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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章 黑石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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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石隘是东南山道上一道绕不开的关口。两侧山壁陡直,灰黑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向外探出,如同巨兽张开的牙口,隘口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碎石路,宽不过两人并行,一旁便是深涧,涧底溪水奔涌,撞击石头,日夜响个不停。山风穿过隘口,呼啸盘旋,卷起地上细碎的石屑,打在人的脸上微微发疼。

孙永和安排的挑夫队伍一共八人,两两结伴,肩上各挑两只竹筐,筐里整齐码放着晒干的橡碗、槐实与柞树皮,上面盖着粗麻布遮挡尘土。周牙人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,手里攥着记账的簿册,时不时回头清点筐数,两个护行的伙计一个压前,一个断后,目光不停扫过两侧山壁的阴影。

一路从深山村落走出来,大半路程都还算安稳。山林深处人烟稀少,只有鸟兽出没,山民也都淳朴,不曾遇上拦路的人。越靠近黑石隘,周牙人心里反倒越不踏实。他早年跑这条山道的时候,便听过不少传闻,隘口地势凶险,最适合藏人伏击。

“大家放慢脚步,不要扎堆,前后拉开一点距离,眼睛多留意两边崖石后面。” 周牙人压低声音叮嘱挑夫,“过了这道隘口,前面便是平缓山路,到牛车等候的地方就安全了。”

挑夫们应声,脚步放得更稳,竹筐的扁担在肩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。

队伍刚踏入隘口范围,两侧崖石的阴影里,忽然响起一阵石块摩擦的轻响。

断后的伙计猛地抬头,厉声喝喊。

“小心,上面有人!”

话音未落,四五条黑影从崖边的乱石堆后窜了出来,手里握着长木棍,径直朝着挑夫冲过来。他们没有拿刀,也没有伤人的打算,目标只有筐里的染材。为首一人抬手一棍,狠狠砸向最靠近涧边那只竹筐的筐沿。

竹筐本就编得不算厚重,这一棍下去,筐绳崩断,筐底歪斜,满满一筐橡碗哗啦一声倾倒出来,顺着碎石路面滚向涧边,不少直接落进湍急的溪水之中,转眼就被水流卷走,沉进涧底。

挑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,下意识护住肩头剩下的筐子。周牙人心里一紧,高声喊着。

“你们是什么人,为何要毁我们的料子!”

对面的人并不答话,只是闷头往前冲,目标清晰,专挑竹筐下手,一棍一个,只求打翻筐子,把染材撒进涧水里。邵文远交代过,不必伤人,一旦闹出人命,官府一定会彻查,到时候很难遮掩,只毁掉染材,最多算一场山道上的纠纷,很难抓到实据归罪邵家。

护行的两个伙计立刻上前拦挡,抬手隔开挥过来的木棍。一人空手缠斗,另一人抽出藏在腰间的短棍,护住挑夫队伍。只是对方人数比他们多,分散开来,绕着挑夫游走,专找空隙去掀筐。

“不要硬拼,护住筐,往隘口外面退!” 周牙人高声喊道。

挑夫都是常年走山路的人,力气足,反应也快,听见吩咐,立刻调整站位,贴着内侧山壁走,避开涧边那一侧,不让筐子靠近悬崖边缘。可对方有两个人绕到队伍中段,一棍扫向一个挑夫的扁担。挑夫重心一晃,肩上的竹筐歪了大半,里面的柞树皮大半撒落在碎石地上,风一吹,不少碎树皮飘进涧里。

孙永和原本在牛车等候的路口等着,久等队伍不到,心里不安,便带着两个在路口接应的伙计,沿着山道往隘口这边迎。还没走到隘口,远远就听见里面的叫喊声、木棍碰撞的声响,还有竹筐碎裂的动静。

“不好,隘口出事了,快!” 孙永和脚步一紧,几人快步冲进黑石隘。

邵家埋伏的人看见又有援兵赶来,心里清楚,再耽搁下去,讨不到好处。领头的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,众人不再纠缠,转身向着崖后杂乱的山道退去,片刻之间,便消失在山石林木的阴影里。

隘口之中,只剩下满地狼藉。两只竹筐彻底摔碎,橡碗散在碎石上,一部分被溪水冲走,剩下沾了尘土,还有涧边溅上来的水渍,一旦受潮,带回府城也极易发霉,没法入染缸。另外一筐柞树皮大半散落,能捡回来的不足一半。

挑夫们放下担子,蹲下身,心疼地捡拾还完好的料子。周牙人蹲在涧边,望着奔流的溪水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“这一批料子,少说有两成毁在这里。山路难走,进山收一趟本就不容易,到了这里,白白折损。”

孙永和蹲下来翻看捡回来的橡碗,指尖捏起一颗,上面沾着湿冷的涧水。

“湿了的料子,就算带回府城,也要重新摊开晾晒,若是晒不透,染缸里熬汁的时候,会生出杂色,毁掉整缸染水。”

他抬头看向众人,稳住心神。

“先清点,把完好干燥的料子单独装筐,沾了水的分开捆好,到了路口牛车边上,找通风的地方摊开,尽量抢救。剩下的路,我们一起护着队伍走,不能再出岔子。”

众人连忙动手,分拣、捆扎,重新整理竹筐。原本满满八筐染材,一番折腾之后,能完好运回的只剩下六筐出头。挑夫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,这些料子是山民一颗一颗捡,一筐一筐攒起来的,翻山越岭运出来,半路被人这般损毁,实在可惜。

一行人不敢多在黑石隘停留,收拾妥当之后,加快脚步穿过隘口,赶到外面等候牛车的路口。车夫早已等得焦急,看见他们一身尘土,筐子破损,连忙上前帮忙。

路口开阔,有风,大家把沾了水的橡碗、柞树皮摊在干净的麻布上,铺开薄薄一层,借着秋风晾晒。孙永和派一个伙计守在这里看料,其余人先把完好的料子装上牛车,先行一步往府城回。

一路不敢耽搁,牛车走走停停,等到靠近府城城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。

霍辽辽一直在机坊巷等着消息,库房里剩余的染材一天天减少,她心里一直悬着。听见外面牛车轱辘声响,立刻带着陈巧、孟师傅迎到巷口。

看见牛车上面破损的筐子,还有众人脸上沉郁的神色,霍辽辽心里便明白了大半。

孙永和把黑石隘遇袭的经过细细讲了一遍,又说了料子折损的数目。孟师傅听完,走到牛车边,伸手翻看捡回来的染材,眉头锁得很紧。

“这批料子原本刚好能撑下一轮染缸,折损两成,怕是撑不到下一趟进山收料。而且沾过水的橡碗,就算晒干,成色也不稳,熬出来的染汁颜色会偏暗,不好把控。”

陈巧翻开账册,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。

“远途收料本就成本高,如今再加上这一笔损耗,染材的成本又往上抬了一截。若是后面每一趟运料,他们都在黑石隘动手,我们根本扛不住这样持续的损耗。”

沈忠站在一旁,沉声开口。

“黑石隘是必经之路,他们占着地利,埋伏起来十分方便。下次再运料,我们不能只派几个伙计护着。要么多带人手,分批走,错开时辰;要么,另寻一条绕开黑石隘的小路。”

周牙人摇了摇头。

“绕路的小道我知道一条,更远,要多走整整一日,路上还有好几处沼泽地,挑夫走起来更凶险,而且那条路极少有人走,很容易迷路。”

霍辽辽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地上摊开的染材上。邵家不去和山民竞价,不去染坊门口闹事,专挑这条运料的山道下手,借着地形损毁货物,抓不到把柄,官府也很难定罪。这是一场耗心力、耗银钱的拉锯。

“两件事。” 霍辽辽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,“第一,这一批受潮的料子,孟师傅,你单独试熬,看看能不能调出合用的颜色,若是色差实在太大,就不用来染精工布,拿来染平价粗布,不浪费,也不砸精工布的招牌。第二,下一趟进山收料,我们分两队,错开日期,一队走原先的黑石隘主路,多带护卫,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另一队走那条绕远的小路,悄悄运料,两路并行,让他们摸不准我们的路线。”

孙永和点头,思索着路线的安排。

“绕路的那一路,挑夫要选熟悉山林、识得方向的,干粮和水备足,护卫也要配齐。主路这一队,声势做足,让盯梢的人以为所有料子都走黑石隘。”

“还有,” 霍辽辽看向沈忠,“你去和城郊那些相熟的巡检说一声,往后我们运料队伍经过山道附近的哨卡,提前知会一声。有巡检哨卡的人在附近走动,邵家的人不敢肆无忌惮动手。不能指望巡检专门帮我们,但是有官差的影子在,他们行事会收敛几分。”

孟师傅这时想起一事,开口说道。

“这几日我在染坊试别的替代草木,找到了红根草,搭配少量柞树皮,能调出接近驼色的色调,只是颜色偏浅,牢度略差一点,多上两遍染,便能稳住。还有一种黄荆皮,可以替代一部分槐实,调出来的黄调柔和,适合做衬里布。只是这两种料子,近处山野也有,邵家未必会特意去收。”

霍辽辽眼中稍稍舒展。

“太好了。红根草、黄荆皮若是易得,我们分出一部分订单,改用这两种料子染色,减少橡碗槐实的消耗,给远途收料留出缓冲的时间。孟师傅,你继续试染,把配比记牢,固定下来。”

众人分头行动。挑夫们帮忙把染材搬进库房,分开堆放,干燥的归一处,受潮摊开的单独放在通风的廊下。孟师傅拿着一小把受潮的橡碗,转身回染坊,准备连夜试熬染汁。陈巧更新账册,把这次的损耗、护卫工钱、挑夫酬劳一一记下。

沈忠转身去安排护卫人手,定下两路运料的计划,还要去和巡检哨卡打点招呼。

而邵家这边,柏管事在黑石隘埋伏的人回来复命,说打翻了不少料筐,料子大半落进涧里。柏管事心里欢喜,立刻去内院见邵文远。

“掌柜的,成了,黑石隘那里,毁了他们不少染材。这一趟,他们至少折损两成料子。”

邵文远坐在灯下,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,神色平静,没有大喜。

“只折损两成,不够。他们既然能跑到东南深山收料,说明路子已经打通,一次损毁,拦不住长久运送。你安排人继续盯着山道,看看他们下一趟运料,会不会换路线。另外,之前交代的流言,要慢慢传到清江埠口的客商耳朵里,就说东南深山来的草木染材,染出来的布容易褪色,伤肌肤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 柏管事应下。

“还有,” 邵文远抬眼,“留意苏砚那边的动静。苏砚在清江根基深,若是他愿意站出来帮霍辽辽说话,流言便很难起效。想办法给苏砚也添一点麻烦,不必动他的货物,从他埠口的铺面租约、同行之间的闲话入手,让他自顾不暇,无暇全力帮机坊巷。”

柏管事心里了然,邵文远的算计一层叠一层,不止盯着染材,还要斩断他们在清江最要紧的助力。

夜色越来越深,机坊巷的染坊里,油灯一直亮着。孟师傅守在染缸旁,看着锅里慢慢熬开的染汁,细细观察色泽。廊下的麻布上,橡碗静静摊开,借着夜风晾干。

山道上的伏击没有断掉染材的来路,只是往后每一趟从东南深山运回来的料子,都要伴着小心与提防。染材的争夺,还在继续,而针对清江客商与苏砚的算计,已经悄然铺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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