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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二章 两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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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还裹着山林的时候,走黑石隘主路的运料队伍先动身了。

这一队人声势铺得足,一共十二名挑夫,竹筐捆得满满当当,麻布盖在筐顶,远远看去,沉甸甸的。四名护行的伙计走在队伍前后,腰间短棍外露,说话的声音也不压低,一路走一路交谈,刻意让藏在山林里盯梢的人听见动静。

周牙人跟着这一队,他手里的簿册摊开,时不时高声清点筐数,一举一动都没有遮掩。出发之前霍辽辽特意交代,这一队本就是用来吸引目光,不必刻意藏行迹,只要护住挑夫性命,能保住多少料子全看临场,不必强求。

“我们走在前头,只管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牵住。” 周牙人低声和身边护队的伙计说,“另一队比我们晚一日出发,走沼泽旁那条绕远小路,挑夫都是常年在东南深山讨生活的,认星辨路,不容易被追上。”

伙计点头,目光扫过两侧密林。山道上露水重,草叶沾着水珠,扫过裤脚,不多时布料便浸得微凉。他们心里清楚,黑石隘是对方守着的关口,这一趟走到隘口,多半会再遇上埋伏。

相隔一日,天刚蒙蒙亮,走小路的队伍才悄悄出了山村落脚处。

这一队人少,只有六名挑夫,筐子看着不大,却都码得紧实,每一份染材都经过仔细捆扎,外面裹了两层防水粗布。带队的是一个常年在深山采药的老山民,姓古,一辈子在这片山林打转,那条少有人走的沼泽边路,他闭着眼都能摸出大半。沈忠派了两名最沉稳的伙计跟着,所有人都少言,走路放轻脚步,专挑林木茂密的地方走,避开高处能俯瞰山道的土坡。

“这条道最麻烦的是三处沼泽洼,表层长着厚草,看着扎实,底下全是软泥,一步踩错,整个人连带筐子都陷进去。” 古老汉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一根长木探杆,每往前走几步,就伸杆子往草下戳一戳,“不能急,太阳升到头顶之前,我们要穿过第一片洼地,日头一猛,沼泽里起瘴气,更难走。”

挑夫们应着,脚步放得极缓,扁担压在肩头,不敢晃动筐里的橡碗与槐实。这一队的担子轻,走的是隐蔽路子,身上最大的任务,就是把料子安安稳稳送出山林,送到外头换牛车的路口。

邵家派在进山路口盯梢的眼线,只看见了声势浩大的主路队伍,一路远远尾随,把消息飞快传回府城。柏管事得了消息,立刻安排人手,照旧往黑石隘埋伏,只留两个人在路口守着,以为所有染材都走这一条隘口。

“他们依旧走黑石隘,正好,这次多安排几个人,下手快些,尽量毁掉大半料子。” 柏管事对着手下吩咐,“记住规矩,只掀筐毁料,不许下死手伤人,闹出人命,谁都担不住。”

埋伏的人领了吩咐,带着木棍,提前绕到黑石隘两侧崖石后面藏好,静静等着队伍过来。

主路队伍一路行至黑石隘,山风依旧在隘口呼啸,碎石路上积着前几日山涧溅上来的湿泥。周牙人抬手示意队伍停下,和护队伙计对视一眼,都做好了交手的准备。

“大家靠拢内侧山壁,不要靠近涧边。若是对方冲过来,挑夫优先护住自己,筐子能保就保,保不住就退,不要硬扛。”

话音刚落,崖石后面的黑影便窜了出来,这一次对方来了七八个人,分成两三股,从不同方向冲来,目标依旧是竹筐。木棍挥起,砸向筐沿,竹筐碎裂的声响接连响起。

护行的伙计立刻迎上去,短棍和对方的木棍撞在一起,砰砰的声响在隘口回荡。挑夫们按着事先说好的,紧紧贴着山壁站,尽力把筐子往身后挪,可对方人多,绕来绕去寻找空隙,还是有两筐橡碗被掀翻,顺着碎石滚向涧边,大半落入湍急溪水之中。

周牙人一边帮着稳住挑夫的担子,一边高声喝止,对方却不理会,只顾着掀筐。缠斗约莫一刻,埋伏的人听见远处隐约有脚步声,怕是有援兵赶来,不敢久留,吹了一声哨,迅速撤进山林。

这一趟主路队伍,折损了三筐染材,剩下的料子虽然保住,挑夫也都平安,只是所有人都耗了不少力气。周牙人简单清点,把受潮撒落的料子分拣出来,和伙计们一起,继续赶路,往牛车等候的路口去。

盯梢的人远远看着,见他们又折损不少,心里满意,赶回去向柏管事报信,全然不知道还有另一支队伍,正在另一边的沼泽小道上艰难前行。

小路这边,古老汉带着队伍走到第一片沼泽洼。

整片洼地长满青绿色的草甸,远远看着和普通平地没有两样,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软泥。古老汉拿着探杆,一下下戳进草里,试探泥层深浅,寻出一条勉强能落脚的窄线,在前面慢慢引路。

“跟着我的脚印走,一步都不能偏。踩偏了,陷进去很难拉上来。”

挑夫屏住呼吸,踩着前面的脚印慢慢挪动,扁担不敢晃动,生怕筐里的染材倾斜,重心不稳。有一个年轻挑夫脚下一滑,半个脚陷进软泥里,泥迅速裹住脚踝,他心里一慌,差点丢掉担子。身旁的伙计连忙伸手拉住他,古老汉把探杆递过去,几人合力,才把人从泥里拽出来。

挑夫的裤脚沾满黑泥,浑身冒冷汗,蹲在一旁喘了许久,才重新挑起担子。

“越是这种地方,越不能慌。” 古老汉低声劝他,“这条道,本来就是拿小心换安稳。”

队伍停了片刻,等那挑夫缓过来,才继续往前走。穿过第一片沼泽,日头已经升到半空,空气里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腥闷瘴气,众人不敢多停留,加快脚步,向着第二片洼地赶去。

一路走走停停,太阳往西斜的时候,他们终于走完了整片沼泽路段,踏上干燥坚实的山道。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肩头的担子虽重,心里却踏实不少。

古老汉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,望向远处的山口:“再往前小半日,就能到约定的路口,那边孙先生安排的牛车已经在等着。”

两名护行伙计对视一眼,暗自庆幸,这一路没有撞见邵家的人,沼泽路本就凶险,很少有人会想到,还有人愿意走这里运料。

两日后,两路队伍先后抵达山外的路口。

主路的队伍先到,带着一身尘土,还有折损料子的消息。没过多久,古老汉带着小路队伍也赶到,六筐完好干燥的橡碗、槐实、柞树皮,整整齐齐搬下挑担,没有受潮,没有损耗。

孙永和一直在路口等候,看见小路队伍平安抵达,悬着的心彻底放下。

“主路折损三筐,小路全数保全,两相抵消,这一趟收回来的料子,比上一趟还要富余一些。” 孙永和拿着簿册清点,嘴角微微舒展,“霍姑娘这个分路的法子,确实管用,他们盯着主路,想不到我们还有一条后手。”

众人动手,把所有染材装上牛车,干燥的料子单独堆放,主路那边沾了泥水的料子另外隔开,预备运回府城之后摊开晾晒。

牛车不做停留,趁着天色尚早,启程往府城走。

消息分开传回府城。

柏管事先收到黑石隘得手的回报,听说又毁了三筐料子,十分得意,立刻去见邵文远。

“掌柜的,黑石隘那边又成了,毁掉他们三筐橡碗,这一趟他们的料子又要缺一大截。”

邵文远听完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心里却没有全然放松。

“只盯着主路,未必稳妥。你再派两个人,往东南山林外围仔细打探,看看有没有别的挑夫队伍从别的山口出来。”

柏管事心里不以为然,只觉得对方不可能另寻出路,还是应下,安排人出去探查。等那两个探子绕了大半日,才从山外路口听见消息,看见另一队挑夫带着料子从别的方向出山,慌忙跑回来禀报。

柏管事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干净。

“还有另一支队伍,走别的小路运料,料子一点没损,已经跟着牛车回府城了。”

邵文远沉默许久,烛火映在他脸上,神色沉下来。

“倒是好手段,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黑石隘埋伏再多,也只能拦得住一条路。山道四通八达,我们不可能把每一条小路都守住。”

他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,“既然染材这条路,拦不住,那我们就换方向。织房织布离不开纱,乡间给我们送土纱的农户不少,我们可以放出消息,高价收乡间散纱,把周边村镇的土纱,尽量收拢。织户没有纱,再好的手艺,也织不出坯布。”

柏管事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
之前争夺纱料,是大宗纱行的货,如今机坊巷靠着乡间农户零散收来的土纱织平价布,若是把乡间散户手里的土纱尽数收走,西边织房的织户,便无纱可织。平价布的织造一旦停下,巷口摊子、城郊集市的货郎,都没有货可卖。

“我明日就带人下乡,去各个村镇收土纱。”

邵文远微微颔首,又叮嘱一句:“不必强逼农户,出价高一点,农户自然愿意把纱卖给我们。农户手里的纱本就是零碎攒下换银钱的,谁给的价钱高,就给谁。”

另一边,运料牛车平安回到机坊巷。

霍辽辽带着孟师傅、陈巧、沈忠在巷口等候,看着一筐筐染材卸下来,分开入库。孟师傅伸手翻看小路运回来的料子,干燥饱满,成色上佳,脸上露出笑意。

“这批料子足够支撑好几缸灰豆沙、苍绿布的染色,加上红根草、黄荆皮可以分担一部分订单,短时间内,染坊不用愁料。”

陈巧飞快更新账册,把两路的损耗、工钱、挑夫酬劳一一记下。

沈忠站在一旁,开口说道:“只是邵家接连在染材、销路上面动手,这一次没能拦住料子,很快又会想出别的法子。”

霍辽辽望向库房里堆起的染材,目光平静。

“他们的招数,无非就是掐住我们织造的根基,纱、料、销路,轮番来。我们早该料到,染材拦不住,下一个目标,多半是乡间的土纱。”

她转头看向孙永和,“孙先生,你明日安排相熟的牙人,提前去各个村镇和农户打招呼,和农户说好,我们长期收纱,结账稳当,若是农户愿意,我们可以预先付一小部分定银,稳住一部分纱源。同时,告诉织户,往后纺纱也可以多留心,家里能自纺的,尽量多纺,减少对外来散纱的依赖。”

孙永和应声领下。

织房里的梭声依旧日夜不停,染坊的大锅下柴火噼啪作响,廊下摊开的染材在秋风里慢慢干透。

一场围绕山野染材的拉锯刚刚稳住,乡间土纱的争夺,又已经在邵文远的盘算之中悄然铺开。两边的较量,一环扣着一环,没有半分停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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