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,柏管事便带着邵家几个精干伙计,提着布样与账册,分头去往府城各处街巷的布铺。
府城的布铺分两类,一类是城中心大铺面,铺面宽敞,客源多是城中富户,素来和苏砚这类大客商往来,手里精工布走得稳。另一类散落在东西南北各个街巷,铺子不大,卖的多是平价粗布,主顾是寻常百姓,每日零碎买卖,靠着薄利周转,这也是机坊巷平价素布主要的供货去处。邵文远看准的,正是这一批小布铺。
柏管事先从城西的街巷走起,这里小布铺最密集。他第一站寻到张记布铺,铺子不大,柜台后堆着一卷卷粗布,掌柜姓张,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往日每月都会从机坊巷拿二十多卷平价土纱布,卖得一直平稳。
张掌柜见柏管事进门,心里已经猜到几分,面上依旧客气,引着他到一旁坐下。
“柏管事今日过来,是又有新的褐布要送来?”
柏管事笑着将随身带来的布样摊在柜台上,布是邵家出的平价褐布,价钱本就压得低,他开门见山。
“张掌柜,我今日来不是送布,是和你商量一桩好事。往后你铺子里,不再收机坊巷的布,所有平价布,全部从我们邵家拿。我们在原本的价钱上,再让一成,月结的时候,还可以延后半个月再付银。”
张掌柜的手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布样,心里权衡。一成让利,对他这种小铺子来说,不是小数目,每月能多落下不少银钱。可他和机坊巷往来许久,机坊巷的布结实,纱线就算是土纱织的,也极少有断纱破洞,账目清晰,从来不会短斤少两。
“柏管事,机坊巷的布,我卖惯了,熟客也认。忽然换货源,怕是不好和老主顾交代。”
柏管事笑意淡了几分,语气缓缓沉下来。
“张掌柜,生意场上,自然是哪里利厚往哪里走。机坊巷的布再好,价钱摆在那里,你卖十匹,赚的不如我们邵家八匹。再者,城西这一片布铺,不少掌柜已经应下了。别人都换货源,就你一家还卖机坊巷的布,往后若是邵家的货,不再优先供给你,你去哪里拿平价布?”
这话里带着隐隐的胁迫。邵家手里平价布产量大,府城大半布铺都靠着他们的货补空缺,若是被邵家断了供货,铺子货架容易空。
张掌柜沉默许久,终究架不住让利的诱惑,又怕得罪邵家,慢慢点头。
“既如此,往后我就不从机坊巷拿货了。”
柏管事脸上重新浮起笑意,当场和他说好,三日之后,邵家的布送过来,把铺子里剩下的机坊巷布匹卖完,便不再补货。
离开张记,柏管事一行人继续往下走。街巷一间间小布铺谈过去,说辞大同小异,让利一成,放宽结账期限,再不济,就拿断货来施压。有些掌柜心思活,看重眼前的好处,当场应下。也有几个性子耿直的,知晓邵家手段,不愿背弃机坊巷,当场婉拒。只是这类铺子不多,大半小布铺,都被条件打动。
一日奔走下来,府城东西街巷,近三十家小布铺,答应不再售卖机坊巷平价布的,占了大半。柏管事傍晚回到邵家,把记录的名册交到邵文远手上。
邵文远低头翻着名册,指尖划过一个个铺子名字,神色平静。
“很好,先稳住这些铺子。不用急,慢慢来,剩下不肯松口的,不必强逼,先晾着他们。等他们发现,别家铺子的布更便宜,客人慢慢少了,自然会改主意。”
柏管事应下,心里畅快不少。河道上没能截住运往清江的货,如今断了本地销路,机坊巷织出来的平价布堆在手里,卖不出去,纱料、人工都是本钱,耗不了多久,他们便会慌。
消息传进机坊巷的时候,已经是黄昏。一个平日里常给机坊巷带布铺订货消息的牙人,匆匆跑进来,脸色焦急,把街巷里的事情说给霍辽辽几人听。
陈巧正在院内清点当日入库的平价布,听完手里的笔 “嗒” 地落在纸上,连忙翻开自己的订货账册。账册上,密密麻麻记着各个布铺每月的订货量,城西那些铺子,加起来每月要拿走近百卷平价素布,是平价布最主要的销路。
“一下子少这么多订单,这批织好的布,若是堆在库房,压着银钱,后面再收乡间土纱,周转都会吃力。” 陈巧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。
孙永和眉头紧锁,慢慢踱步。
“邵文远这一招,是避开南边的订单,专攻我们本地走量的路子。清江那边的订单利润稳,但是总量有限,平价布本就是用来周转,养活织房里一部分织户,一旦销路堵死,织户的工钱、纱料的支出,日日都要往外拿。”
霍辽辽没有立刻说话,走到库房门口,看向里面码放整齐的布卷。平价布堆在一侧,一层层捆扎妥当,都是西边织房的织户日夜织出来的。织户大多是家境普通的妇人,靠着织布换银补贴家用,若是订单断了,活计变少,收入跟着缩水。
“不能慌。” 过了片刻,霍辽辽开口,声音平稳,“邵家能和布铺约定不卖我们的布,但是拦不住百姓自己找上门来。我们的平价布胜在扎实,水洗不易破,只要客人认得布的好处,路子就不会完全封死。”
沈忠思索片刻,开口提议。
“不如我们在机坊巷巷口,设一处售卖的摊子,直接对着百姓卖布。省去布铺中间那一层差价,价钱可以和原先供给布铺的价钱持平,百姓买着划算,我们也能把布卖出去。”
陆敬堂恰好从织房走出来,听见这话,跟着点头。
“这个法子可行。往日不少百姓听说机坊巷的布好,特意寻过来,只是我们只做批发生意,不零卖,便让他们去布铺。如今布铺不肯代卖,我们自己摆摊,直接对接客人。只是摆摊要有人守着,还要安排人裁布、记账。”
“摆摊是一条路子,却不是长久之计。” 霍辽辽缓缓说道,“摊子容量有限,每日能卖出的数量不多,消化不了这么多存货。我们还要另外寻别的出路。孙先生,你熟悉周边城郊的镇子,城郊镇上也有集市,百姓赶集采买布匹,邵家的手暂时伸不到那些镇子上。你安排人,往城郊各个集市送布,寻集市上靠谱的货郎,托他们代销,给货郎留合适的利钱。”
孙永和眼睛一亮。府城周边大大小小的镇子,每隔几日便有集,往来赶集的百姓极多,邵家的重心都放在府城城内,城郊集市他们顾及不到。
“这个法子稳妥。我明日便去城郊几个镇子走一趟,寻常年摆摊的货郎商谈。货郎走集,流动性强,邵家很难拿捏。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 霍辽辽看向陈巧,“你单独整理一份布的凭据,每一卷平价布,内里都缝上小小的布标,绣上极淡的卷草纹样,是我们机坊巷独有的标记。往后不管是巷口摆摊,还是城郊货郎代销,客人买回去,若是布匹有断纱、破损,十日之内拿回来,我们可以退换。别的铺子做不到这个承诺,便是我们的长处。”
陈巧立刻记下,准备回去和几个手巧的妇人商量缝制布标。
沈忠主动揽下巷口摆摊的活计。
“巷口的摊子我来安排,每日轮班,费小满几个年轻姑娘细心,适合守摊裁布,我带着两个伙计维持秩序,看管布货。”
事情分派下去,众人各自行动。只是霍辽辽心里清楚,这只是应急的办法。摆摊、托货郎代销,终究零散,出货速度比不上往日供给布铺。邵家让出一成利润,靠着低价抢占布铺,时间久了,百姓贪便宜,很容易被邵家的布吸引。
第二日一早,机坊巷巷口便支起了木摊。长木板架在两条木凳上,一卷卷平价素布整齐铺开,旁边放着竹尺、剪刀、捆布的麻绳。费小满和另外两个妇人守在摊前,待人温和,有人上前问询,便细细讲解布的好处,告诉来客,这布耐洗耐磨,若是买回去发现瑕疵,可以回来退换。
消息传得快,不多时,便有附近的百姓围过来。有人之前在布铺买过机坊巷的布,知道料子扎实,看见能直接在巷子里买,价钱还不高,当即剪上几丈。也有百姓犹豫,对比邵家布铺更低的价钱,拿不定主意。
城郊那边,孙永和跑了两个镇子,寻到几个常年赶集市的老货郎。货郎听闻代销有稳当的利钱,而且布匹可以卖完再结账,不必自己垫银进货,都愿意应下,约定好逢集之前,把布送到镇子上。
邵家的眼线很快看到巷口的布摊,回去禀报柏管事。柏管事赶到巷口,远远看了一眼,见摊子前围着不少百姓,脸色沉了沉,转头吩咐伙计。
“去跟各个布铺说,若是有客人问起机坊巷的布,只管说那布用料不稳,容易掉色断纱,拿我们邵家的布对比。”
流言很快在街巷里散开。有人说机坊巷的布看着厚实,下水之后便会缩水掉色,还有人说里面掺了朽坏的旧纱。流言传到摊前,不少本来打算买布的百姓,停下脚步,迟疑观望。
费小满听见旁人低声议论,心里委屈,却没有争辩,只是把提前备好的样布拿出来,当着众人的面,拎着布放到水盆里揉搓。清水里没有浮起杂色,捞出来拧干,布身没有明显收缩。
“诸位乡亲,大家可以亲眼看一看。我们的布,都是乡间土纱织出来,上浆稳固,反复水洗也不容易掉色。若是买回去,和说的不一样,只管拿回巷子里,我们全额退银。”
围观的百姓看着水盆里的布,议论声慢慢淡下去。有几个胆大的妇人,依旧剪了布带回家,打算自己试过再说。
几日之后,城郊集市的消息传回来。不少在集市上买了布的百姓,用了几日,回来找货郎,说布确实结实,还托货郎下次多带几卷。巷口摆摊的回头客也慢慢多了起来,那些买过布的妇人,互相转告,说流言不实,布确实好用。
库房里堆积的平价布,一点点往外走,只是速度依旧慢,库房里还剩下不少存量。
这一日傍晚,霍辽辽坐在堂屋,看着陈巧送来的账目,眉头微蹙。出货量勉强维持,但是利润压得很薄,织房的织户虽然还有活计,收入比之前少了一截。
沈忠从外面回来,带来一个消息。
“方才遇见一个从北边来的客商,说是北边几个县,秋冬织布的少,不少百姓要买布做冬衣,那边的布价,比府城略高一些。只是北边路途远,路上有巡检关卡,还要提防路上的歹人。”
霍辽辽抬眼,眼底亮起一丝微光。府城城内、城郊是近处,北边的县,便是更远的路子。邵家的势力,大多只在府城周边,还伸不到北边各县。
“北边,是一条新出路。” 霍辽辽指尖轻轻叩着账册,“只是往北走,路途遥远,不能贸然动身。沈忠,你先托北边的牙人去打探,问问那边市面布价,还有常走的路线,哪里安稳,哪里有匪患。若是可行,我们可以分批送布过去,找北边县城里的布铺合作。”
孙永和在一旁轻声提醒。
“北边路途远,一趟运货成本高,路上风险不小。而且北边的客商,习惯先看样布,满意了才会定下订单。”
“那就先送少量样布过去探路。” 霍辽辽说道,“先不急着大批量运,等样布送到,对方看过成色,定下订单,我们再安排车队。”
邵家坐在府城,以为封了城内布铺,就能困住机坊巷的平价布。他们盯着近处街巷,却想不到,霍辽辽的目光,已经越过府城城墙,望向更北的县域。
而邵家内院,柏管事拿着新的回报,站在邵文远面前。
“巷口摆摊、城郊代销,他们居然把布卖出去不少,还有不少百姓愿意买。流言传出去,也没能拦住。”
邵文远捏着茶盏,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。
“拦不住零散的买卖,那就不必在百姓身上费功夫。我们还有一桩事,染坊需要大量橡碗槐实,周边山里的橡碗,收上来的量有限。我们可以提前把周边山里的橡碗、槐实尽数收囤,断他们染材。草木染,离了这些料子,再好的坯布,也染不出颜色。”
柏管事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布匹织出来只是坯布,想要做精工染色布,离不开各色草木染材。灰豆沙、苍绿、驼色,哪一样都离不开山野里收来的料。
“我明日就带人进山,去各个山村,把橡碗、槐实、柞树皮尽数收走。”
新一轮的算计,已经悄然铺开。布匹的销路之争还未平息,染材的争夺,又要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