,卖给别的布商。低价货一涌进去,邻府的布价就会被搅乱。顾东家就算拿到机坊巷的布,下游客商看见了更便宜的货,也会压价,这笔生意的利润就薄了。利润一薄,顾东家长久合作的心思自然淡。”
柏管事眼睛一亮。
“这个法子稳妥。低价倾销,不用直接和他们硬碰,只是搅乱市场,客商自然会比价。”
“还有,” 邵文远继续吩咐,“派人去各个村镇,再加价收纱。能收多少收多少,把农户手里存着的纱尽量拢过来。就算机坊巷已经签下一部分纱约,也会因为市面上纱价持续走高,织户自纺的纱不够用,产能顶不上顾东家追加的订单。他们接下一百卷的单子,若是到时候交不出货,契约违约,裕丰号再也不会信他们。”
柏管事领命,转身出去安排。
府城机坊巷,众人还在翘首等着邻府的消息。这日午后,送信的船夫快步踏进巷口,一路直奔堂屋,把阿顺的书信递上来。
霍辽辽拆开信,读完之后,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,把信递给孙永和、陈巧、沈忠。
“五十卷顺利交货,货款全部结清,顾东家追加一百卷订单,二十日内送到邻府码头,有意长期合作。”
堂屋里沉寂许久的气氛一下子活泛起来。陈巧快速拿过账本,把这笔货款入账,账上的结余一下子宽裕不少,足够支撑织户工钱、染料和柴火开销。
“太好了,这笔订单,是我们真正扎进外埠的开端。” 陈巧的声音里带着欣喜。
孙永和却依旧审慎:“二十日时间不算宽裕,要织一百卷,还要染整晾干,我们得好好排工期。纱料要提前备好,不能耽误。”
沈忠点头:“我去织房,和老师傅们商议,安排人手,优先织造这批供给裕丰号的布。染坊那边,孟师傅也可以提前备好染料。”
霍辽辽缓缓点头,片刻之后,神色又沉静下来。
“只是我们不能大意。邵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在邻府站稳脚跟,这批追加订单,必然还会生出波折。第一,纱料这边,孙先生盯紧,立约农户的纱按时送来,织户夜间纺纱也不要停;第二,织造全程加倍查验,每一卷都核对暗记,不能出半点次品;第三,等布匹备好,押送的路线重新规划,避开鹰嘴湾那一处容易出事的河段,绕远一点,多花一点船钱,换一路安稳。”
众人纷纷应下,各自分头行动。
消息传到织房,织户们听说邻府追加订单,个个心头振奋。大家都知道,这一单若是稳住,往后就不止靠着清江和城郊集市零星的生意,织坊的日子就能长久安稳。纺车的嗡鸣、梭子撞击筘板的声响,比往日更加整齐响亮。孟师傅回到染坊,清点靛料、红根草、黄荆皮,按分量备好,就等着坯布送过来。
只是没过两日,乡间就传来消息,邵家的伙计再次下乡,收购纱料的价钱又往上抬了一截。不少还没有立约的农户,见价钱越来越高,纷纷把手里的纱送到邵家库房。市面上土纱的行情,一日比一日贵。
孙永和从乡下回来,面色凝重。
“纱价涨得太快,有几户原本打算和我们立约的农户,又犹豫了。我们定下的收纱价,没法跟着一直往上抬,再抬,织布就没有利润了。”
霍辽辽听完,沉默片刻。
“守住已经立约的农户,契约写定,他们的纱优先供给我们,这部分是稳的。余下的缺口,就靠织户自家夜里纺纱补足。一百卷,我们尽量挤出来,工期卡死,不耽误邻府交货。只要这一单稳稳交到顾东家手上,我们在邻府的路子才算真正打开。”
江风不停,两岸的拉锯不曾停歇。一边是织坊里日夜赶工,想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外埠销路;另一边,邵家已经开始筹备低价布匹,打算送往邻府搅乱市价,同时继续收拢乡间纱料,等着看他们能不能按时交出一百卷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