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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四十三章 渡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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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还浮在清江水面,水汽裹着河风漫上岸边,带着江水独有的微凉腥气。渡口旁的木栅栏被潮气浸得发沉,案上的笔墨纸砚,边角都洇出一层淡淡的湿痕。

沈忠指尖微收,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,没有半分急躁。他心里清楚,这所谓逐卷查验,根本不是官府例行公事。货单上面写清了布匹品类、总数,有牙行印鉴,有机坊巷公所的行帖,文书样样齐备。寻常商事核验,只抽一两卷翻看便足够,哪里会要求八十匹尽数拆开。

一旁的短衫眼线微微偏过头,装作眺望河面,眼角余光却一刻不离这边的动静,等着吏员动手拆卷。

沈忠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
“差官,货单上数目写得明白,八十匹秋茶褐,牙行已经核验过货样。若是担心成色,按惯例抽两三卷查验便可。八十匹尽数拆开,布匹裹封的麻布拆去,路上沾染尘土,还容易被潮气浸坏,这批布是给苏掌柜的定货,耽误了交割,于官府商事也无益。”

吏员脸上摆着公事公办的神色,指尖敲了敲木案。

“规矩是新近定下的,但凡府城过来的大宗布货,都要全数查验,不是针对你们一家。若是不肯配合查验,这批货便不能入城,只能原车载回。”

这话一出,跟着押车的几个伙计都屏住了呼吸。八十匹布,一卷一卷拆开,再重新捆扎,少说也要耗上大半日。关口人来人往,视线杂乱,捆拆之间,对方随便蹭上一点污渍,或是悄悄划一道细痕,事后根本说不清是谁的过错。

沈忠没有立刻争辩,抬眼看向渡口通往城内的大路。苏砚说过,若是关口刻意刁难,他会亲自过来。只是苏砚铺面离渡口尚有一段距离,派人去传信,来回也要些时辰。眼下不能硬顶,也不能任由对方随意拆卷。

他略一思索,开口提议。

“既然差官要查验,我们可以配合。只是拆卷不能在关口路边,江上风大,雾气重,布匹吸潮便容易变色。渡口侧边有一间空置的货棚,是过往客商临时堆放货物所用,我们把牛车赶到棚内,在棚里拆卷查验,免得布匹受潮受损。查验的时候,我们这边的人全程守在一旁,每一卷查验完毕,当场重新裹好麻布捆扎。”

吏员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身侧的短衫汉子。那眼线心里暗暗盘算,货棚里面空间封闭,外人不容易看见,反倒更方便动手,当即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
吏员便应下来。

“可以,都移到货棚里面。”

栅栏缓缓挪开,四辆牛车依次驶入侧边宽大的货棚。棚顶是厚苇席搭成,四面只有半截矮墙,能挡住江上飘来的浓雾,却挡不住棚口来往行人的目光。沈忠悄悄给身旁一个伙计递了眼色,那伙计不动声色,慢慢退出货棚,沿着河岸小路,快步往苏砚的铺面方向去报信。

其余伙计各自守在一辆牛车旁边,目光紧盯每一卷布。吏员带着两个杂役走进棚内,拿起捆布的麻绳,就要从第一卷开始拆。

沈忠伸手拦住杂役的手。

“拆卷我们自己来,不用劳烦差役。每一卷拆开,差官细看,看完我们立刻重新裹封。”

他亲自上手,解开外层麻绳,慢慢掀开麻布。平整的秋茶褐布匹露出来,色泽温润匀净,布面细密,和之前送到清江的样布别无二致。吏员俯身仔细看了许久,又伸手摸了摸布面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短衫眼线站在棚口,心里焦急。原以为借着查验的名头,能寻机会弄坏一两匹布,可沈忠盯得太紧,每一步都寸步不离,伙计们围成一圈,根本没有下手的空隙。

一卷看完,沈忠立刻带着伙计,把布匹重新卷紧,垫好软草,裹上麻布,仔细捆牢,才拆开第二卷。一卷又一卷,有条不紊,速度不快,却没有留给旁人半分可乘之机。

已经拆开十余卷,全都成色完好,吏员找不到挑错的由头,神色渐渐有些不自在。他收了柏管事托人送来的银两,本意是要拖住这批货,最好能寻到瑕疵扣下几匹,可眼下布品规整,实在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就在这时,棚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苏砚带着两个铺面伙计赶来了。他一身素色长衫,走到棚内,目光扫过散落一旁的麻布和正在查验的布卷,转头看向吏员,语气客气却带着分量。

“差官辛苦了。这批布是我提前定下的订单,早前样布已经送到清江商会备案,成色、规格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不知今日为何要全数拆卷查验?若是府城新下的商事条文,可否把条文文书拿出来,我也好记下来,往后进货的时候遵照规矩。”

吏员心头一紧。他哪里有什么新条文,不过是受人托付随口编造的说辞。被苏砚这么一问,一时语塞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
苏砚继续缓缓说道。

“清江商会周主事我相熟,若是当真有新的布货查验条例,我稍后便去商会问一问。若是没有明文规矩,无故拦扣客商货物、强行拆卷,耽误商事交割,怕是要传到府城主理商事的官吏耳中。”

一旁的短衫眼线听见这话,后背微微发僵,悄悄往后挪,打算趁人不备溜走。沈忠一直留意着他,看见他要退,淡淡开口。

“这位先生方才一直在关口盯着我们的车队,不知是哪一家铺面的伙计?要不要一同留下来,看完剩下布匹的查验?”

那人脚步一顿,不敢应声,埋着头,快步走出货棚,混进渡口来往的人流里,转眼消失不见。

吏员见状,心里明白,这件事已经不好继续为难。苏砚在清江经商多年,人脉广,和商会、官府吏员都有往来,再纠缠下去,惹出麻烦,自己拿的那点好处,根本抵不上责罚。

他清了清嗓子,收起方才刻意刁难的姿态。

“原来是苏掌柜的货,是我这边没有仔细核对,多有叨扰。既然已经查验过半,剩下的不必再拆了,方才查验的布匹都完好,这批货可以登记放行。”

沈忠没有松口,从容说道。

“剩下的我们已经拆开了三卷,索性一并看完,登记在册,大家都安心。”

剩下三卷很快查验完毕,无一瑕疵。吏员在货单上签下核验无误的批注,盖上关口的小印,把文书交还沈忠。

“可以入城了。”

苏砚转头看向沈忠,目光带着谢意。

“辛苦你们一路艰险,能平安送到不容易。”

沈忠摇了摇头,低声把黑风坳遇伏的事简单和苏砚说了几句。苏砚听完,眉头微蹙。

“邵家在清江也安插了人手,往后南边的货,我们还要多加提防。这批布先送到我的铺面,我今日就约清江各个布庄的掌柜过来验布,尽快把货分发下去。”

众人重新把所有布卷捆扎妥当,牛车驶出渡口,沿着清江城内的石板路,往苏砚的铺面行去。街上人流熙攘,两侧店铺林立,叫卖声此起彼伏,和方才渡口货棚里紧绷的气氛截然不同。

牛车停在苏砚铺面后院,伙计们动手把布卷一一卸下来,整齐码放在干爽的库房里。苏砚当场取出样布比对,反复查验几匹,连连点头。

“成色极好,和当初约定的一模一样,没有辜负我等这许多时日。”

他当即安排人,去通知各个合作的布庄掌柜,午后到铺面看货提货。消息很快在清江布行之间传开,不少掌柜听说机坊巷的秋茶褐顺利送到,纷纷赶过来。

库房里,布匹摊开,暖而柔和的茶汤褐,在天光下格外耐看。掌柜们上手摸过布面,看过织纹,又沾水试了试牢度,人人满意,当场定下各自要拿的数量。

就在一切都顺利的时候,有一个布庄掌柜随口提起。

“前几日邵家派来清江的伙计,四处和我们说,机坊巷这批秋茶褐料子来路不稳,染出来容易褪色,劝我们不要订。如今亲眼看过布,才知道传言不实。”

苏砚闻言,淡淡一笑。

“流言止于实货,布好不好,上手一摸,一眼便能看清。”

消息很快顺着来往客商,传回府城邵家。柏管事坐在邵家的内室,听完从清江带回来的消息,脸色阴沉。渡口的刁难没有拦住对方,布匹顺利交割,各个布庄都收下货,口碑稳稳立住了。

邵文远坐在一旁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沉默许久。

“山道拦不住,渡口卡不住,布匹顺利交到苏砚手上,这一局,我们输了。”

“难道就任由他们靠着这批秋茶褐,把南边的销路稳稳拿住?” 柏管事不甘心。

邵文远抬眼,目光沉静。

“一次订单成了,不代表往后都能顺风顺水。他们能拿下邻州的黄栀,可邻州的黄栀产量有限,长途转运,成本高,风险也大。我们不必盯着这一批货不放,换个法子。”

他俯身,伸手铺开一张府城和周边州县的山场舆图,指尖点在几处染材产地。

“我们不必只盯着黄栀。派人去往更远的州府,把别处能染出黄褐调的草木原料,慢慢收起来。同时,我们在府城,推出另一款价位更低的褐布,抢占低端市面。机坊巷一心做精工的草木染,成本降不下来,我们走平价路子,分走客源。”

柏管事慢慢回过神。

“掌柜的意思,不和他们死磕同一种料子,改走别的路子和他们竞争?”

“正是。” 邵文远缓缓说道,“硬碰硬截货拦路,容易留下把柄,惹商会非议。商行相争,长久比拼的从来不是一次截货的输赢,是货源、定价、客源。这一次霍辽辽赢了订单,但是往后的路,依旧有的磨。”

而机坊巷这边,沈忠带着伙计,清点完交割剩下的银两,写下书信,派人快马送回府城,告诉霍辽辽,八十匹秋茶褐顺利交付,清江这边反响极好。

信送回机坊巷的时候,霍辽辽正在染坊看孟师傅调试另一套新的染方。读完信,她长长呼出一口气,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。

孙永和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笑意。

“总算安稳交付了,这一路一波三折,太不容易。”

霍辽辽将信收好,望向院内晾晒布匹的竹架。风拂过,布幅轻轻飘荡。

“这一笔订单做完,只是站稳了南边一个口子。邵文远不会就此收手,他心思深,接下来,怕是会换别的法子和我们相争。我们也不能停下,孟师傅,新的染方继续试,陈巧,整理这次订单所有账目,算一算跨州收料、长途押运的成本,往后再接大宗订单,我们心里要有数。”

织房的梭声依旧日日不绝,染坊里草木汁水的清苦香气漫在巷子里。一场围绕秋茶褐的风波暂时落定,可府城布行之间,新一轮的较量,已经在悄然酝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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