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山野间的橡碗渐渐落尽,槐实也到了采收的时节。山民们平日里上山砍柴,顺手捡拾落在地上的橡碗,或是从老槐树上打下槐实,晒干之后卖给城里的染坊,换些零碎银钱补贴家用。这一类山野料,不似纱料那般走大宗商行,大多是山民零散积攒,由进山收料的牙人集中收走,再转卖给城里做草木染的作坊。
邵文远这一步算计,看得极准。机坊巷的立身之本,一半在织工扎实,另一半便在孟师傅手里的草木染方。精工布若是没有合适的染材,便只是寻常坯布,卖不出精工的价钱。平价素布虽不用染色,可清江那边源源不断的订单,大半都是要染成灰豆沙、苍绿、驼色这类雅致色调的色布,一旦染材断供,订单便没法交付,长久攒下的信誉,转眼就要受损。
第二日天还未亮,柏管事便带着十来个伙计,赶着几辆空牛车,往府城周边的群山去。他们没有只去往一处山坳,而是分成三四队,分头扎进各个山村,寻村里的里正传话,但凡山里收来的橡碗、槐实、柞树皮,邵家全数收下,价钱比往日牙人给的高出两成。
这个价钱,对靠山吃山的山民来说,诱惑力十足。往年牙人下乡收料,压价狠,还要挑拣,碎的、品相稍差的便不收,如今邵家出价高,好坏都收,不少山民听闻消息,连夜背上竹筐往山里赶,趁着晴好的日子加紧捡拾。
有常年给孟师傅送染材的老牙人,姓周,这日照旧背着布包进山收橡碗,到了山脚下的村子,才听说邵家已经先一步放话,整片山区的山料,都被邵家优先包下。他接连跑了三个村子,山民手里攒好的橡碗槐实,大多已经答应留给邵家,余下零星一点,成色参差不齐,数量少得可怜。
周牙人心里着急,不敢耽搁,调转方向,快步赶回府城,直奔机坊巷报信。
这时孟师傅正在染坊里调试染汁,石案上摊着刚晒干的柞树皮,预备熬下一缸苍绿色的染水。听见周牙人急匆匆的禀报,孟师傅手里攥着的柞树皮,轻轻搁在了石面上,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周边山里的橡碗槐实,全都被邵家高价收走了?”
“是,柏管事带人分了好几路进山,给的价钱高,山民们都愿意卖给他们。我跑了大半天,只收了小半筐碎橡碗,根本不够用。往后几日,山民新捡的料子,也说好优先送邵家。” 周牙人叹了口气,“我和几个相熟的山民打听,邵家放出话,只要是这几样染材,不论多少,一概照收,囤在他们山边的仓房里。”
消息很快传到堂屋,霍辽辽、孙永和、沈忠还有陈巧都聚了过来。陈巧立刻翻出染材的消耗账册,指尖在一行行字迹上划过。
“我们每月精工染布,橡碗耗得最多,其次是槐实、柞树皮。原本周牙人每月进山两趟,收上来的料子刚好够用,偶尔还能存下一点余量。如今周边山料被邵家囤住,库房里剩下的存量,省着用,最多撑半个月。半个月之后,若是没有新料进来,染坊就要停缸。”
孙永和缓缓开口,语气凝重。
“邵家不碰平价坯布,不拦零散售卖,转而卡死染材,是掐住我们最要紧的一处命脉。清江那边的订单,大多是定好颜色的色布,若是到了约定日子交不出货,苏掌柜那边不好交代,长久积攒的口碑,就要折损。”
沈忠思索片刻,开口提议。
“要不我们也跟着加价进山,和邵家抢料?他们出两成,我们再加一点,总能从山民手里分到一部分。”
霍辽辽轻轻摇头。
“加价抢料是下策。邵家底厚,手里银钱充足,愿意砸钱囤料,我们若是跟着抬价,染材的成本节节走高,最后就算抢到料子,染出来的布利润也会被吞得干干净净。而且邵家本意就是要哄抬料价,拖重我们的成本,我们不能顺着他的步子走。”
孟师傅站在一旁,低声说道。
“除了近处这几座山,往东南方向,还有一片连绵的山林,离府城远,山路难走,平日里很少有牙人愿意跑。那边山更深,橡树、槐树也多,只是路途远,来回要多两日,路上还要防备山路上的强人。往年我听别的染坊老师傅提过,只是路远,料运回来脚力贵,大家都嫌麻烦,很少去那边收。”
霍辽辽眼中一动。
“东南那片山林,邵家的人大概率还没有顾及到。邵家这次集中人手,盯着近处的山,一时未必会想到更远的地方。周牙人,你可认得去往东南山林的路?”
周牙人想了想,点头应声。
“路我知道,早年跟着别的客商去过一次,山道崎岖,有几段窄路,只能挑担,牛车走不通。料子收上来,要靠挑夫挑出山,到了大路口,再换牛车转运,耗人力,费时日。”
“只要有料,麻烦一点无妨。” 霍辽辽当即定下主意,“孙先生,你和周牙人一道,再寻两个稳妥的挑夫头,明日一早动身去往东南山林。不必和山民高价竞价,就按平日公道价钱收,和山民说好,我们长期收料,稳定结账,不会一时要、一时停。沈忠,你安排两个精干伙计跟着,路上护卫,提防山道上的歹人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向孟师傅。
“孟师傅,库房里余下的染材,往后要省着用。同一缸染汁,尽量把布的排布安排妥当,减少废料损耗。同时,你再想想,有没有别的山野料子,可以替代橡碗、槐实,调出相近的色调。不是要完全一模一样,只要色泽温润牢固,能稳住订单便好。”
孟师傅应下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。草木品类繁多,能上色的料子不少,只是要调出稳定、耐水洗的颜色,需要反复试染,耗费坯布和时辰。
陈巧取来新的账页,单独开一本远途收料的账目,把挑夫工钱、路上食宿、转运牛车的开销一一预留出来,细细核算。远途收料成本更高,这笔开销,要算进色布的定价里,好在清江那边的客商看重成色,只要布的品质不变,小幅调价,对方多半能够理解。
分派妥当,众人各自忙碌。周牙人回去收拾行囊,预备第二日进山。孟师傅回转染坊,翻出往年记下的染材手记,一页一页翻看,寻找替代的草木。
而另一边,柏管事带着人在近处山村收料,一连三日,收上来的橡碗、槐实堆得满满当当,源源不断运到邵家在山脚下的仓房。他派去盯梢的伙计回来禀报,机坊巷没有进山加价抢料,看上去安安静静,没有动静。
柏管事心中欢喜,匆匆回府城向邵文远回话。
“掌柜的,近处山料大半都囤在我们仓里了。机坊巷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,想来是找不到料子,已经慌了。库房里剩下的存量耗完,他们的染缸只能停掉,清江的订单交不上,苏砚那边定然不会再和他们合作。”
邵文远坐在书案前,慢慢翻看账本,面上却没有太多喜色。
“他们不会这般轻易束手无策。霍辽辽心思活络,路子多,近处的山被我们占了,她说不定会往更远的山林寻料。你派两个熟悉山路的伙计,往东南方向的山道去打探,看看有没有机坊巷的人往那边走。”
柏管事心里的得意稍稍敛去,连忙应下,安排人动身。
孙永和一行人,第二日一早便出发去往东南山林。山道果然难行,越往深处走,路越窄,两旁林木参天,阳光穿过枝叶,只漏下细碎光斑。一路上少有行人,偶尔能听见林间鸟兽声响。挑夫挑着空竹筐,稳步往前走,沈忠派的两个伙计腰间带着短棍,走在队伍前后,留心四周动静。
走了整整一日,傍晚时分,才抵达山深处的村落。村子不大,只有二十多户人家,大多靠山为生,平日里捡拾橡碗只是贴补,没有牙人专程过来,积攒的料子常常放着,很难卖出。
孙永和寻到村里的里正,把来意说清楚,报出公道收价,承诺每一次收料,当场清点,十日之内必定结清银钱,往后每隔一段时日,便会过来收一次。
山民们听闻有人远道来收橡碗槐实,都十分欣喜。往日他们的料子,要自己翻山出去,才能找到牙人,路上辛苦,还容易被压价。如今客商直接到村子里收,价钱公道,不用自己奔波。
第二日,村里的山民便背着竹筐上山捡拾橡碗、打下槐实,集中送到晒场,由周牙人一一分拣,称重登记。挑夫们把晒干的料子捆好,挑出山外,等到了能通行牛车的路口,再装车往府城运回。
只是东南山道的消息,终究还是被邵家派出去打探的伙计捕捉到了。那两个伙计远远看见挑夫队伍背着染材出山,认出周牙人,立刻马不停蹄赶回府城禀报。
柏管事听完禀报,脸色沉下来。
“居然真的跑到东南深山收料,这都能被他们找到路子。掌柜的,要不要我们派人跟过去,在那边也加价抢料?”
邵文远摇了摇头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
“东南山道难走,运料成本极高,就算我们也去抢,利润微薄,得不偿失。近处的料在我们手里,他们只能靠着远途山料撑着,成本抬上去,他们的优势便弱了。不必进山和他们争抢,换个法子。孟师傅要试替代染材,我们可以让人去药铺、染料铺,放出流言,说偏远山里的草木料子,染出来的布容易掉色,伤皮肤,让清江那边的客商心生顾忌。”
柏管事眼睛一亮,立刻领会。染材是远地来的,客商看不见料子从哪里采来,流言最容易动摇人心。
邵文远抬眼,望向窗外。
“除此之外,盯着他们运回的染材。山道窄,挑夫队伍每次运料出山,都要经过一处黑石隘口。隘口两边山石陡峭,容易动手脚,不必伤人,只需要打翻料筐,把橡碗、槐实撒进山涧流水里,料子泡了水,晒干之后便容易发霉,不能入染缸。”
柏管事低头领命,转身出去安排人手,埋伏在黑石隘口。
没过几日,第一批从东南山林收来的染材,由挑夫队伍挑着,踏上返程的山道。周牙人走在队伍中间,一一清点筐数,眼看再过片刻,就要走到黑石隘口。
山林间静悄悄的,只有挑夫踏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。没人知道,两侧陡峭的山石后面,已经藏好了邵家安排的人,等着队伍经过隘口,便动手掀翻料筐。
染坊的生机,系在这一筐筐山野料子之上。山道上的风波,又一次悄悄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