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透出一层灰白,晨雾还裹着机坊巷的青石板,织房的木门便被推开了。
守夜的伙计撤下夜里罩在织机上的粗布,昨夜提前理好的经纱整整齐齐绷在机框上,纱线浸过浆水,挺括不粘,指尖抚上去,带着淡淡的浆香。陈巧拎着一盏油灯,沿着一排织机慢慢走,一盏一盏把灯点亮,昏黄的光漫开,照亮房内十几台排列整齐的木织机。
织户们陆续来了,大多是住在附近的人家,身上穿着洗得干净的粗布短衫,手里揣着自己的梭子。这些梭子用久了,边角磨得温润,是跟着他们许多年的物件。众人进门没有喧哗,只是彼此低声打一句招呼,各自走到自己的织机跟前,坐下来,抬手理一理经纱,检查有没有缠结、断丝。
霍辽辽走到织房正中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“这批秋茶褐的坯布,要赶工期,却不能在料子上偷懒。梭子起落稳一点,纱线松紧均匀,但凡织出疵点,不要想着藏过去,直接拆了重织。染的时候,坯布上一点细微的结疤,染完之后都会格外显眼,送到清江,砸的是我们长久攒下的信誉。”
站在靠前位置的老织户陆敬堂点点头,伸手抚过面前绷紧的经纱。
“坊主放心,我们心里有数。秋茶褐的布是苏掌柜的大订单,外头多少眼睛盯着,我们不会马虎。”
旁边年轻一些的织户跟着应和,指尖已经握住梭子,踩动踏板。咔哒一声,第一架织机率先响起来,梭子在两层经纱之间来回穿行,声音沉稳,很快,一间织房里,数十架织机的声响连成一片,层层叠叠,像是不息的潮水。
孟师傅带着两个学徒守在染坊,大铁锅架在土灶上,柞栗壳倒进锅里,清水没过料子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。栗壳慢慢煮透,汁水一点点渗出来,由浅黄转为厚重的棕褐,再把分出来的黄栀投入进去,锅里的汁水瞬间漾开一层柔和的暖黄,两种原料的色泽慢慢融在一起,就是秋茶褐独有的色调。
“熬染汁急不得。” 孟师傅拿着长木勺,缓缓搅动锅里的料渣,“火不能猛,大火熬出来的汁水浮色重,染在布上,水洗几次就褪成灰褐。要文火慢熬两个时辰,把料里的色料慢慢煮出来,滤掉渣,静置半个时辰,等汁水沉淀,再拿来浸布。”
学徒蹲在灶边,小心添柴,时不时伸手试一下灶边的温度,不敢把火烧得太旺。滤出来的染汁分进几个宽大的石染缸,缸口敞着,染汁温润,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坯布织好之后,会先送到染坊,先过水褪浆,摊在竹架上阴到半干,再下染缸。每一次浸布,都要在缸里泡足一刻,拎出来,挂在通风的木架上晾透,再复染一遍。反复三次,颜色才能饱满牢固,日晒水洗都不容易褪。
陈巧抱着账册,两头来回跑。织房这边记好每一台织机的坯布进度,哪一户织了多少,有没有出瑕疵,一一记下;染坊这边记录每一批坯布下缸的时辰,染汁的配比,晾晒的时长,每一步都留底。她把工期拆得细碎,每日要织出多少坯布,每日能染好多少匹,算得清清楚楚,若是哪一处慢了,立刻调整人手。
一连三日,机坊巷从早到晚没有歇下来的时候。织房的梭声从清晨响到日暮,夜里点起油灯,分两班轮值,织户轮流休息,织机不停。染坊的柴火日夜续上,染汁一锅接着一锅熬,竹架上挂满半干的布匹,风一吹,布面轻轻晃动,空气里满是草木染材独有的清苦香气。
也不是全然顺意。有一日午后,陆敬堂那台织机忽然出了麻烦,经纱中间有一处悄悄松了,织出来的布面上,横着一道浅浅的稀路。布织出来的时候,他才发现,没有遮掩,直接停下梭子,把这一段拆开来,重新穿纱上经。
旁边的织户劝他,这道纹路很浅,染上色之后未必看得出来,工期这么紧,不必费功夫拆。陆敬堂却摇了摇头,指尖摸着那道稀路。
“我们当初跟着坊主一起立公所,靠的就是布结实、匀净。现在订单大,旁人盯着我们,若是这一点瑕疵放过去,日后传出去,人家只会说机坊巷的布不如从前。慢一点没关系,布不能糊弄。”
霍辽辽过来的时候,正巧看见他拆纱。霍辽辽没有催他,反倒取来一盏凉茶递过去。
“辛苦你了,慢慢来,若是纱线不够,陈巧那边随时补。”
陆敬堂接过茶,笑了笑。
“坊主放心,误不了大局。”
这件事很快传遍织房,其余织户看得明白,坊主和老织户都不肯放过细微疵点,往后织布,更加上心,不敢有半分敷衍。
到了第四日傍晚,第一批染好的秋茶褐布,整整齐齐摊在验布的长案上。天光柔和,众人围过来细看。布面平整,经纬细密,颜色是温润的茶汤褐,黄调藏在棕底里,不艳不沉,正是苏掌柜当初定下的样子。孟师傅伸手,蘸了一点清水,在布角反复揉搓,布面没有明显浮色,牢度过得去。
陈巧取出裁下的样布,单独收好,和最早送去清江的样布并排比对,色差极小,完全符合当初约定的成色。
“第一批二十匹,验过,成色合格。” 陈巧提笔,在账册上落下标记。
霍辽辽看着案上的布匹,心里稍稍安定。只是她没有忘记邵文远之前放出来的话,这批布上路运往清江,才是真正容易出事的时候。她找沈忠过来,细细商议运货的安排。
“一共八十匹,分四车装运,不要全部凑在一处。四车不要同行,前后错开半个时辰,走不同的歇脚集镇,到了清江城外,再汇合交割。每车两个伙计押车,不要带太多显眼的兵器,只带短棍防身。路上夜里歇店,优先选热闹的大车店,不要停在偏僻的荒村野店。”
沈忠点头,把这些安排一一记下。
“邵家的人多半会在官道上动手,或是寻由头盘查,或是在路上做手脚弄坏布匹。我会叮嘱伙计,但凡遇上巡检拦路,立刻拿出公所的行帖、布匹的货单,好好配合查验,不争执,不硬闯。若是有人暗中使坏,优先护住布匹,不要和对方缠斗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 霍辽辽沉吟片刻,“我们提前给苏掌柜送一封短信,告诉他我们的布匹已经完工,择日启程,大致的抵达时间,让他在清江城外,安排一个可靠的人,在约定的地点接应。一旦路上出变故,两边可以互通消息。”
陈巧当夜就写好书信,派了一个腿脚快的伙计,单独先走一步,快马送往清江。
就在机坊巷忙着验布、打包、准备装车的时候,邵家的铺面里,柏管事正拿着手下人送回来的消息,走到邵文远跟前。
“掌柜,机坊巷的八十匹秋茶褐已经全部染好,正在打包,近两日就要装车往清江送。他们打算分四车错开走,不想被我们一次性截住。”
邵文远手里捏着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分开走,倒是稳妥。只是官道上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,不必硬抢。布匹怕水,怕油污,怕尖锐东西划坏。不必伤到人,只要把布弄坏几匹,这批货就难交。苏掌柜订的是整批订单,若是里面有几匹残次,要么延期补织,要么只能折价,不管哪一种,霍辽辽的口碑都会受损。”
柏管事眼睛一亮。
“我明白了。不用拦车,不用明火执仗,等他们的车走到山边那一段窄路,两边林木密,我们派人趁夜摸过去,或是泼上油污,或是用碎石划坏布卷。做完就走,不留痕迹,查不到我们头上。那一段路离集镇远,出了事,他们想找人帮忙都难。”
“小心一点。” 邵文远淡淡叮嘱,“不要留下能追到邵家的凭据,不能让人认出是我们的人。一旦事情闹开,传到商会周会长耳朵里,我们理亏。只要悄悄弄坏一部分布卷,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柏管事领命,转身出去安排人手,挑了几个生面孔,不常在外露面的闲汉,提前去往那段山道旁的林子里埋伏,等候运布车队经过。
机坊巷这边,打包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。每一匹布卷好,裹上两层防水厚麻布,外面再用粗绳捆紧,布卷边角垫上软草,防止装车的时候磕碰磨坏。每一辆车上的布卷,都做好暗记,方便清点核对。
装车那日,天色清朗,晨风微凉。四辆牛车依次停在巷口,车轮都仔细检查过,车轴上足了油,避免半路抛锚。织户们都停下手里的活,站在门边看着,心里都清楚这一趟不容易。
陆敬堂走上前,拍了拍沈忠的肩膀。
“路上小心,这批布是我们一针一线织出来的,千万护好。”
“放心,我一定平安送到清江。” 沈忠应声,翻上第一辆牛车的车辕。
第一辆牛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慢慢驶出巷口。隔了半个时辰,第二辆跟上,再隔半个时辰,第三、第四辆依次出发,彼此拉开距离,朝着通往清江的官道行去。
霍辽辽站在巷口,望着车队走远,直到最后一辆牛车的影子消失在道路尽头,才转身回院内。她知道,织房里的梭声可以停下,可这场和邵家的拉扯,还跟着车队,一路往清江去了。
山道林间,埋伏的人已经藏在树影里,盯着官道的方向,静静等候牛车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