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江支流蜿蜒,河道自府城南门向外延伸,一路连通府城与清江埠口,水面宽阔,水深足以容下载货的乌篷大船。两岸生着成片芦苇,秋风掠过,芦花漫天飞扬,落在缓缓流动的碧波之上。
沈忠第二日一早,便带上苏砚写的一封引荐信,还有备好的样布与银钱,独自去往城南船行聚集的河埠。
府城南门码头大大小小的船行有七八家,其中势力最大的一家,名叫顺安船行,大半往来清江的货运航道,都捏在他们手里。码头边桅杆林立,船工扛着货箱来回奔走,吆喝声、缆绳摩擦的声响、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混在一起,热闹喧嚣。
沈忠沿着河岸往前走,一眼就看见顺安船行的木招牌,黑漆底鎏金大字,立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。铺面靠着河岸,门口摆着长凳,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那里,一边喝茶,一边清点往来船只的货单。
他走上前,对着为首的管事拱手。
“在下机坊巷沈忠,求见贵行掌柜,有长期货运的生意想商谈。”
那管事抬眼扫了沈忠一眼,神色淡淡的。平日里来找船行运货的客商络绎不绝,他见得多了,没有立刻应下,只是开口问询。
“往哪里运,是什么货,一趟多少分量?”
“运往清江埠口,布匹,一次数十卷,往后月月都有货,想定下长期的合约。” 沈忠语气平稳。
管事听见是布匹,眼底多了几分考量。布匹怕潮怕磕碰,属于娇贵货物,和粮食、木料不一样,看护起来费心,运价也和普通货物不同。他起身,引着沈忠进到铺面里面的厅堂。
厅堂靠墙摆着一排木柜,里面塞满了往来货单,柜边放着一杆大秤。不多时,顺安船行的周掌柜从后堂走出来。这人约莫五十上下,面皮黝黑,手掌布满厚茧,是早年自己跑船出身,一步一步把船行撑起来的。
周掌柜落座,接过沈忠递来的引荐信,拆开看过,又抬眼看向沈忠。
“苏掌柜的熟人,那便好说。只是运布的生意,我要先把丑话说在前头。河道不比陆路,行船看天时,遇上大风、涨水,船只能靠岸停泊,耽误时日,我们不赔延误的损失。还有,船上潮气重,布匹必须用厚油布裹严实,若是包装疏漏受潮,船行不担责。”
沈忠点头,这些规矩他早已预想过。
“这些道理我明白。我们自有专门裹布的油布,每一卷布都会额外加固。我想问问,若是定下长期合约,一趟运价多少,船上可有专门照看货物的船工?”
周掌柜伸手,拿起桌上的炭笔,在草纸上慢慢写下价钱。
“单次散货,从府城到清江埠口,一百斤布收七分银。若是长期包运,每月至少两趟,价钱可以压到五分半。船上配有值守船工,夜里轮流看货,但是船上客商最好自己也派人跟着押船,免得中间生出误会。”
沈忠心里默默盘算,这个价钱,比牛车走山道便宜不少,而且一趟能载的货量,远多于牛车。只是他还没开口,厅堂门外,忽然走进一个人,正是邵家的柏管事。
柏管事一眼看见沈忠,脚步顿住,随即脸上扯出一抹笑意,走到周掌柜身侧。
“周掌柜,原来有客人在谈生意。我今日过来,是和你敲定我们邵家往后的运货,我们每月的褐布出货量大,打算包下你这边两条大船,专门跑清江这条线。”
沈忠眉头微蹙,果然,邵家也盯着这条水路。
周掌柜看向柏管事,语气客气。
“柏管事来得巧,我正和这位沈小哥商谈机坊巷布匹的长期运约。”
柏管事笑意更深,转头看向沈忠,话语里带着几分施压。
“沈小哥,不是我说,这条航道,我们邵家每月出货几百匹,体量摆在这。周掌柜若是接了我们的包船,船位大半都要留给我们,剩下零星的空位,怕是不够机坊巷周转。不如,沈小哥另寻别家船行?”
这话的意思很明白,邵家要包船,挤压机坊巷的舱位。
沈忠没有被他的话逼退,看向周掌柜。
“周掌柜做生意,讲究价高者得,长久稳定者优先。邵家包船,自然是一桩生意,可我们机坊巷的订单逐月增多,往后货量只会更大,而且我们的货物损耗少,结算从不会拖欠。”
周掌柜捻着胡须,一时没有决断。一边是邵家,出货量大,资金雄厚;另一边,有苏砚的引荐,机坊巷的名声近来在清江布行越来越响,也是稳定的客商。船行做生意,最忌讳得罪大客户。
柏管事见周掌柜迟疑,再加一把劲。
“周掌柜,我们邵家可以提前预付两月的船资,船优先紧着我们。至于机坊巷,若是偶尔有少量货,有空位捎带便行,专门定长期合约,怕是不好安排。”
预付船资,对船行来说诱惑不小。周掌柜沉吟片刻,对沈忠说道。
“沈小哥,实在抱歉,柏管事这边的条件,我很难拒绝。若是你不着急,我可以给你留意别家船行,或是等我们船上有空余舱位,临时捎运,只是没法保证固定船期。”
沈忠知道,今天想要在顺安船行拿下长期合约,已经不可能了。柏管事早一步来打点,还拿出预付船资的法子,摆明了就是要卡死他们的水路。他不再多纠缠,对着周掌柜拱手告辞。
“既如此,我便不打扰掌柜。往后若是有变动,还请掌柜捎个信。”
走出顺安船行的铺面,河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柏管事跟在后面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淡淡开口。
“沈小哥,山道不好走,水路我们占了,你们机坊巷想要往清江运布,怕是没有别的路子了。不如,把布卖给我们邵家,由我们一并送往清江,大家省心。”
沈忠侧头看他一眼,没有接话,转身沿着河岸,去寻访剩下几家小船行。
其余几家船行,规模都远不如顺安,船少,运力有限,而且大多要看顺安船行的脸色。沈忠接连问了三家,掌柜要么推说船期排满,要么直接坦言,不敢和顺安抢生意,不敢接机坊巷的长期单子。
一路问到日头偏西,芦苇的影子拉得很长,沈忠才找到一家极小的船行,名叫安渡船行。只有三条不大的乌篷船,船身看着旧一些,船主是一对夫妻,姓陈,夫妻俩自己撑船,没有太多伙计。
陈船主性子实在,听完沈忠的来意,挠了挠头。
“我们船小,一趟装不了太多布,最多三十卷。顺安那边我们得罪不起,但是我们不靠着他们过日子,我们只接零散客商。价钱可以给你压到五分,只是行船只能挑风和日丽的日子,大风天绝不出船,安全第一。”
沈忠心里权衡,一趟三十卷,虽然不多,但是胜在能定下固定船期,不会被邵家拿捏。
“若是每月跑两趟,能不能保证?我们可以提前三日给你消息,备好货。”
“只要天气稳当,没问题。” 陈船主应下,“只是有一点,河道上有些水匪,专挑单独行驶的小船下手。顺安的大船成群结队,水匪不敢碰,我们船小,押船的人一定要带足人手,多加小心。”
沈忠心里记下这个风险,和陈船主口头说好,三日之后,先试运一趟,签下简单的字据,约定好运价、货损的规矩。
回到机坊巷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霍辽辽、孙永和、陈巧都在院内等着,看见沈忠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沈忠把码头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,顺安船行被邵家抢先包下,其余大船行不敢接单,最后只和安渡船行定下小乌篷船的试运。
孙永和听完,眉头紧锁。
“一趟三十卷,我们现在每月发往清江的订单,加起来有上百匹,这小船运得太慢。邵家这一手,是封死大河主航道,逼着我们只能走这种小船,处处受限。”
霍辽辽低头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有船能走,就不算绝路。先试这一趟,看看安渡船行的船稳不稳,路上会不会生出别的事端。同时,我们也不能只盯着这一条河道。沈忠,你再托清江那边的苏掌柜,问问清江埠口本地的船家,有没有愿意逆流上来接货的。从清江往府城走的船,常常空船返程,这类船家,未必受邵家管束。”
陈巧在一旁翻开账册,算起成本。
“小船运货,分摊下来,每一匹布的运费,比顺安大船稍高一点,好在还是比牛车走山道划算,也避开黑风坳那一处埋伏。只是每次押船,都要安排伙计跟着,多一份人手开销。”
“人手不是问题,我们小心便是。” 霍辽辽抬眼看向沈忠,“试运这一趟,劳烦你亲自跟着押船,摸清楚整条河道的情况,哪里有岔湾,哪里容易藏水匪,哪里有巡检的关卡,一一记下来。”
沈忠应声应下。
染坊那边,孟师傅这时走过来,手里拿着新的样布,是调好的驼色。
“新色成了,用柞子壳搭配少量槐实,颜色柔和,大户人家做秋衫十分合适。我已经留出样布,正好随这一趟试运的船,一并送到苏砚那里。”
第二日起,众人开始筹备试运的货物。要发往清江的灰豆沙布、苍绿暗纹布,还有新出的驼色样布,一卷一卷裹上厚麻布,外层再裹防水油布,捆扎紧实,边角都垫上软草,防止磕碰磨坏。
到了约定的日子,天刚亮,几辆牛车把布卷送到城南码头。陈船主夫妻已经把乌篷船停在岸边,船身不大,船舱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沈忠带上两个精干伙计,腰间藏好短棍,跟着登船。
船桨划入河水,乌篷船缓缓离开码头,顺着水流,向着清江方向漂去。两岸芦苇连绵,水面安静,只是沈忠不敢放松,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河道两侧的岔湾。
邵家在码头的眼线,远远看见这艘小船载着机坊巷的布出发,立刻跑回去禀报柏管事。
柏管事站在顺安船行的岸边,看着小船渐渐消失在芦苇丛里,嘴角勾起冷意。
“大船航道被我们拿住,就只能坐这种小船。河道岔湾多,水匪横行,我倒要看看,他们这一趟,能不能安稳到清江。”
他转头吩咐身边心腹,悄悄带话给河道里相熟的水匪,若是遇上安渡船行这艘运布小船,不必伤人,只需要搅乱货物,弄坏布匹,事成之后,有银钱相酬。
碧波之下,暗流涌动。看着平静的河面,早已有人布下新的圈套,等着这艘小小的乌篷船驶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