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往南延伸,出了府城地界之后,地势渐渐抬升,两边连绵的山岗挨得近了,林木长得密,枝桠交错,把路面上方的天光遮去大半。这一段路本地人叫黑风坳,路身窄,只能容两辆牛车错身,外侧是缓坡,坡下生满杂乱的灌木,内侧紧贴山壁,石缝里时不时有碎石滚落。
白日里还好,往来行商、挑夫不断,等到日头偏西,行人渐渐稀少,林间便静得只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。
沈忠押着第一辆车,走在最前头。他不敢一味赶路,每走一段,便停下脚步,绕着牛车查看捆扎的麻布有没有松动,裹布的草垫有没有移位。赶车的老汉是常年跑清江这条线的,熟悉路途,一边控着牛,一边低声提醒。
“沈小哥,前面再过二里就是黑风坳,这地方偏,往年常有歹人蹲守,咱们最好赶在天光还亮的时候穿过去,别拖到黄昏。”
沈忠点点头,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。
“我晓得,咱们加快一点,后面几辆车和我们错开时辰,他们走得慢,要叮嘱后面的伙计,若是到坳口的时候天暗了,就先在坳口外的茶铺歇下,不要硬往里闯。”
他提前和后面三辆车的伙计约定,路上若是遇上异样,便燃一小束干艾草,青烟就是示警的信号,其余车辆立刻就近寻集镇躲避,绝不扎堆往险处凑。
柏管事雇来的几个闲汉,早已经在黑风坳内侧的山林里藏了大半日。他们不敢站在显眼的地方,分散蹲在山壁下的乱石堆之后,身上裹着灰布,和山石草木融在一起,手边放着提前备好的东西,一小罐浑浊的桐油,还有磨得尖利的薄石片。
他们记着柏管事交代的话,不伤人,不抢货,只挑布卷下手,弄坏几匹,事情就算成了,做完立刻往山林深处撤,不留半点痕迹。几个人耐着性子,盯着官道入口,等着牛车过来。
没过多久,牛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响顺着风飘进林子里。为首的闲汉抬手,示意其余人屏住呼吸,身子伏得更低,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路面。
沈忠的牛车慢慢驶入黑风坳。牛蹄踩在碎石路上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沈忠坐在车辕一侧,手搭在腰间短棍上,视线来回扫过两侧山林。山风穿过树梢,哗哗作响,很容易盖住别的动静,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。
牛车走到坳中段,正是两侧林木最密的地方。就在这时,山壁上方忽然滚落几块碎石,噼里啪啦砸在路面上,就在牛的身前。老牛受惊,猛地顿住脚步,鼻子里重重喷着白气,原地打了个转。
赶车老汉连忙拽紧缰绳,低声安抚牲口。
“莫慌,莫慌。”
沈忠瞬间起身,目光直直看向碎石滚落的山壁上方。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自然落石,是林子里的人故意引他们分心。
下一刻,两道黑影从灌木丛里蹿出来,直奔车尾的布卷。一人手里拿着石片,抬手就要划开外层裹着的麻布,另一人拎着桐油罐子,打算往布卷缝隙里倾倒。
沈忠脚步一蹬,快步冲过去,扬声喝止。
“住手。”
那人手里的石片已经划在了麻布上,粗厚的麻布裂开一道长口,里面包裹布匹的草垫露出来,只差一点,石片就要蹭到里面的布面。听见喝声,两人动作一顿,转头看见沈忠冲过来,不敢久留,另一个人抬手,把桐油罐子朝着布卷旁边的地面泼出去,油星飞溅,有几滴落在麻布上,留下深色的印子。
他们不敢和沈忠缠斗,按照预先说好的,转身钻进旁边的灌木丛,往密林深处逃。沈忠追了两步,林子里岔路繁多,树木缠绕,对方熟地形,转眼就不见了踪影。
沈忠没有贸然深追,他记着首要的事情是护住车上的布。立刻折返到牛车旁,蹲下身仔细查验。外层麻布划开一道大口子,几滴桐油浸在了麻布表层,万幸隔了一层软草垫,里面的秋茶褐布匹没有沾到油污,布面完好无损。
赶车老汉心有余悸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好险,差一点就染脏布了。”
沈忠眉头紧锁,拿出绳索,先把划坏的麻布重新捆扎牢靠,又取出备用的粗布,裹在这一处布卷外面加固。
“他们的目标就是弄坏布匹,不是劫财。这一批侥幸护住了,后面还有三辆车,也要经过这里,太危险。”
他不敢耽搁,摸出随身带着的干艾草,在路边无风的石凹处点燃,一缕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起来,朝着官道后方飘去。这是约定好的警示信号,提醒后面的车辆,黑风坳有埋伏,不要贸然进来。
做完这一切,沈忠招呼老汉继续赶车,尽快穿过黑风坳,到前面的集镇落脚。牛车加快速度,一路不敢停顿,直到走出山坳,远远看见前方集镇的炊烟,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第二辆牛车,在距离黑风坳还有一里多地的时候,看见了前方飘起的青烟。押车的伙计立刻勒住牛车,不敢往前,和赶车的老汉商量之后,调转车头,往旁边岔路走,绕远路,从北边的乡道绕行,避开黑风坳。
第三辆、第四辆紧随其后,看见示警的青烟,全都停下了脚步。押车的几个伙计聚在一处短暂商议,北边乡道绕路远,路途颠簸,但是胜在人多眼杂,没有埋伏。几人分开,各自寻熟悉本地的乡农问路,分批绕走乡道,不再走黑风坳这条主山道。
藏在山林里等候的闲汉,蹲到天色暗透,也只等到沈忠那一辆车,其余牛车迟迟不见踪影。为首的人心里纳闷,沿着官道往回走了一段,才看见远处山边消散的青烟,瞬间明白,对方已经收到警示,换路了。
几人又在岔路口守了许久,始终不见剩下的牛车过来,知道埋伏落空,只能带着剩下的桐油和石片,悻悻撤出山林,连夜赶回府城,向柏管事回话。
柏管事听完禀报,脸色沉下来。
“只划破一层麻布,一滴油都没有沾到布上,其余车子还绕路走了?一群没用的东西。”
底下的闲汉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“我们原本打算等第二辆车过来再动手,谁知道他们放了烟信,全都绕开了。乡道岔口多,我们人手不够,没法全部堵死。”
柏管事来回踱步,心里不甘。好不容易等到运布车队上路,黑风坳是最好下手的地方,居然只伤到外层裹布,连一匹布都没能弄坏。他思索许久,想到另外一处关卡。清江城外的渡口,所有往清江城里送货的货船、牛车,都要在渡口关口登记查验,关口的吏员,他早前也托人打点过。
“既然山道拦不住,那就等他们到清江渡口。” 柏管事压低声量,“他们绕乡道,早晚要到清江城外的渡口,所有货物进城都要登记。到了关口,我们便让吏员寻由头,说布匹成色存疑,要拆开逐卷查验。拆卷查验,来回折腾,耽搁交割时日。就算最后查不出毛病,苏掌柜那边也会觉得交货拖沓,心里生出芥蒂。若是查验的时候,悄悄做一点手脚,弄坏布面,更是一举两得。”
他立刻写了一封短笺,托可靠的人快马送往清江,交给守在渡口的眼线,提前和关口的吏员打好招呼,等候机坊巷的运布牛车抵达。
另一边,绕路的三辆牛车,乡道坑洼不平,车轮时不时碾过土坑,行进速度慢了许多。路上多是农田村落,行人往来,反倒没有埋伏。只是多绕了整整一日的路程,原本定下的抵达时辰,要往后推一天。
沈忠带着第一辆车,先一步抵达清江城外,寻了一处提前和苏砚说好的僻静院落落脚。苏砚派来接应的人早已在院内等候,看见沈忠,连忙上前。
“沈大哥,怎么就你一辆车?其余三车呢?”
沈忠把黑风坳遇伏、后面车辆绕路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“他们走乡道,要晚一日才能到。我们已经提前给苏掌柜递信,说明会晚到一日。只是我担心,渡口关口那边会有麻烦,邵家的人说不定已经在清江等着了。”
接应的人闻言,神色凝重。
“清江渡口的关口,最近查验确实严了不少。昨日我还听见别的客商说,关口吏员会随机拆开布卷核验。若是他们存心刁难,确实麻烦。苏掌柜已经吩咐,若是关口刻意为难,他亲自过去交涉。”
一日之后,另外三辆牛车陆续抵达清江城外的院落,四车布匹终于汇合。众人清点布卷,一一核对暗记,所有布匹都在,除了第一车那卷外层麻布破损,内里布匹完好,其余布卷裹封完整,没有磕碰损伤。
沈忠松了口气,安排伙计们休整一夜,第二日一早,一同去往渡口关口,登记入城,送到苏砚的铺面。
第二日清晨,天色刚亮,四辆牛车排好队,朝着清江渡口关口行去。关口木栅栏横在路口,几名吏员坐在案后登记货物,旁边站着一个不起眼的短衫汉子,正是柏管事留在清江的眼线,目光牢牢盯着缓缓靠近的牛车。
吏员看见车队过来,放下手里的笔,抬眼看向沈忠一行人。
“车上是什么货物,货单拿出来。”
沈忠把公所行帖、牙行货单一并递上前,语气平稳。
“府城机坊巷,送往苏掌柜铺面的秋茶褐棉布,一共八十匹,货单齐全。”
吏员接过货单扫了一眼,眼角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短衫汉子,放下文书,缓缓开口。
“近来府城流入的布品常有以次充好的案子,按上头新添的规矩,这批布,需要拆开逐卷查验成色,核对数量。”
沈忠心里一沉,该来的刁难,果然在渡口关口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