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的集市逢双开集,天刚蒙蒙亮,四乡八村的乡民就挑着担子往这边赶。沿路的空地上依次排开摊子,菜担、禽笼、粮油杂货挤在一处,靠西侧的一溜,便是布摊,大大小小的布卷整齐码在木板上,风一吹,布角轻轻掀动。机坊巷托付的货郎,在这里固定占了两个位置,摊子上一半是素色粗布,一半是浅黄衬里布,都是近来卖得稳妥的货。
这些货郎,大多是和孙永和早早说好的,本分厚道,每一日收摊之后,都要把卖布的银钱、剩下的布卷清点清楚,回机坊巷对账。霍辽辽当初定下代销的法子,就是借着集市人流,把平价布送到乡人的手里,不指望能赚多少厚利,只求稳住口碑,让周边百姓认得卷草布标的布匹。
邵文远安排的人,混在赶集的人流里,早早便来了。一共三个,都换了寻常乡民的粗布衣裳,看不出异样。他们先在集市里转了一圈,摸清机坊巷两处布摊的位置,又寻到两个贪利的货郎,私下拉到僻静的林边说话。
许的好处很实在,只要肯配合,每一日额外给二百文,若是能把事情办妥,另有一笔赏银。那两个货郎平日里本就生意清淡,听见这个数目,心里一动,咬咬牙应了下来。他们的摊子,就在机坊巷布摊隔壁,挨得极近,来往客人常常一起对比挑选。
日头慢慢升高,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,人声鼎沸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来买布的妇人不少,大多是挑粗布做衣裳、缝被褥,看见机坊巷布上的卷草标记,不少人径直走过来。
临近巳时,人最多的时候,隔壁那两个货郎开始动手。他们趁着机坊巷的货郎转身给客人量布、找零钱的空隙,悄悄把几卷自家的劣布,混到机坊巷的布堆中间,又伸手,在最外侧几卷浅黄衬里布上狠狠划了几道口子,还把预先备好的灶灰,撒在布面边角。做完这些,他们不动声色退回去,照旧招呼自家摊前的客人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没过多久,一个中年妇人伸手去翻那卷沾了灰、划开裂口的浅黄布,指尖摸到粗糙的破口,又看见布上一团脏污,当即皱起眉头,高声开口。
“这布怎么回事,好好的料子,划这么大口子,还沾了灰,莫不是残次品拿出来糊弄人?”
她这一声,立刻引得周围不少赶集的人转头看过来。旁边几个正要挑布的乡民也停下脚步,凑上前细看。
机坊巷负责看摊的货郎心里一惊,连忙上前,伸手拿起那卷布。看见布面上整齐的刀痕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些布昨日入库的时候,都是仔细查验过的,干干净净,没有破损,怎么一夜之间,多出这样的残次。
“这位大嫂,实在对不住,这布昨日送过来的时候,全是好的,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。” 货郎急忙解释,伸手想要把这卷布收起来,“这卷是坏的,我们不卖,我给你换一卷完好的。”
隔壁那两个收了邵家好处的货郎,这时趁机开口,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一圈人听见。
“我说,近来常有乡邻说,这家的布不如从前扎实了,想来不是假话。怕是作坊里面赶工赶得急,次品越来越多,混在好布里面往外卖。”
这话一出,围观的人议论声立刻起来。有人跟着附和,说之前也听旁人提起,还有人伸手去翻别的布卷,想看看是不是还有藏起来的残次。人群里邵家安排的三个帮手,也跟着混在里面,低声跟着煽风,说机坊巷生意做大了,就不把乡里人的死活放在心上。
那中年妇人本就是老实人,听见旁人这般说,心里的火气更盛,不肯接货郎换布的提议。
“换一卷就算了?谁知道这一堆里面,还有多少坏布。我们乡下人攒一点银钱不容易,可不是拿来买残布的。”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原本打算买布的客人,纷纷往后退,犹豫着不敢下手。货郎一个人,嘴都说干了,任凭怎么解释,旁人都半信半疑。他守着摊子,又不能丢下布摊,急得额头冒汗,只能赶紧托相熟的赶集乡人,往府城机坊巷送信。
消息送到机坊巷的时候,霍辽辽正和陈巧核对清江那边新的衬里布订单。送信的人跑得气喘吁吁,把集市上的风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“好多人围着布摊,都说我们拿残次布骗人,隔壁货郎在一旁说闲话,场面快要压不住了。”
沈忠当即起身,就要带人往集市去。
“我带几个伙计过去看看,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“别急着直接去争辩。” 霍辽辽抬手拦住他,“我们若是带着人过去,一上来就和围观的乡人争执,反倒落一个仗势压人的名声。乡民最看重公道,我们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道理摆明白。孙先生,你随沈忠一同去,带上登记簿、布样,还有裁布的剪刀、清水。另外,把几匹全新的、验好的布一并带上。”
孙永和点头,立刻去准备。
霍辽辽又细细叮嘱:“到了集市,先不要和挑事的人争吵。第一,当众查验所有布卷,分出完好的和破损的,破损的直接当众焚毁,绝不二次售卖;第二,当场拿出我们的验布册子,每一卷布出库都有签字,昨日出库的这批布,登记上写得清清楚楚,全部查验合格;第三,凡是今日因为这件事心存疑虑的客人,愿意买布的,一律让利,并且约定,但凡买到有瑕疵的布,随时拿来退换,往返路费我们承担。”
陈巧快速把出库账册找出来,上面每一批布的数量、查验人签字都写得明明白白。沈忠点了四个沉稳伙计,一行人快步朝着城郊集市赶去。
等他们赶到集市,布摊外围已经围了厚厚的一圈人,议论声沸沸扬扬。隔壁两个货郎还在时不时插上几句闲话,把事情往机坊巷做工敷衍上面引。
孙永和从人群外缓步走进去,沈忠带着伙计跟在后面,没有高声呵斥,先对着围观的乡民拱手。
“各位乡邻,劳烦大家稍安勿躁,我们是机坊巷过来的,这件事,我们好好给大家一个说法。”
人群稍稍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。
孙永和先拿起那卷被划坏、沾了灶灰的布,举起来给众人看。
“大家请看这布上的裂口,刀口整齐,是利刃划开的,不是织布的时候自带的瑕疵。布上的灰,是灶膛里面的草木灰,我们库房存放布匹,通风干净,绝不会让布沾这种灰土。”
说完,他翻开随身带来的出库簿册,指着上面的签字,给近处的乡民传看。
“昨日这批布出库,是我亲自带着人查验,每一卷都翻过,没有破损,每一卷都在这里登记在册。我们织坊,布匹验好才会送到货郎手上。”
隔壁那货郎听见这话,撇了撇嘴,低声嘟囔:“册子还不是你们自己写的,谁知道真假。”
沈忠侧头看向他,声音平稳:“这位老哥,方才我听旁人说,是你最先开口说我们作坊次品多。今日在场这么多乡邻,若是你有凭据,不妨拿出来。若是没有凭据,随口捏造闲话,耽误别人做生意,就不妥当了。”
那货郎眼神躲闪,不敢接话,只是低下头,去打理自己摊上的布。
孙永和接着吩咐伙计,把摊上所有布卷全部搬出来,一卷一卷当众翻看。完好的布,单独码放;除了这一卷被划坏的,还有另外两卷边角被悄悄弄脏的,全部挑出来,堆在一处。
“这三卷布,不管是怎么弄坏的,都不会再卖给任何人。” 孙永和说完,取来火折子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三卷残布点燃。火苗慢慢舔过布面,浅黄的布料一点点燃成灰烬。
围观的乡民都安静看着,有人悄悄点头。
“倒也是干脆,坏布直接烧掉,不拿来糊弄人。”
孙永和继续开口:“我们机坊巷,靠织布过日子,口碑是一点点攒出来的,不会拿残布来骗各位乡邻的血汗钱。今日这件事,多半是有人暗中动手脚,故意损毁布匹,挑拨是非。今日凡是愿意在我们这里买布的乡邻,价钱减一成,并且立下话,只要拿回去,发现布有织造瑕疵,随时回来退换,来回的脚钱,我们一并补上。”
说完,伙计又拿出干净的布样,当场浸水揉搓,展示布身牢固,不会轻易掉色。方才闹起来的那位中年妇人,看着烧布的火光,又看他们做事坦荡,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原来是这样,是我刚才心急,说话重了。”
“大嫂多虑了,换作是谁,买到破布,都会生气。” 孙永和温和回话,又取了一小块好布样送给她,算是赔礼。
围观的人群里,不少人本就是冲着机坊巷布结实耐穿才来的,看见他们当众烧残布、许下退换的承诺,疑虑慢慢散去,又有人重新上前挑选布匹。只是依旧有一部分人心里存着芥蒂,犹豫片刻,转身离开了集市。
邵家安排混在人群里的三个人,见局面被稳住,挑不起更大的乱子,悄悄挤出人群,赶回府城报信。
等集市慢慢散了,孙永和、沈忠清点剩下的布卷,今日的生意比往日少了不少,不少客人被闲话影响,不敢下手。
“虽然稳住了场面,可名声还是受了一点损伤。” 孙永和轻轻叹气,“这种阴私手段,最难防备,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集市摊子边上。”
沈忠点头:“往后货郎这边,要多加叮嘱,收摊出摊的时候,仔细清点布卷,最好两个货郎互相照看,轮流盯摊,不给旁人下手的空隙。”
一行人收拾妥当,带着余下的布卷回到机坊巷,把集市上的经过细细说给霍辽辽听。
霍辽辽听完,沉默片刻。
“他们这一招,不是要毁掉所有生意,是磨我们的口碑。一次两次,或许能解释清楚,次数多了,闲话积少成多,再好的名声,也会慢慢被磨坏。”
陈巧皱着眉开口:“城郊集市是我们平价布重要的销路,若是这里一直被人搅扰,巷口摊子、乡间代销都要受牵连。”
“光靠防备,防不胜防。” 霍辽辽缓缓说道,“我们分两步走。第一,所有代销出去的布,除了卷草标记,再加一个暗记,是织的时候就织进布边的细纹,外人很难仿制。往后但凡有人拿坏布说是我们的,先看暗记,就能分辨是不是别人混进来的劣布。第二,我们寻集市上的集头,和他说好,往后集市上若是有人故意损毁别家货物、散播无根闲话,麻烦他帮忙维持秩序。集头管着集市规矩,他出面,比我们自己争辩有用。”
孙永和眼前一亮:“这个法子好。集头在集市威望高,有他帮着照看,旁人不敢肆意闹事。暗记织在布边,从源头就可以分清布匹归属,不怕别人拿劣布栽赃。”
“还有,” 霍辽辽看向沈忠,“你抽时间,去和那些本分货郎好好说一说,告诉他们,若是有人私下找他们许好处,让他们做栽赃害人的事,直接来给我们报信,我们会护着他们,也给他们补偿。”
几人分头去安排。织房里的老师傅,开始琢磨布边暗纹的织法,要细微,不容易被人察觉,又方便辨认。沈忠去找集市的集头,备上一点薄礼,把难处坦诚相告。集头常年管集市秩序,最厌有人在集市里挑事搅乱生意,当即应下,往后会多留意布摊一带。
邵家那边,柏管事听完手下人的回报,知道事情没能闹大,心里不甘。
“明明都挑起来了,没想到他们当众烧布,几句话就把乡民说动了。”
邵文远坐在案前,神色平静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。
“一次不成,不代表没用。集市上的闲话,已经落进一部分人的耳朵里,总会留下一点印记。他们能稳住集市,可我们还有别的路子。”
他抬眼看向柏管事:“苏砚那边的租约,那位乡绅还在犹豫。我们再加一把力,托人给乡绅传一句话,若是他执意把铺面租给苏砚,往后邵家在府城的几处铺面,便不再找他族里的人做工。乡绅一族不少子弟,都靠着我们的铺面寻活计,他要掂量掂量。”
柏管事眼神一动,立刻明白。之前只是拿更高租金引诱,如今又拿族中生计施压,软硬一并来,那位乡绅很难再坚持。
“我这就去安排人传信。”
邵文远微微颔首,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天色。
“苏砚若是被迫搬铺,清江的货栈周转就要大乱。只要清江这条主销路卡住,就算集市上的平价布摊子安稳,他们也撑不住多久。”
消息顺着清江的水路,悄悄送到那位乡绅府上。乡绅收到话,坐在院中,久久没有出声。一边是苏砚多年守约的情分,一边是族里几十口人的生计,两相挤压,他心里的天平,慢慢倾斜。
风从清江水面吹过,埠口的布庄里,苏砚正对着账册核算订单,还不知道,针对他铺面的压力,又重了一层。府城这边,织房里的织户已经开始试着织入布边暗纹,纺车、织梭不停,可四面八方的算计,依旧一层一层围拢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