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俺是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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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六章 远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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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风裹着水汽,一遍遍拍在船舷上。老周蜷在船舱角落,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布样就放在身侧,他隔半个时辰便伸手摸一摸,确认布面没有受潮。这一路顺水行船,要走整整五日,途经三处水闸,沿途码头繁杂,各色商船、客船挤在一处,鱼龙混杂。

他出门之前,孙永和反复叮嘱过。邻府码头不比清江,没有相熟的人照拂,凡事多听少说,不轻易暴露,商谈订单的时候,先看对方布行的底子,再谈价,切莫心急。霍辽辽也特意交代,若是布行主事心存犹豫,不必强求,留下布样与契约,留下落脚处的地址,静候回音便是。

船行第四日傍晚,远远看见了邻府码头的轮廓。岸边连片的栈房沿着江水铺开,桅杆林立,帆影重重,吆喝声、缆绳抛落的声响隔着老远就能飘过来。这里是跨府的水运枢纽,南北客商汇聚,布行、绸庄、货栈沿着江岸排了半条长街,生意规模远胜清江埠口。

老周寻了一处干净便宜的客栈落脚,把布样妥善收好,第二日一早,便沿着江岸寻访布行。邻府最大的一家布行名叫裕丰号,铺面阔大,门前常年停着等候装货的牛车,是本地做南北批发生意的大户。老周先没有直接上门,在街边茶坊坐了半日,听来往客商闲谈,摸清裕丰号主事的性子。

裕丰号的东家姓顾,做生意看重长久货源,最厌料子品质不稳、供货断断续续。这些年顾东家手里的货,大多是由几个老作坊长期供给,新作坊想要挤进裕丰号的供货名单,极不容易。

摸清底细之后,老周才整理衣衫,带着布样走进裕丰号的铺面。铺面里货架满满当当,各色布匹分层摆放,伙计正忙着接待远道而来的客商。老周寻到柜上主事,自报家门,说是府城机坊巷来的,带了自家织染的布样,想求见顾东家。

主事打量他一眼,见他衣着朴素,不像是常年跑大生意的客商,语气淡淡的,只说东家此刻正在内室对账,没空见外人,让他留下布样,有消息再派人通知。

老周没有强求,把灰豆沙、苍绿暗纹、浅黄衬里布三样样布取出来,又拿出写好的供货章程,一并递过去。

“劳烦主事帮忙转交顾东家。我们的布,织工扎实,染水固色,供货稳定,契约上写明,但凡布匹有织造瑕疵,尽数退换,来回损耗由我们承担。若是顾东家有空,我在城西客栈等候三日。”

主事随手收下,搁在一旁的木匣里,随口应了一声,便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,显然没把新来的小作坊放在心上。

老周从裕丰号出来,没有灰心。这条长街上还有三四家规模不小的布行,他一家一家依次拜访,有的愿意留下布样,有的直接摆手,说自家不缺货源,还有的开口问起府城邵家,听闻不是邵家的货,当即婉言回绝。邵家在整个州府的布行圈子里名气大,不少布商不愿和邵家作对,不愿贸然接别家的货。

一连两日,没有一家布行给出准话。老周心里渐渐沉下去,夜里坐在客栈灯下,反复翻看带来的布样。料子是好料子,染工也挑不出毛病,可碍于邵家的名头,众人都心存顾忌。

第三日午后,裕丰号那边派人来客栈传话,请老周去布行内堂见顾东家。老周心里一振,整理好东西,跟着来人一路进到内院。

顾东家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人,面容沉稳,手里正捏着那几匹布样,指尖反复摩挲布面,又取来清水,当场剪下一小块苍绿布样浸在盆里,反复揉搓。清水清亮,不见浮色,布面纹理依旧整齐。

“这布的染工,倒是难得。” 顾东家抬眼看向老周,“我听底下人说,你们是府城机坊巷,近来和邵家有过节?”

老周心里明白,对方必然是打听清楚了底细,他不隐瞒,缓缓开口。

“确有此事。我们一心织布,不曾主动招惹是非,只是邵家想要垄断乡间纱源与布市,处处设限。我们的布,不靠旁门左道,只凭手艺出货,供货的织户都是本地靠织布谋生的人家,只要定下契约,按时按量交货,不会断货。”

顾东家沉默片刻,放下布样。他做批发生意多年,自然知晓邵家的行事风格,邵家在府城势大,可手还伸不到邻府地界。只是若是和机坊巷合作,难免会得罪邵家,往后邵家若是卡断别的货源,也是一桩麻烦。

“料子是好料子,可邵家的名头摆在那里。” 顾东家缓缓说道,“我若是和你们订下大单,消息传到邵家耳中,往后他们说不定会断了供给我这边的一部分货。”

老周早料到他会有这层顾虑,拿出霍辽辽提前备好的契约底稿。

“顾东家可以先少订一批,试销一季。第一批货数量不多,风险小。若是邻府客商喜欢,我们再续长约;若是销路不好,这桩生意就此作罢,绝不纠缠。而且我们定价,比邵家同品级的布略低两分,算是给裕丰号试货的诚意。”

两分的差价,对于大批量批发来说,积攒起来便是不小的利润。顾东家盯着契约思索许久,终于松口。

“好,那就先订五十卷,灰豆沙二十卷,苍绿暗纹二十卷,浅黄衬里布十卷。半月之内送到邻府码头,货到验货无误,结清货款。若是这批货卖得顺畅,我们再谈往后长期供货。”

老周悬着的心终于落地,当场和顾东家敲定细节,在契约上画押,收好副本。离开裕丰号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,他快步赶回客栈,写了一封书信,托顺江回去的船,加急送回府城机坊巷,把订单的消息传回去。

江船一路逆流,书信走得慢。府城这边,日子依旧在紧绷里往前过。

乡间收纱的拉锯还在继续。邵家的伙计依旧日日下乡,高价收散纱,不少没有和机坊巷立约的农户,依旧把纱送到邵家库房。立约的农户倒是守信,到了约定的日子,按时把纺好的纱送来,只是数量有限,织房每日的产能只能维持原有订单,再也接不下新增的活计。

织房里的织户也都知晓外头的难处,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。白日上机,夜里有空就摇纺车,尽量多攒一点纱料。陈巧每日记账,账上银钱流出的速度,依旧快于进账,城郊集市、巷口摊子的平价布生意只能勉强维持日常柴米,填补不了色布订单的空缺。

这日午后,沈忠正在清点库房剩下的布卷,送信的船夫匆匆赶到,把老周的书信交到他手上。沈忠快步赶回堂屋,霍辽辽、孙永和、陈巧都在,几人围在一起读信。

“五十卷试订单,裕丰号,邻府码头,半月交货。” 陈巧读完,长长呼出一口气,眉眼舒展,“总算谈下来了,虽然数量不大,却是我们跳出清江,通往别处埠口的路子。”

孙永和点头,却依旧谨慎:“只是五十卷,不算多,而且路途遥远,水路之上难保不会生出变故。邵家若是得知我们拿到邻府订单,说不定会在水路沿途动手。”

霍辽辽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片刻之后开口:“孙先生,你来安排织造。这五十卷布,优先安排手艺最稳的织户上机,每一卷织好之后,仔细查验布边暗纹,坯布送到染坊,由孟师傅亲自盯染。沈忠,你挑选三个稳妥伙计,等布匹全部备好,跟着押船送往邻府,路上多加小心,避开邵家常走的水线,尽量结伴搭乘客货混船,不要单独走货船,太过扎眼。”

沈忠应声领命。

“我亲自跟着押送。水路关卡多,我跟着,遇事也好处置。”

“不必你亲自去。” 霍辽辽轻轻摇头,“府城这边,乡间纱源、集市摊子、染坊织房,处处都要你照看。挑三个水性好、懂水路规矩的伙计,给他们备好防身的短棍,还有可以用来辨认布匹的暗记图样,若是遇上盘查,也好自证。”

沈忠明白她的顾虑,不再坚持,转头去挑选押送的伙计。

消息很快传到织房,织户们听说远方的埠口谈下订单,沉闷多日的气氛稍稍活泛起来。梭声依旧不停,只是每个人手上的活计,做得更仔细。孟师傅把染坊的染料配比反复核对,柴火提前备好,就等着坯布送过来。

只是没有不透风的墙。老周在裕丰号订下契约的消息,没过几日,就被邵家安插在邻府码头的眼线探到,一封快信送回府城,交到柏管事手上。

柏管事拿着信,匆匆去见邵文远。

“东家,他们在邻府裕丰号谈下五十卷试单,半月之内就要送过去。”

邵文远看完信,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。

“倒是有几分本事,找到了邻府的路子。裕丰号顾东家,素来谨慎,只肯先试一批,也算稳妥。”

“要不要派人在水路上面拦这批货?” 柏管事低声问,“沿途水湾多,找一处僻静的河段,悄悄把布弄坏,这一单砸了,裕丰号就不会再和他们合作。”

邵文远缓缓摇头。

“邻府地界,不是我们的地盘,贸然动手,一旦被官府拿住,得不偿失。五十卷布不算什么,就算这一单砸了,他们还能再寻别的布行。与其在水路冒险劫货,不如从另一边下手。”

他抬眼看向柏管事。

“裕丰号本身也从别处采买布匹。你派人去给和裕丰号长期供货的几个作坊传话,告诉他们,若是他们继续给裕丰号供货,邵家往后就不再和他们交易。逼得那些作坊抬价,或是拖延给裕丰号的货,让顾东家那边的货源紧张。等到我们的货补上,裕丰号自然会慢慢放下机坊巷这批试货。”

柏管事愣了一下,随即想通其中关节。不直接对这批布下手,转而搅动裕丰号原本的供货链条,让顾东家自顾不暇,就算拿到机坊巷的布,也未必愿意继续深交。

“我这就安排人去传话。”

邵文远望着窗外缓缓浮动的云,淡淡开口:“慢慢缠。他们多一条销路,我们就多一处牵制。只要不给他们安稳扎根的机会,耗到积蓄耗尽,织户拿不到工钱,自然散伙。”

清江那边,苏砚的新货栈已经收拾妥当。仓房干燥通风,布卷整齐码放在木架上,小样铺里日日有熟客上门下单,只是新客寥寥。他也听说了邻府订单的消息,写了一封回信,叮嘱押送伙计路上小心,若是邻府销路打开,他也可以帮忙联络顺着江路去往更远州府的客商。

几日之后,五十卷坯布全部织完,一一验过暗纹,送入染坊。孟师傅守在染锅旁,日夜盯着火候,浸煮、漂洗、固色,一步不敢马虎。染好的布摊在通风的木架上晾干,色泽匀净,没有一处花斑。

陈巧一一登记编号,用油布双层包裹,捆扎牢固,每一卷外面都贴上小小的标记,方便清点。三名押送伙计领了盘缠,仔细收好契约与暗记图样,等着选定的日子登船。

出发前夜,霍辽辽把三人叫到堂屋,细细叮嘱。

“路上少和陌生人搭话,夜里停靠码头,轮流守货,不要全部离开船舱。若是遇上关卡盘查,如实回话,不必慌张。平安送到裕丰号,拿到顾东家的收条,即刻返程。”

三名伙计郑重应下。

第二日天还未亮,江雾弥漫,货包悄悄送上预先约好的混装商船。船家拔锚,船身缓缓离开码头,顺着江水,向着邻府而去。江面上雾气茫茫,谁也不知道,前路等着这批布的,是顺利成交,还是邵家布下的另一重绊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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