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江的秋比府城温润,江风裹着水汽,吹过埠口沿街的屋舍。乡绅周老爷坐在自家后院的桂花树下,手里捏着那封捎来的口信,指尖反复摩挲着纸边。
族里子弟有二十多人,都在邵家名下的铺面、货栈做工,每月稳稳拿工钱,养家糊口。若是邵家真的发话,把这些人尽数辞退,族里一下子就要多出二十几张等着吃饭的嘴。他先前本还想着,守着租约,不做毁约的事,可这一层利害压上来,心里的犹豫再也撑不住。
管家站在一旁,低声劝他。
“老爷,邵家财大势大,我们犯不上硬碰。苏东家虽好,可只是一个租客,邵家若是动怒,连累整个周氏族人,得不偿失。”
周老爷长长叹了一口气,把信纸搁在石桌上。桂花落在纸面上,细碎金黄。
“我知道苏砚是守信的生意人,可一大家子人的生计,我赌不起。你去,派人送一封正式的书信给苏砚,把话说死,三个月期限一到,铺面必须腾空。原先说好的违约金,我一分不少给他,只是铺面,我不能再租。”
管家应声下去,不多时,一封措辞客气却没有转圜余地的书信送到苏砚的布庄。
苏砚正在后栈清点刚到的货样,信落在手上,拆开读完,指尖微微一顿。纸面上字句温和,句句说着自家要用铺面,可他心里清楚,背后是邵家的逼迫。违约金虽然照给,可清江埠口这样临街、大小合适的铺面,寻起来难于登天。
他把信放在案上,唤来铺子里的老伙计。
“去埠口左右问问,有没有打算转租或者出让的铺面,大小相近,离码头不要太远。”
伙计领命出去,一连跑了两日,回来的时候面色沮丧。
“东家,都问遍了。码头边上的铺面,要么早就租出去,要么租金高得吓人,是原先这一处的两倍还多。还有几处,位置偏,离码头远,货物转运麻烦,若是换到那里,卸货、送货都要多费不少人力银钱。”
苏砚沉默着走到铺面门口,望着街上来往的客商与脚夫。这三间铺面,他守了许多年,往来客商都认得这里,一旦换了偏僻地方,不少熟客会找不到他,订单免不了流失。
他提笔,给霍辽辽写书信,把周老爷最终的决定、寻铺面的难处一并写清楚。信送出去,顺着江船往府城走,路上要耗费几日光阴。
府城机坊巷,织房已经慢慢把布边暗纹织熟。老师傅选定的细纹是极细的两道交错线条,藏在布最靠边的位置,不刻意细看根本察觉不出,只有验布的人知道辨认法子。每一卷新织好的布,都带着这个暗记,入库登记,一一对应。
沈忠刚从集市回来,带回集头的回话。集头已经吩咐下去,布摊一带多加照看,若是有人故意损毁货物、无端起哄,直接请到集市入口的亭子里问话。那些收了邵家好处的货郎,见集头盯得紧,不敢再轻易动手,集市的布摊总算安稳了几日。
霍辽辽正和陈巧核对新一批黄荆皮衬里布的订单,清江的书信送到了。她拆开读完,递给一旁孙永和。
“周老爷还是松口了,苏掌柜三个月之内必须搬铺。附近合适的铺面难找,租金也贵。”
孙永和看完,眉头皱起。
“清江是我们色布最大的销路,苏掌柜的布庄就是我们的落脚处。他若是换去偏僻地方,客商寻不到,订单会慢慢少下去。”
沈忠开口:“要不要我们派人去清江,帮苏掌柜一起寻铺面,或是凑些银钱,帮他分担租金?”
“银钱能帮一时,帮不了长久。” 霍辽辽缓缓摇头,“邵家的目的,就是逼苏掌柜周转困难,自顾不暇,没法安心帮我们推布。就算我们出钱垫租金,往后他们还能想出别的法子为难苏掌柜。”
她低头思索片刻,抬眼看向众人。
“我们分两条路子。第一,回信给苏掌柜,告诉他,若是实在找不到合适铺面,我们可以商议,在清江寻一处独立货栈,专门存放我们的布,苏掌柜只需要在铺面里留出一小块地方摆样接单,货栈单独放货,分开两处。铺面不用很大,只用来接待客商,货栈可以选偏一点、租金便宜的地方,货物从货栈直接交付客商,省去铺面囤货的麻烦。第二,我们也可以托苏掌柜,帮我们结识清江其他本分的布商,慢慢铺开别的销路,不能所有色布订单,全都拴在他一家铺面上。”
陈巧拿笔,把思路记下来。
“分开样铺和货栈,是个稳妥法子。样铺地方小,租金压力低,货栈只求能放货,不用临街,开销能省下一大截。同时多找别的布商,相当于多留几条退路,不会一处被卡,全盘受困。”
“还有,” 霍辽辽看向沈忠,“挑选两匹最好的苍绿暗纹布,备上书信,一并送往清江。信里和苏掌柜说,搬迁的所有损耗,我们愿意承担一部分,货款可以延后半年结算,给他最大的周转余地。另外,信里附上布边暗纹图样,往后送到清江的每一批布,都可以凭暗记核验,防止有人拿劣布栽赃。”
沈忠应声,转身去库房挑选布样,安排稳妥的伙计跟着江船出发。
邵家这边,柏管事收到清江那边传回来的消息,知道周老爷已经把搬迁书信送出去,十分欣喜,来见邵文远。
“苏砚这下要头疼了,埠口好铺面难找,就算勉强找到,租金也会压得他喘不过气。”
邵文远坐在案前翻着账簿,闻言淡淡开口。
“不要等着他自己垮。派人去清江,和那些小布商打招呼,谁若是接机坊巷的布,邵家往后就不再和他们做生意。清江不大,布商圈子就这么些人,大部分人都不愿得罪我们。”
柏管事一愣,随即明白。
“若是别的布商不敢接他们的货,就算苏砚分出货栈,销路也打不开。”
“正是。” 邵文远指尖叩了叩桌面,“乡间纱源、集市口碑、清江销路,三处一起慢慢收紧。他们织得再快,布织得再好,没有地方卖,库房堆满,织户拿不到工钱,人心自然会散。”
消息很快传到清江。邵家在埠口的中间人,挨个拜访本地布商,话讲得委婉,意思却清楚。不少小布商本就胆子小,不想得罪根基深厚的邵家,原本还有意向向苏砚打听机坊巷布样的,这下全都闭了口,再也不提订布的事。
苏砚托人联络的几个布商,要么推脱说库房已满,要么说自家近期不打算添新货,一个个婉言回绝。苏砚心里清楚,是邵家在背后施压。他拿着霍辽辽送来的回信,反复读了几遍,决定按霍辽辽的提议,分开样铺和货栈。
他不再执着找大面积临街铺面,转而托人寻访僻静的货栈。几日之后,寻到一处离码头两里地的旧仓房,院子宽敞,房间干燥,足够堆放布卷,租金只有临街铺面的三成。只是仓房老旧,屋顶有几处漏雨,墙面也需要修补。
苏砚请来工匠,修葺仓房,加固屋顶,铺好防潮的木板。又寻了一间极小的临街铺面,只一间屋子,用来摆放布样,接待上门客商。新样铺不大,只能挂十几匹样布,可胜在租金低廉,勉强扛得住。
他写回信给霍辽辽,把新样铺和货栈的安排告诉她,也说了其余布商不敢接单的难处。
江船一路行回府城,书信送到机坊巷。霍辽辽看完,知道邵家封死了清江其他布商的路子,短期之内,很难再开辟新的本地布商渠道。
“既然清江本地布商不敢接,我们就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。” 霍辽辽看向孙永和,“邻府有几个大码头,客商往来更多,不受邵家在清江的势力影响。我们挑几匹样布,安排可靠的伙计,带着样布,走水路去往邻府码头,寻那里的大布行商谈订单。”
孙永和点头:“邻府路途远,路上花销大,也有风险,得挑沉稳识得生意门道的伙计。”
“让老周去。” 霍辽辽想起跟着孙永和多年的老伙计,“他常年跑水路,熟悉码头规矩,为人稳重,懂得怎么和布商谈价钱,也能分辨对方是不是真心做生意。给他备足盘缠,带上灰豆沙、苍绿、新的浅黄衬里布样,还有我们的契约册子。”
陈巧立刻着手整理样布,誊写契约范本,记下给老周的盘缠。
织房里依旧昼夜不停。织户们熟悉了布边暗纹的织法,一卷卷带着暗记的坯布织出来,送到染坊。孟师傅把控染水,红根草、黄荆皮的配比已经十分稳定,染出来的布色泽匀净,水洗不易褪色。
只是开销一天天增加。修缮货栈的银钱、伙计跑邻府的盘缠、预先付给农户的纱料定银、护卫山道运料的工钱,一笔一笔从账上出去。陈巧每日对账的时候,都能看见账上结余一点点变少。
这日傍晚,陈巧把账本送到霍辽辽面前,神色带着几分忧虑。
“账上的积蓄,只够支撑两个多月。若是邻府的订单谈不下来,清江这边的订单又慢慢缩减,我们很难撑住织户的工钱和染坊的柴火染料开销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风吹院墙的声响。
沈忠攥紧拳头:“邵家就是打算耗我们,慢慢把我们的积蓄耗空。”
霍辽辽翻看账本,一笔一笔看过,许久之后合上簿册。
“难处是有的,但是我们手里的布,是实打实的好货。苏掌柜那边,样铺已经摆起来,老周带着样布去往邻府,我们还有城郊集市和巷口摊子的平价布,日日有小额进账。只要邻府能谈下稳定订单,这一关就能熬过去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众人。
“往后所有开销,能省则省。染坊柴火批量去山里和樵夫谈,整批买,价钱更低;织房多余的边角碎布,收集起来,缝成布帕、布垫,放在集市摊子上一并售卖,多少添一点收入。我们不铺张,把每一分银钱都用在织造和销路上面。”
众人应声,各自记下安排。
清江那边,苏砚的搬迁慢慢开始。脚夫一队一队,把布卷从原先的大铺面搬到新修好的仓房货栈。新的小样铺挂上招牌,只挂着几匹色泽好看的样布。有熟客找来,看见铺面变小,有些诧异,苏砚便耐心解释,告诉他们货栈在哪里,布依旧是从前的料子,品质没变。
有几位长期合作的老客商,信得过苏砚,依旧按时下订单,只是新来的客商少了许多。邵家在清江的中间人,时不时过来逛一圈,看见样铺冷清,心里满意,派人把消息传回府城。
邵文远收到消息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苏砚已经被捆住手脚,新来的客商不敢上门。等着邻府那边,看看他们能不能跑出订单。若是邻府的布行也不愿接,他们的销路,就真的只剩下集市上零星的平价布了。”
柏管事站在一旁,开口说道:“要不要派人跟着去往邻府的伙计,从中搅局?”
“不必急。” 邵文远轻轻摇头,“邻府离得远,派人过去开销太大。先等消息,若是他们真谈下订单,我们再想别的法子。眼下,先盯着乡间纱源,继续收纱,压着他们的产能。”
江面上,老周坐着客船,怀里小心护着用油布裹好的布样,顺着流水,向着邻府的大码头而去。船桨破开江水,前路茫茫,不知道能不能谈下订单。
机坊巷的梭声依旧不停,一盏盏油灯,在织房、染坊里亮到夜深。所有的人都在等着邻府那边传来消息,这一纸订单,或许就是他们破开邵家层层围困的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