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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一章 埠口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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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江埠口的码头日日喧嚣,大大小小的货船挨着岸边停稳,脚夫扛着货包往来穿梭,码头旁沿街一溜铺面,茶坊、货栈、布庄挤在一处,是整个清江货品流转的枢纽。苏砚的布庄就在临街最好的位置,三间铺面打通,货架上常年摆着各地送来的色布,机坊巷的灰豆沙、苍绿、驼色布,向来是铺子里最受大户人家青睐的货。

流言最先从埠口的茶坊里漫开。常有布商、货主在茶坊歇脚喝茶,闲谈之间,就有陌生客商随口提起,最近府城那边有作坊改用深山杂料染布,料子长在瘴气重的山坳里,染出来的布看着好看,下水几次就褪色,贴身穿着还容易发痒起红疹。

起初只是零碎闲话,没人放在心上。说的次数多了,慢慢就有来选布的客人记在了心里。

这日午后,苏砚正在后栈清点新到的布卷,铺子里的伙计匆匆跑进来,神色带着几分焦灼。

“东家,方才有两位从邻县来的客商,本来打算定下二十卷苍绿暗纹布,听见邻桌客人说起深山染料的闲话,犹豫半天,最后只拿了五卷,还说要先拿回去试洗,若是掉色,往后就不再订了。还有几位来看布的妇人,问我们是不是换了不好的染材。”

苏砚手里的账册轻轻合上,眉头微微一沉。他常年在埠口做生意,一听就明白,这不是寻常闲谈,是有人刻意放出来的话。

“是谁最先在茶坊里传这些话?”

“说不清,都是过路的客商,问起来,只说是听府城那边的熟人说的。” 伙计低声回道,“茶坊老板也说,这几日,总有陌生面孔在茶坊里聊这件事,说完就走,抓不到是谁。”

苏砚缓步走到铺面大堂,伸手抚过架上一卷苍绿布面。这布他自己看过无数次,孟师傅的染法稳当,染水反复浸煮固色,水洗数十次也不会轻易褪色,哪里来的伤肤掉色一说。他心里清楚,这是邵家的手笔,毁染材不成,便在清江客商这边散播谣言,动摇人心。

他沉吟片刻,吩咐伙计。

“你去取一盆清水,拿剪子剪下一小块布样,就在大堂里当场揉搓漂洗。凡是来问的客人,都可以亲眼来看。另外,凡是从我们这里买走机坊巷色布的客人,若是拿回去水洗褪色,只管拿回来,我们全额退银,还补往返路费。”

伙计应声下去准备。水盆端到堂中,清水清亮,布样浸进去反复搓揉,捞出来之后,水里不见半点浮色,布面色泽依旧匀净。围过来看热闹的客商和百姓,亲眼见过漂洗,心里的疑虑消去大半。只是流言生根容易,想要彻底吹散,却没那么简单。

邵家安排在埠口的眼线,把大堂当众试布的景象看在眼里,转头就把消息传回府城,交到柏管事手上。

柏管事听完回报,面上不太好看。

“苏砚倒是干脆,直接当众试布,不少客人看了之后,反倒更信他们的布了。”

邵文远坐在屋内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面上不见焦躁。

“试布只能稳住一部分亲眼看见的人,那些远在各县,不曾来过埠口的客商,听不到这些,闲话依旧会传。不必急着在布上做文章,按之前想好的,动他铺面的租约。”

苏砚这处铺面,是向清江本地一个乡绅租下的,租期还有两年,租金一向按时结清,彼此往日相处还算和睦。邵文远早托清江这边相熟的中间人,去和那位乡绅传话。说有别的客商愿意出更高的价钱,租下这三间临街铺面,若是乡绅愿意提前解约,多出的银钱,由邵家这边补上。

中间人寻到乡绅家中,把话说得委婉。乡绅本不愿中途毁约,苏砚一向守信,租金从不拖欠,铺面在他手里打理得整齐,不曾惹出麻烦。可对方开出的价钱实在诱人,比苏砚原先的租价高出近三成,一笔一笔算下来,两年能多落不少银钱。

几番权衡,乡绅心里松动了。第二日,他便派人给苏砚送了口信,说自家家里要用这处铺面,希望苏砚三个月之内腾空搬走,原先租约上的违约金,他愿意照数赔付。

苏砚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和来谈订单的客商说话。送走客商之后,他独自坐在后栈,慢慢翻看当初立下的租约。违约金虽有,可清江埠口这样位置好的临街铺面十分稀缺,临时再寻,很难找到大小合适的,就算找到,租金也会高出许多,而且搬迁货栈,这么多布卷转运,损耗、人力都是不小的开销。

他心里明白,这不是乡绅突然要用铺面,是邵家在背后施压。对方不直接和他硬碰硬,专挑旁枝末节的地方下手,一点点捆住他的手脚。

苏砚没有立刻回信,先写了一封书信,派人加急送往府城机坊巷,把埠口流言、铺面租约两件事一并告知霍辽辽。

送信的人一路赶路,数日之后,书信送到机坊巷。

霍辽辽拆开信,一字一句读完,转手递给身侧孙永和、沈忠和陈巧。堂屋里几人轮流看过,气氛沉了几分。

“一边散播流言坏布的名声,一边掣肘苏掌柜的铺面,断我们在清江最稳的落脚点。” 孙永和慢慢开口,“邵文远心思缜密,招招都不直接和我们起正面冲突,全是迂回的法子,就算我们想找他理论,也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。”

沈忠攥紧拳头。

“若是苏掌柜被迫搬铺,我们送到清江的布,就没有稳妥的存放地方,订单交割也会麻烦许多。要不我们派人去清江,帮苏掌柜和那位乡绅说一说?”

“贸然前去,用处不大。” 霍辽辽轻轻摇头,“乡绅看重的是银钱,邵家愿意补差价,旁人劝说很难撼动。而且我们出面,反倒容易落一个强逼乡绅的话柄。苏掌柜在清江扎根多年,自有他的人脉,我们不能替他做主。我们能做的,是稳住自己这边,不让染坊、织房这边再出乱子,不让苏掌柜独自扛下所有压力。”

她抬眼看向孟师傅。

“红根草和黄荆皮试染的结果如何?”

“已经稳定了。” 孟师傅回道,“红根草搭配少量柞树皮调出的驼色,只是色泽略浅,多上两遍染水,牢度足够,水洗不会浮色。黄荆皮调出的浅黄,适合做衬里布。这两样料子近处郊野就有,不用远赴东南深山,也不用走黑石隘那道险关,可以分出一部分订单改用这两种配色,省下橡碗槐实,留给需求量大的灰豆沙、苍绿布。”

“很好。” 霍辽辽点头,“陈巧,你整理一份新的配色清单,写给苏掌柜,和他商量,问一问清江那边的客商能不能接受这两种新色。若是客商愿意,我们就调整织造染色的配比,减少远途染材的消耗,减轻山道运料的压力。”

陈巧拿起笔,立刻在账纸上记下。

霍辽辽又看向沈忠:“苏掌柜那边的难处,我们不能坐视不理。你挑选两匹最好的暗纹苍绿布,两匹新调的红根草驼色布,备上书信,一同送往清江。信里告诉苏掌柜,若是铺面搬迁开销吃紧,我们可以延后收取货款,给他周转的余地。另外,信里附上我们的布标图样,让苏掌柜在铺子里张贴,凡是带这个卷草布标的机坊巷布,都承诺包退换,用实打实的品质,慢慢冲淡流言。”

沈忠应声领下,转身去库房挑选布卷,准备安排稳妥的伙计护送,乘船去往清江。

孙永和思索片刻,开口补充:“东南那边两路运料的队伍,也该动身了。主路那队声势做大,挑夫多,筐子捆得显眼,吸引邵家埋伏的人手;绕小路那队轻装简行,挑夫都是熟悉山林的老手,悄悄运料。两路错开一日出发,免得被他们一并盯上。”

“就按之前说好的安排。” 霍辽辽应下,“主路那队护卫多一些,若是遇上埋伏,只求拖住对方,不必硬拼,护住人优先,料子能保多少算多少。小路那队尽量隐蔽,趁着晨昏赶路,避开有人盯梢的时段。”

染坊里,孟师傅已经开始备料,分出一部分染缸,准备试熬红根草与黄荆皮的染汁。廊下还堆着上一趟运回来、慢慢晾干的橡碗,被单独收好,留给需求量最大的订单。织房里织户依旧照常上机,梭声连绵不绝,一卷卷坯布陆续织成,源源不断送到染坊。

而清江埠口,苏砚收到霍辽辽送来的书信和布样,心里松了一截。他原本还在担心府城这边被染材的事情困住,无力顾及埠口的风波,如今看见霍辽辽的安排,便知道对方思路清晰,没有被接连的麻烦打乱阵脚。

苏砚拿着新的布样,去找那位乡绅。他没有争执,只好好言说,若是乡绅执意要收回铺面,他愿意按时搬迁,只是希望乡绅三思,日后若是别的客商租下铺面,做的生意不稳,反倒麻烦。同时他也托了埠口几个相熟的同行、乡邻帮忙从中说和。

乡绅一时没有立刻敲定答复,只说再想一想。

邵家在清江的中间人,把苏砚四处托人说情的消息传回府城。柏管事听闻,有些不耐。

“苏砚在清江人脉广,不少人愿意帮他说话,万一乡绅改主意,这一步就白费了。”

邵文远淡淡开口:“不急。就算乡绅不收回铺面,这桩事也已经耗了苏砚不少心力。他要分出精力应对租约,还要应付铺子里的流言,就没法全心全意帮机坊巷推广布匹。我们的目的,本就不是一定要赶走他,是让他分身乏术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吩咐柏管事:“继续盯着东南山道两路运料的队伍。主路那一队,若是他们依旧在黑石隘走,就按原先的法子动手。小路那一条,若是能查到位置,也安排人在沿途留意,能搅扰就搅扰。还有,府城城郊集市上代销我们布的货郎,多给一点好处,让他们在集市上,顺带说一说别家布匹的闲话。”

柏管事领命退下。

风从清江埠口吹向府城,一边是布庄里耐心向客商展示布样、兑现退换承诺的苏砚,一边是机坊巷里有条不紊运转的织房与染坊,山道上两支运料队伍,已经陆续动身,一明一暗,穿行在山林之间。

纷争没有停歇,只是两边的人,都在风浪里稳住自己的步子。流言可以随口散播,租约可以从中作梗,山道上可以设伏毁料,可布匹的结实,染色的牢固,织户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坯布,是做不了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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