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乡野,田地里晚稻已经收割完毕,稻茬整整齐齐铺在一望无际的田垄上。闲下来的妇人,大多坐在自家檐下纺纱,纺车嗡嗡转动,一卷卷捻好的土纱,码在竹筐里,是农家手边最稳当的进项。往年这些土纱,大多由游走各村的牙人集中收走,一部分送进城里的作坊,一部分留给本村织户。机坊巷和乡间农户打交道已久,向来是公道价钱,按时结账,不少农户攒好了纱,都等着相熟的牙人上门。
邵家的人,第二日一早就分头扎进周边村镇。柏管事把伙计分成五队,一队一个方向,往各个村落去,开口便比往日的收纱价高出一成半。这个价钱,对靠着纺纱贴补家用的农户来说,诱惑力极大。
不少农户听见消息,心里先动了。纺纱耗功夫,白日里要操持家事田地,只能趁着灯下、午后空闲捻纱,一卷纱要熬上好几日。多一成半的价钱,攒上一月,便能多换不少米面油盐。
有农户拉住邵家的伙计细细询问,问收纱是否挑拣,结账是否爽快。伙计答话十分利落,不论粗细,只要是干净的土纱全都收,当场过秤,当场给银,不用等,不用拖。
消息在村子里传得飞快,一个传一个,檐下的纺车转得更勤了。不少妇人把已经说好留给机坊巷牙人的纱,悄悄收进内屋,打算等邵家的人过来,直接出手。
孙永和派出去的牙人,动身比邵家晚了半日。等他们赶到各村,才发现村子里已经闹开了。相熟的农户看见他们,面上带着几分为难,拉着牙人到僻静的地方低声说话。
“不是我们不讲信义,邵家给的价钱实在高,家里孩子要添冬衣,老人要抓药,实在是想多换一点银钱。”
牙人心里焦急,连忙赶回府城,把乡间的情形报给孙永和。孙永和不敢耽搁,立刻转回机坊巷。
堂屋里,几人聚在一起,听着牙人带回的消息。陈巧翻开纱料账册,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。
“我们每月从乡间收上来的散土纱,大半供给西边织房织平价素布。平价布利润本就薄,若是我们跟着加价,纱料成本抬上去,织出来的布几乎没有赚头。可若是不加价,农户手里的纱,就要大半流去邵家。”
沈忠眉头紧锁。
“邵家这是算准了我们不能无限制抬价。他们家底厚,耗得起,我们织房上上下下几十户织户要养,纱价一涨,牵一发动全身。”
霍辽辽静静听着,没有立刻开口。她走到窗边,望向远处城郊的方向,秋风卷着落叶掠过院墙。片刻之后,她转过身来。
“直接加价竞价,是死路。邵家就是等着我们跟着抬价,把纱价哄抬起来,最后就算我们抢到纱,也是亏本织造。农户看重的不只是一时的价钱,还有长久安稳。邵家出价高,却未必能长久维持这个价钱。今日高价收纱,等把我们的纱源掐断,往后他们独揽乡间纱货,随时可以压价。”
孙永和缓缓点头。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只是农户大多只看眼前到手的银钱,很难想得长远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跟他们拼单次的收购价。” 霍辽辽看向孙永和,“你再带着牙人下乡,和农户重新约定章程。愿意和我们长期立约的农户,我们不抬高收纱价,但是可以预先付两成定银。定银一旦收下,往后半年之内,纺出来的纱优先供给我们。除此之外,但凡长期和我们合作的农户,冬日可以优先从我们这里低价买到织好的粗布,家中若是有孩子愿意学织布,也可以送到机坊巷,由织户老师傅免费教手艺。”
这话一出,屋内几人都眼前一亮。
预支定银,等于先给农户一份安稳的保障,不用等到纱纺好卖掉,才能拿到银钱。低价供布、免费传艺,又是实打实的好处,不是虚话。农户过日子,最怕变数,邵家的高价是一时的甜头,而长久的约定,能给他们安稳依靠。
“还有一点,” 霍辽辽继续说道,“分出一部分织户,空闲的时候,自己纺纱。织户家里本就有纺车,晚间收工之后,多纺一点,慢慢积攒,补足纱料缺口。我们把纱料分成两处来源,一处是和农户立约收来的散纱,一处是织户自纺的纱,两头分担,不至于一处断了,全盘卡住。”
孟师傅在一旁开口补充:“红根草、黄荆皮的染材已经稳定,染坊这边的压力轻了不少,只要纱料能稳住,订单就不会耽误。”
事情定下来,孙永和当日便带着牙人再次下乡。这一回,他们不再单纯和农户谈价钱,而是慢慢把长久约定的好处讲清楚。
有的农户迟疑不定,拿着邵家高价的消息对比。牙人便慢慢和他们算一笔账:邵家今日出价高,可他们没有准话,说不定等别家没有纱可收,明年收纱的时候,价钱压得极低。若是签了半年的约,预先拿到定银,银钱落袋,后面不用再愁纱卖给谁,冬日家里做衣裳的布,还能便宜拿到,孩子想学手艺,也有去处。
有一户姓刘的农户,家里妇人纺纱多年,膝下有两个女儿,一直想学织布,苦于没有门路。听完牙人的话,当即点头愿意立约,收下定银,答应往后纺出的纱全部交给机坊巷。
有了第一个,慢慢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不少心思稳重的农户,愿意选择长久的约定。那些一心盯着眼前高价的,依旧把纱卖给邵家,牙人也不强求,只是把愿意立约的农户一一登记在册,写下契约,双方画押。
消息很快传到柏管事耳中。他下乡收纱,本以为靠着高价,能把乡间散纱尽数收拢,没想到机坊巷换了法子,拿定银、学艺的好处稳住一批农户。一日跑下来,到手的纱,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多。
柏管事匆匆赶回府城,面见邵文远。
“不少农户不肯把纱卖给我们,愿意和机坊巷立长期约,拿预支的定银。这样下去,我们很难把所有乡纱收干净。”
邵文远坐在案前,翻着底下人递上来的收纱名册,神色平静。
“能稳住一部分,拦不住全部。依旧有不少农户贪图高价,纱都送到我们手里。先把愿意卖给我们的纱尽数收上来,囤积起来。他们能稳住一部分纱源,可西边织房织户多,需求量大,缺口依旧会有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敲了敲名册。
“再安排人,在各村传闲话。说机坊巷的契约看着好,若是中途他们生意垮了,定下的约便不作数,预支的定银,未必能保住。另外,收上来的纱,我们不必全部织成布,一部分囤入库房,一部分低价供给城郊零散的小织户,搅乱乡间的布价。”
柏管事领命,转身出去安排。
流言很快又在乡间散开。有人说机坊巷接连被邵家打压,生意摇摇欲坠,说不定哪天就撑不住,到时候契约就是一张废纸。本来已经动心,打算立约的几户农户,听见闲话,又犹豫起来,迟迟不肯落笔。
孙永和在乡下听见这些闲话,没有急着争辩。他让牙人把已经立约、拿到定银的农户请到一处晒场,当着一众乡邻的面,拿出契约,告诉大家,契约上有中人签字,有府城保人的印信,若是机坊巷不能按时收纱,农户可以拿着契约去寻保人讨要说法。
已经拿到定银的刘大嫂,也站出来说话。
“我已经拿到定银,白纸黑字写清楚,半年之内,他们必定按时上门收纱,我不怕。学织布的事,霍姑娘已经应下,等入冬闲下来,我家大女儿就去巷子里跟着老师傅学。比起一时多赚一点银钱,有一门手艺在身上,才是长久的依靠。”
乡邻们看着她手里的定银,又看盖了印的契约,心里的疑虑消散大半。闲话没有实据,摆在眼前的好处却是真的。又有几户农户放下顾虑,签下契约。
短短几日,乡间的纱源分成两股。一部分纱源源不断送到邵家的库房,另一部分,按照约定,陆续送到机坊巷。
机坊巷这边,织房的安排也调整开来。白日里织户照常上机织布,等到傍晚收工,吃过晚饭,不少人便搬出自家纺车,在檐下点灯纺纱。纺车嗡嗡的声响,从黄昏一直延续到夜深。陈巧专门登记织户自纺的纱,单独存放,用来织平价素布。
霍辽辽定下规矩,织户自纺的纱,单独结算工钱,纺得多,拿得多,不强迫,全凭自愿。不少织户想着多攒一点银钱,夜里都不肯早早歇息。
沈忠带着人,每日清点入库的纱料,分开标注,农户送来的纱、织户自纺的纱,各自记账。
“靠着立约农户和织户自纺,纱料缺口勉强填上了,只是余下的余量不多,不能再承接额外的平价布订单。”
霍辽辽点头。
“先稳住现有订单,不贪多。平价布本就是用来周转,保住城郊集市、巷口摊子的供货就够。我们的重心,依旧放在清江那边的色布订单上,色布利润厚,是支撑整个织坊的根基。”
就在这时,清江那边送来一封书信,是苏砚写来的。
信里说,埠口的流言已经淡了大半,之前犹豫的客商,试过布样之后,又回头下订单。只是租约一事,那位乡绅依旧没有松口,还在等着更高的租金,苏砚还在慢慢周旋。另外,有几个邻县的布商,听说了机坊巷的布,托苏砚打听,想要订一批浅黄衬里布,就是黄荆皮染出来的那一款。
陈巧读完信,眉眼舒展。
“新配色的布,有人看上了,这是好事。”
霍辽辽提笔回信,告诉苏砚,这批浅黄衬里布可以安排织造染色,按期交付。信里也再次叮嘱,若是铺面搬迁开销紧张,货款可以延后结算。
邵家这边,柏管事清点着连日收上来的土纱,库房已经堆得满满当当。他看着满仓的纱,心里盘算,就算不能断了机坊巷的纱源,也能压住他们扩张的路子。
“他们的纱只够维持现有订单,没法再多接新货。”
邵文远抬眼,目光望向府城之外。
“只是稳住还不够。城郊集市上,货郎代销他们的布,一直有回头客。我们可以寻几个货郎,许给厚利,让他们悄悄把我们的布,混进代销的摊子,再把机坊巷的布挑出几卷,故意划破、弄上污渍,再传出话说,机坊巷的布次品越来越多。集市上人多眼杂,最容易闹出风波。”
柏管事应声,眼底浮出几分冷意。
乡野的纺车还在日夜转动,纱料的拉锯没有停下。而城郊集市,人流熙攘,一场针对代销摊子的算计,已经悄悄布置妥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