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晨雾漫过邻州郊外的田埂,草叶上凝着的露水,沾湿行人的裤脚。孙永和带上两个常年走乡串户的牙人,背上干粮和记册,一早便离开了落脚的镇子。
他们没有去往镇上热闹的纱市,那里早已经被邵家的人占住。邵家出手阔绰,一到纱市,便放出话,但凡成色过得去的纱,只要愿意卖给他们,价钱比往日高出一成。镇上纱行的掌柜见有利可图,纷纷把存下的纱捆堆到邵家的货车上,余下少量纱料,也跟着抬高报价,摆明了要把外来客商的路子堵死。
孙永和远远看过一眼纱市的热闹景象,便调转方向,往分散的村落去。乡间土路狭窄,牛车走不动,三人只能步行,沿着田埂,一个村子接着一个村子走访。
农户纺纱,大多是妇人夜里借着油灯做的活计。白日里要下地侍弄庄稼,只有夜深人静,才有空坐在纺车旁,捻纱牵线。一户人家,勤谨些的,一个月能纺出三五斤纱,懒怠些的,一月只有一斤不到。这些纱线,粗细不算极致匀净,比不上纱行精工梳理过的机纱,胜在干净,没有掺杂劣料,是农户一点点捻出来的。
头一个村子叫柳家坪,村口立着一棵老榆树。孙永和寻到村头一个熟稔的老牙人,托他帮忙传话,告诉村里纺纱的妇人,机坊巷长期收纱,不收现银压货,也不苛刻挑拣,只要纱线没有发霉、没有掺沙土,便按说好的价钱收,若是愿意长期供货,每十日可以结一次银,不用等攒到大批量再出手。
消息一传出去,不多时,不少妇人提着小小的布包,陆陆续续聚到榆树下。有人心里忐忑,捏着布包不敢上前,怕遇上诓骗,拿了纱去,最后拿不到银钱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,怀里抱着布包,犹豫许久才走到孙永和面前,慢慢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卷卷整理整齐的土纱,颜色是原棉本身的米白,偶尔几处粗细略有参差。
“先生,我这纱纺得慢,也不如镇上纱行的好看,你们真的要?” 老婆婆声音轻轻的,带着几分不安。
孙永和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纱线,仔细看过,笑着点头。
“大娘,我们要的。我们知晓乡间纺纱不容易,不会拿机纱的规矩来为难你们。只要纱线结实,没有朽坏,我们都收。每一斤,按这个价。”
他让牙人拿出提前备好的竹筹,把价钱明明白白说出来,比镇上纱行平日里给农户的收价略高上半分。
妇人之间顿时响起低声的议论。往日她们纺好纱,只能等着镇上牙人下乡,牙人压价狠,挑挑拣拣,还要拖上许久才结账。如今这人价钱公道,十日一结,实在难得。
老婆婆当即把纱交出来,牙人拿出小秤,细细称好重量,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,写下她的名字,告诉她十日之后,依旧在这个榆树下,凭记册领银。
有了第一个人领头,其余妇人也放下心来,纷纷把自己攒下的纱拿出来。不多时,册子上就记满了柳家坪各家的名字和纱的斤数。
孙永和叮嘱众人,不必勉强纺纱,庄稼是根本,田里忙的时候,便先顾田地,闲下来再纺,有多少收多少,不会因为供货少就断了往来。交代完毕,三人又动身,去往隔了一条河的下一个村落。
一连数日,他们奔走在各个村落之间。白日赶路,夜里借住在农户闲置的偏房,油灯底下,清点当日收来的纱,整理账册。收来的纱,每一批都单独捆好,标注村落名字,再由沈忠安排的伙计,隔几日赶一趟牛车,分批运回府城机坊巷。
邵家留在纱市的伙计,日日守在镇上,等着霍辽辽的人来竞价。等了整整五日,都不见机坊巷的人影,只听说镇上纱行的纱,大半都被自家掌柜囤下了。柏管事收到消息,心里稍稍松快,以为霍辽辽拿不到纱,织房很快就要停工。
邵文远听完回报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,心里隐隐觉得不妥。
“她不会这样轻易认输。镇上纱市走不通,她说不定另寻门路。派人往周边村落去看看,打听打听有没有人下乡收土纱。”
柏管事应下,派了几个伙计,往附近村子打探。乡间村落分散,道路难行,邵家的伙计平日里待在镇上,不习惯走土路,只挑离镇子近的几个村子走,偏远一些的,便懒得去。他们打听了两处,只听见农户随口说,最近有牙人下乡收纱,却问不清是哪一家,也抓不到人。
打探的人回来禀报,说得含糊,柏管事便没有放在心上。在他眼里,农户手里的土纱零散,品质参差不齐,收起来费人力,撑不起大宗订单,霍辽辽就算收,也只是杯水车薪,成不了气候。
机坊巷这边,运回的土纱源源不断。陈巧带着两个细心的妇人,专门在院内整理纱料。先把混在里面的草屑、断纱挑出来,再按粗细分开,适合织平价素布的归到一处,匀净些的,挑出来,混在好纱里织普通坯布。精工草木染的坯布,依旧用之前备好的上好细纱,不拿土纱充数,保住精工布的底子。
织户们看见一车车纱运回来,悬着的心落了地。之前听说邵家垄断纱市,不少人暗暗担心织房要停梭,如今纱料不断,织机依旧日日响动。
陆敬堂拿着一卷土纱仔细看过,对霍辽辽说道。
“土纱织出来的布,手感会比细纱粗一点,做成平价布刚好合适,结实耐穿,寻常百姓最喜欢。只是上浆的时候要多留心,土纱韧性不一,容易断纱。”
“我已经和陈巧说好,织平价布的织机,单独放在西边织房,上浆的配比稍微调整,浆水柔和一点,减少断纱。” 霍辽辽应声,“精工和素布分开织,分开验布,绝不混在一起,砸了我们精工布的名头。”
染坊里,孟师傅的新色也有了进展。他试出来的苍绿色,用蓼蓝搭配柞树皮,颜色沉静清浅,不艳不俗,适合做秋冬的长衫衬里。样布送到苏砚手上,苏砚十分中意,连着灰豆沙色一并加订,订单堆得厚厚的。
只是事情不会一直顺意。这一日,孙永和在一处村落收纱,遇上了邵家派出去打探的伙计。那人远远看见孙永和在榆树下收纱,慌忙转身跑回镇上,传信给柏管事。
柏管事这才惊觉,霍辽辽真的靠着乡间零散土纱稳住了原料。他又急又恼,立刻带着人,往乡下赶,打算在村里抬价抢纱。
等柏管事赶到柳家坪的时候,孙永和当日的纱已经清点完毕,正要跟着运纱的牛车离开。柏管事拦在村口,对着围在一旁的妇人高声喊话。
“诸位乡亲,往后你们纺出来的纱,卖给我邵家,价钱比机坊巷再高半分,现银当场结清,不用等十日!”
这话一出,妇人之中顿时起了骚动。现银当场拿,价钱还更高,实在诱人。
孙永和停下脚步,没有急着争辩,只是平静看着众人。
“诸位大娘婶子,我不跟他拼一时的高价。邵家今日愿意加价,来日若是纱多了,说降价便降价,若是收够了,转头就不收你们的纱,你们没有地方说理。我们机坊巷,说好长期收,便是常年收,价钱或许不会一时高得吓人,但是稳当,十日结银,账目清清楚楚,不会无故压价,也不会忽然不收。”
有几个和孙永和打过几次交道的妇人,心里明白其中的差别。一时高价看着好,可邵家财大势大,说变就变,往日里镇上商户被邵家压价的事情,也听过不少。
方才动心的老婆婆站出来,缓缓开口。
“我们纺纱,求的是长久安稳,不是一时多拿几个铜板。今日他家加价,明日若是不收,我们的纱又要烂在手里。我还是愿意把纱卖给机坊巷。”
不少妇人跟着点头。农户最怕变数,比起短暂的高价,稳定的销路更要紧。
柏管事脸色难看,还想再劝,可妇人大多已经打定主意。他在柳家坪没有抢到多少纱,不甘心,又带着人赶去下一个村子。只是消息传得快,别的村落的农户,都听过柳家坪的事,心里自有盘算,愿意卖给邵家的寥寥无几。
柏管事折腾了整整一日,跑了三个村子,只收到寥寥几斤纱,得不偿失。回到府城,他把事情禀报给邵文远。
邵文远听完,沉默许久,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我只想着垄断镇上纱行,却忘了乡间千千万万纺纱的妇人。大路能堵,阡陌万千,堵不住。”
他原以为,掐住纱市,就能困住机坊巷,没想到霍辽辽另辟蹊径,扎根乡野,接住了这些细碎的纱线。
“那我们就任由她收乡下的纱?” 柏管事不甘心。
“不必再耗费人力去乡下抢纱。” 邵文远摇了摇头,“乡间收纱,人力成本高,利润微薄,就算抢过来,也没有多少利。我们的平价褐布销路已经铺开,先稳住这边的生意。只是要盯紧,看看她靠着这些土纱,能做出多少布。”
消息传回机坊巷,陈巧把账册摊开,细细核算这一批乡间土纱的成本。
“乡下收纱,加上脚力、牙人的酬劳,算下来,成本比镇上普通纱略低一点,刚好适配平价布。”
霍辽辽看着账册,目光落在摊开的苍绿色样布上。
“纱的事情稳住了,接下来,西边织房的平价布,按原定的节奏织造。另外,苏砚来信说,清江那边不少大户,想要带暗纹的苍绿布,我们试织的暗纹坯布,再多加一批,仔细打磨。”
沈忠这时上前一步,开口说道。
“方才外面有牙人来报,南边河道的水运,最近宽松了一些,若是往后布匹走水路运往清江,比牛车赶路省不少脚力,也能避开山道上埋伏的风险。只是河道上有船行把持,要谈长期的运货合约。”
霍辽辽眼中泛起一点光亮。山道凶险,屡次被邵家埋伏,若是能走水路,往后运货,便能少许多风波。
“这件事要紧。” 霍辽辽说道,“沈忠,你抽时间,去南边河道的船行走一趟,和船行掌柜商谈长期运货的事,问清楚运价、行船时辰,还有货物看护的规矩。只是船行鱼龙混杂,谈的时候,多留心,提防邵家从中作梗。”
秋风穿过巷口,卷起地上枯黄的槐叶。织房内,梭声依旧连绵不绝,染坊的草木香气悠悠散开。邵家堵得住镇上纱市,拦不住乡间纺车,拦不住清江源源不断的订单,更拦不住机坊巷一步步向外延伸的路子。
只是河道这一关,又是一处新的关口,船行水深,暗藏的风波,未必比山道上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