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一天浓过一天,机坊巷院墙边上的老槐树,叶子慢慢褪成浅黄,风一吹,细碎的叶片便落在青石板上,积薄薄一层。
霍辽辽这几日大半时辰都泡在染坊。孟师傅手里攥着好几张记满配比的草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草木分量、浸煮时辰,都是他闲时一点点试出来的新染方。之前秋茶褐大获成功,清江那边的布庄掌柜纷纷托苏砚捎话,问能不能再出几种色调柔和、适合秋冬成衣的草木染布。
“清江的客商偏爱不扎眼的颜色,做里衣、衬裙、外衫都合适。” 孟师傅把草纸摊在石案上,指尖点着其中一行,“我试着用橡碗搭配一点红蓼,能调出灰豆沙色,只是红蓼性子烈,放多了颜色发暗,放少了又出不来那一层温润的粉调,试了三回,成色都不稳。”
陈巧抱着账册站在一旁,一边听一边提笔记录。她不光记下每一次试染的用料,还会把当日的气温、井水冷暖一并写上。草木染最看天时,同样的料子,天凉水寒,染汁浸色慢,出来的色泽便和暖日里不一样。
“昨日那一批,上午熬的染汁,染出来偏灰,傍晚再熬一锅,就微微透出一点红。” 陈巧轻声说道,“我比对了记录,午后井水晒过日头,水温高上几分,料里的色料更容易煮出来。”
霍辽辽俯身,拿起案上两块试染的样布。一块暗沉发灰,像蒙了一层尘土,另一块柔和细腻,灰底裹着淡淡的豆沙红,正是他们想要的样子。她指尖轻轻摩挲布面,布是同一批坯布,织得匀净,差别只在染汁的火候与浸布的时机。
“红蓼要后下,不能和橡碗一同久煮。” 霍辽辽思索片刻,“橡碗质地厚实,要文火熬足一个半时辰,把棕灰的底色煮透,再熄了灶下明火,等锅里汁水温度降下来,再投入红蓼,焖上一刻,滤渣下布。红蓼不耐久熬,煮久了,那一点柔红就会沉下去,只剩死气沉沉的灰。”
孟师傅眼睛一亮,连忙在草纸上改下配比顺序。
“坊主说得对,之前我都是一并下锅熬煮,难怪颜色总把控不住。今日我们再试一次,按这个法子来。”
灶膛里柴火慢慢添上,铁锅盛了井水,橡碗倒进锅里,文火慢熬。锅里的水一点点变深,由浅褐转为沉厚的灰棕,淡淡的草木涩味在染坊里散开。几个学徒守在灶边,盯着锅里的汁水,时不时拿木勺轻轻搅动,不让料渣沉在锅底烧糊。
等时辰到了,孟师傅示意学徒撤去灶里明火,等锅面不再翻滚,才把晒干切碎的红蓼撒进去,盖上木盖焖着。棚子里安安静静,只余下柴火余烬偶尔噼啪轻响。
一刻之后,木盖掀开,一股清润的草木香气漫出来。滤去料渣,染汁倒进石染缸,汁水是柔和的灰褐,对着天光看,底下藏着一层浅浅的红影。
“可以下布了。”
提前备好的坯布已经褪浆阴干,一卷一卷送过来。布慢慢沉进染汁里,木棍按住布面,让整幅布尽数浸在汁水之中。浸足一刻,捞出来,搭在竹架上通风阴晾。
第一匹布晾透,拿到石案上摊开。天光落下来,灰豆沙色温润沉静,没有杂斑,颜色均匀,水洗之后也不会轻易走色。孟师傅蘸了清水反复揉搓布角,看完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成了,这个色调稳了。”
陈巧把样布收好,和之前的秋茶褐样布并排放在一处。一褐一豆沙,两种色调,风格相近,又各有区别。
“苏掌柜那边若是见到这色,定然喜欢。” 陈巧说道,“清江秋冬的成衣生意旺,这颜色不挑人,大户人家做衬衫,寻常百姓做外衫,都合适。”
霍辽辽点头,只是心里没有全然轻松。她想起邵文远那日定下的打算,邵家要收别的染材,做平价褐布抢占市面。机坊巷的布胜在成色稳、染色雅致,可用料考究,成本降不下来。若是邵家的低价褐布铺满府城街巷,会抢走不少只看价钱的客人。
“新色要试,可我们也要想好销路的分层。” 霍辽辽看向孙永和,“我们精工染的布,依旧走苏砚那边的清江渠道,供给看重成色、耐牢度的布庄。另外,我们也可以分出一部分坯布,做寻常素色,定价平实一些,供给府城本地的小布铺,不至于让邵家把低端客源全部拿过去。”
孙永和沉吟着点头。
“只是这样一来,织房的活计就要分开排布。精工布要求经纬分毫不能差,验布严苛,素布标准可以放宽些许,但是账目、原料也要分开核算,不能混在一起,免得成本算不清。”
“没错,账目一定要分开。” 陈巧立刻应下,“我可以单独立一本账册,精工布是一本,平价素布另起一本,纱料、染材、工时、损耗分开记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”
几人正商议着,巷口传来脚步声,是沈忠带着伙计从清江回来了。一路舟车劳顿,衣衫上还带着路上的尘土,只是神色轻松。
“交割妥当,苏掌柜十分满意,还给我们带了清江那边的布样,是南边流行的几个花色。” 沈忠把一个布包放在石案上,解开捆绳,里面摊开好几匹南边的花布,纹样是细碎的卷草,配色鲜亮。
孟师傅凑过去细看,指尖抚过纹样。
“南边的织工喜欢提小花纹,我们织房现在织的都是素面布,若是能在素布基础上织简单暗纹,价值又能往上提一截。”
霍辽辽拿起一卷带暗纹的样布,细细打量。布面上的卷草纹不张扬,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,不抢染色的风头,和他们的草木染格外相配。
“这个路子可行。只是织暗纹要改织机的综框,织户要重新学,不能急。先挑几个手巧年轻的织户,慢慢学,先试织小批量,不要一下子铺开,免得耽误原有订单。”
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,织房这边,陆敬堂带着几个老织户,继续赶精工秋茶褐和灰豆沙色的坯布。陈巧、费小满几个年轻织户,抽空闲跟着琢磨暗纹织造。染坊这边,孟师傅带着学徒稳住灰豆沙染方,同时继续试别的新色,浅茶、苍绿、驼色,一一调试。
府城另一边,邵家的染坊,这几日也是日夜不停。
邵文远说到做到,派人去往邻近州县,大批量收便宜的橡碗、槐实,料子品质参差不齐,胜在价钱低廉。染的时候简化工序,只浸染一次,省去复染静置的步骤,染出来的褐布颜色偏浮,水洗几次就容易发灰,但是胜在出货快,售价压得很低。
柏管事带着几个伙计,拿着样布,奔走在府城各处街边小布铺。
“同样是褐布,价钱比机坊巷便宜三成,量大还能再让一点,卖出去周转快,不愁客人。”
街边小布铺的掌柜大多看重利,听见价钱低,纷纷拿样布比对。不少铺子当场定下货,没过几日,邵家的平价褐布,就摆满了府城街巷里大大小小的布摊。
有不少原本来机坊巷打听褐布的客人,听说街上有更便宜的,转头就去了邵家的铺子。巷子里的织户听见外面的风声,心里难免浮躁,歇息的时候凑在一起低声议论。
“邵家的布卖得那样便宜,会不会往后没人愿意买我们的布了?”
“我们用料扎实,染三遍,工序多,成本压不下来,价钱自然高。”
陆敬堂听见这些闲话,在织房里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咱们做布,凭的是长久的信誉。贪图便宜买邵家布的人,穿一阵掉色起毛,自然会回头。愿意花价钱买扎实好布的客人,认的是我们机坊巷的牌子,不会轻易走。”
这话传到霍辽辽耳中,她没有去制止旁人议论,只是让陈巧把两种布的成本、售价、损耗,整理成明白的账目,寻个空闲,和所有织户说清楚。
“我们不跟邵家拼低价。” 霍辽辽站在织房中央,看着一众织户,“低价布走的是薄利快销,靠省工序、省料子。我们的精工布,胜在耐穿、色泽雅致,南边清江的销路已经稳住,苏掌柜那边还在不断带新的订单过来。我们也会做平价素布,守住本地客源,两条路一起走,不必慌。”
织户们听完账目,心里踏实不少。账写得明明白白,精工布利润稳,平价素布走量,各有各的用处,不是只有一条路。
没过几日,苏砚托人捎来书信,信里说,灰豆沙色的样布他已经看过,清江的布庄掌柜都很中意,直接定下六十匹的订单,和秋茶褐一同发往清江。同时还带来消息,南边入冬之后,对厚实的粗布需求量大涨,问机坊巷能不能织造加厚的冬布。
孟师傅拿到消息,立刻去试加厚坯布的织造法子。加厚布经纱密,耗纱量大,织造的时候更费力气,织户踩踏板、穿梭都要更稳。陈巧核算纱料,盘算着要去邻州再收一批上好的原纱,保证织造不断料。
只是邻州收纱的路子,邵家也盯着。邵文远听说霍辽辽要采大批原纱,当即吩咐柏管事,提前派人去往邻州纱市,抬高纱价,卡她的原料。
消息由跑纱市的牙人悄悄送进机坊巷的时候,暮色已经落下来。院内竹架上的布匹,浸在淡淡的黄昏里。
霍辽辽捏着牙人送来的字条,指尖轻轻摩挲纸面。
“邵家不去和我们争布匹销路,转头去卡纱料了。”
孙永和眉头皱起。
“若是纱价被他们抬上去,不管是精工布还是平价布,成本都会往上走。邻州纱市就那几家大纱行,他们财厚,愿意砸钱囤纱,我们很难抢。”
沈忠站在一旁,思索片刻开口。
“邻州不止那几家大纱行,乡下还有不少农户,自家纺纱,攒着卖给牙人。只是农户手里的纱零散,一户只有一点点,收起来麻烦,要跑很多村落,耗费人力。”
霍辽辽抬眼,眼底慢慢有了主意。
“大纱行的纱,我们不跟邵家竞价。我们就走乡下去,一户一户收农户手纺的土纱。零散是零散,胜在邵家瞧不上这些细碎货源,不会特意去抢。孙先生,你带着两个熟路的牙人,去邻州乡间,和农户说好,我们长期收纱,价钱公道,只要纱线匀净,我们都收。沈忠,你安排伙计,分批去乡下收纱,不要集中在一处,免得被邵家的人察觉。”
陈巧立刻取来账册,预备单独记下乡间收纱的账目,算清楚路上的脚力、食宿成本。
夜色渐深,染坊的灯火还亮着,孟师傅还在调试新的苍绿色染汁。织房里,几个年轻织户借着油灯微光,试着织带暗纹的坯布。
邵家想着抬价囤纱卡住机坊巷,却不知道,霍辽辽已经把目光,放到了那些散落在乡野之间,一户户农家纺出来的纱线之上。商行相争,堵得住大路,未必堵得住阡陌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