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缓缓推着乌篷船向前,船桨划开水面,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。两岸的芦苇长得极密,一人多高,灰白的芦花被风一吹,漫天飘飞,落在船板、布卷还有人的肩头。
陈船主稳稳握着船舵,他的妻子蹲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篙,时不时伸出去拨开漂在水面的苇根杂物。夫妻俩话不多,常年在这条河道上来往,熟悉每一处水情,哪里水浅容易搁浅,哪里岔湾幽深,都清清楚楚。
沈忠和两个伙计分坐在船舱两侧,没有坐下歇息,目光轮流扫过河道两旁。油布裹紧的布卷整齐堆在船舱正中,软草垫在四角,牢牢固定住,避免行船颠簸互相磕碰。出发之前霍辽辽反复叮嘱,河道不比陆路,芦苇掩蔽之处最容易藏人,万万不可松懈。
“前面再过三里,便是青苇湾。” 陈船主低声开口,手掌轻轻搭在舵柄上,“这一处湾子向内凹进去,芦苇丛层层叠叠,湾内岔道纵横,过往船家都知晓,这里是水匪常落脚的地方。平日里顺安的大船结伴而过,水匪不敢招惹,像我们这样单独走的小船,每次经过都要多加提防。”
沈忠闻言,身子微微坐直,伸手按住腰间短棍,示意两个伙计留心两侧。
“陈船主,我们尽量快些过湾,不要停船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 陈船主点头,“只是湾里水流转得急,不能全力划桨,容易偏航撞在水下暗石上,只能稳住速度,悄无声息穿过去。”
船慢慢驶入青苇湾。湾内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几分,密密麻麻的芦苇把天光挡去大半,风穿过苇秆,发出沙沙不停的声响,混杂着水流淌动的声音,把别的动静都掩了下去。四周静得有些闷,只有船桨入水的轻响。
就在乌篷船行至湾心的时候,芦苇丛里忽然传出一声竹哨。
哨声尖锐,划破苇湾的寂静。
陈船主脸色一变,立刻停住船桨,伸手按住船舵,不让船继续往前漂。沈忠猛地起身,站到船舱口,望向哨声传来的方向。
七八条小小的扁舟,从芦苇深处悄无声息滑了出来,每条扁舟上都坐着两三个人,衣衫粗旧,手里握着长刀、竹篙,把乌篷船的前路后路一并堵住。为首一人身材壮实,脸上有一道斜跨颧骨的疤,踩在扁舟船头,目光直直落在船舱里的布卷上。
“船上是什么货,停下,把东西留下。” 疤脸汉子的声音粗哑,顺着风飘过来。
沈忠往前半步,声音沉稳,没有半分慌乱。
“不过是几卷布匹,养家糊口的货。行船在外,求财求安,若是各位手头紧,我们可以拿出一点银钱,权当买路,布匹是客商的定货,动不得。”
疤脸汉子哈哈大笑一声,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不要碎银,就要这批布。有人提前托了话,只要弄坏这些布,赏银丰厚。识相的,不要反抗,不然刀剑无眼。”
沈忠心里了然,果然是柏管事暗中安排的。他早料到对方会在苇湾动手,只是没想到对方直接和水匪搭上了线。
一旁的伙计攥紧了短棍,低声问沈忠要不要动手。沈忠微微摇头,对方人多,扁舟分散在四周,硬拼起来,若是船身被戳破进水,布匹浸了水,一样保不住。
他转头看向陈船主。
“陈船主,你熟悉这湾里水路,有没有别的岔道可以脱身?”
陈船主眉头紧锁,飞快扫视四周芦苇。
“前方主路被堵死,侧边有一条极窄的苇沟,水道浅,只能容我们这一艘小船挤过去,但是沟底乱石多,一不小心就会卡船。”
“那就走苇沟。” 沈忠迅速决断,又看向疤脸汉子,高声答话拖延时间,“这批布是清江苏掌柜的货,苏掌柜在埠口人脉广,若是这批布在河道上出事,官府巡检一定会追查整条河道,诸位拿了赏银,往后怕是再也没法在这一带落脚。”
疤脸汉子闻言愣了一瞬,随即神色狠厉。邵家给的赏银数目不小,他舍不得就此放手。
“少拿官府来吓我,今日这布,我必须动。”
他抬手一挥,两侧扁舟上的人立刻撑着竹篙朝乌篷船围过来,有人举起长刀,就要去划捆布的油布。
“撑船进苇沟!” 沈忠低喝一声。
陈船主夫妻同时发力,竹篙狠狠抵住水底,调转船头,朝着芦苇之间那条狭窄的水道冲过去。水道两旁苇秆茂密,刮擦着船身,发出哗啦的声响。扁舟上的水匪没想到他们敢直接往窄沟里钻,连忙追上来,可扁舟更宽,进沟不便,只能在沟口停下,拿着石块往小船砸。
石块落在船板上,砰砰作响,有一块擦过沈忠的肩头,砸在油布外层,好在没有戳破。
乌篷船顺着窄沟往前漂,沟里水势纷乱,水下乱石不时蹭到船底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陈船主全神贯注掌舵,不断调整方向,避开暗石。身后苇湾里,疤脸汉子的怒骂声隔着芦苇传过来,却没法追上。
一路在苇沟里穿行约莫两刻钟,前方芦苇渐渐稀疏,水面重新开阔起来,已经出了青苇湾的范围。
沈忠松了口气,立刻俯身去查验布卷。油布层层包裹,外面只有几处被石块蹭出浅痕,内里的布匹完好,没有浸水,也没有被利刃划破。
“万幸,布没事。” 一个伙计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陈船主放缓船速,重新回到主航道,脸上依旧带着后怕。
“这条苇沟平日里极少有人走,水下乱石暗藏,若是稍不留意卡船,我们反倒要困在里面。今日算是侥幸。”
沈忠对着夫妻俩拱手道谢。
“今日多亏二位船主熟悉水路,这份恩情我们记下。等到了清江埠口,除了说好的船资,我们另外再加一份酬谢。”
陈船主摆了摆手。
“拿人钱财,替人运货,这本是分内事。只是往后再走这条河道,青苇湾这一关,永远不能大意。邵家既然肯花钱托水匪动手,往后说不定还会想出别的法子。”
船继续顺着河道向南而行,余下的路程,两岸的村落慢慢多起来,时不时能看见岸边有巡检的哨卡,有兵丁沿着河岸巡逻。水匪不敢靠近哨卡附近,一路再没有遇上拦截。
船行到第二日午后,远远看见了清江埠口连绵的码头。岸边桅杆林立,人声鼎沸,大大小小的货船停靠在此,搬运货物的脚夫往来不息。
沈忠让伙计整理好布卷,等船稳稳靠岸,立刻寻了苏砚留在埠口的伙计,帮忙把布卷卸下来,送到苏砚的库房。
苏砚听闻他们到了,很快赶来库房。他仔细查验每一卷布,灰豆沙、苍绿暗纹,还有新试出来的驼色,全都完好无损,连磕碰的痕迹都极少。听完沈忠说起青苇湾遇水匪的经过,苏砚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邵家做事,已经不顾商行规矩,暗中勾结水匪,实在过分。只是河道水匪流动性大,没有实据,就算报官,也很难追到柏管事头上。”
“我们也清楚这点。” 沈忠说道,“这次试运虽然险,但是也摸清楚了整条河道的风险,青苇湾是最凶险的一处。往后若是继续走安渡船行的小船,每次经过那里,都要加倍小心。”
苏砚沉吟片刻,开口给出一个主意。
“我这边认识几个清江本地的船家,他们常空船逆流北上,回府城周边收山货。这些船家自成一伙,和顺安船行没有牵扯,也不买邵家的面子。我帮你从中牵线,若是能和他们定下合约,船的数量可以再多几艘,不用只依靠陈船主夫妻这一条船。”
沈忠眼前一亮。
“若是能成,再好不过。”
苏砚当即取来纸笔,写下一封引荐信,交给沈忠。沈忠不敢在清江久留,交割完毕,清点好回执和货款,托付苏砚把新样布分给各个布庄掌柜,随后便跟着陈船主的船返程。
回程顺水,速度更快。一路避开青苇湾的凶险时段,赶在日落之前穿过那片苇丛,平安回到府城南门码头。
沈忠赶回机坊巷的时候,院内的灯已经点上。霍辽辽、孙永和、陈巧都在堂屋等着,看见他平安回来,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算放下。
沈忠把河道见闻、青苇湾遇袭的经过,还有苏砚牵线清江船家的消息一一讲出。
陈巧听完,低头翻着账册核算。
“若是能再多定下两三艘清江过来的空船,每月运货量就能提上来,勉强跟上我们现有的订单。只是每一趟押船都要派人,人力开销不小。”
孙永和缓缓开口。
“风险依旧摆在明面上。邵家这次动用水匪不成,不会善罢甘休。我们一边稳住水路,一边也要想好后路,陆路的牛车队伍不能完全停掉,作为备用。”
霍辽辽轻轻敲击桌面,目光落在摊开的河道简图上。
“水路是眼下最合适的路子,但是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上面。沈忠,你拿着苏掌柜的信,明日去和清江过来的船家商谈,把运价、押船、货损的条款都谈明白。另外,我们要给每一卷布做专门的标记,一旦布匹在河道上出事,方便辨认追查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向一旁等候的孟师傅。
“孟师傅,清江那边的掌柜若是喜欢驼色,我们便加一批订单的织造。织房那边,暗纹坯布的织造慢慢铺开,费小满几个年轻织户,这几日练习的进度如何?”
“已经能织出规整的卷草暗纹,只是速度慢,损耗略高,还需要多练。” 孟师傅回道。
事情一件件安排妥当,夜色越来越深。院外的风声掠过院墙,卷起地上的槐叶。邵家封不住航道,拦不住船,便想着借水匪之手毁货,可这一次,他们依旧没能拦住机坊巷的布匹抵达清江。
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这只是一次交锋的了结。邵文远心思深沉,柏管事行事不择手段,接下来,还会有别的算计慢慢铺展开。
沈忠起身,打算回去歇息,明日一早便去码头寻访清江船家。霍辽辽叫住他,轻声叮嘱。
“商谈的时候多留心,那些船家在河道讨生活,性子桀骜,重信义,也重实惠,以诚相待,但是合约条款一定要写清楚,白纸黑字,免得日后生出纠纷。”
沈忠点头应下。
而此刻邵家内院,柏管事听完水匪那边传来的回报,脸色难看地站在邵文远面前。
“他们居然从苇沟跑了,布匹一点没伤到。”
邵文远坐在灯下,指尖捻着茶盏,许久没有说话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“水匪这条路行不通,再想别的法子。不必急着在河道动手,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发力。”
柏管事一愣。
“掌柜的还有别的打算?”
邵文远抬眼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“机坊巷靠着乡间土纱做平价布,销路在府城本地。我们不去拦南边的货,转而从府城本地的布铺入手。我们和各个布铺约定,若是他们不再售卖机坊巷的布,我们给他们再让利一成。断了他们本地的销路,看他们还能不能撑得住。”
柏管事眼睛一亮,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。南边清江的订单固然重要,可本地零散的客源,也是机坊巷根基的一部分。若是府城大大小小的布铺,都不再售卖机坊巷的布匹,他们的平价布便无处可去。
“我明日就动身,去府城各处布铺商谈。”
暗流在府城街巷之间悄然流转。河道上的风波刚过,一场围绕府城本地布铺的较量,已经在邵文远心中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