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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四十章 盘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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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口的巡检棚搭在两棵老槐树之间,几根粗木支起苇席,挡住当头的日头。棚下摆着木案,两名巡检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货单,慢悠悠核对过路行商的货物。道路被拦断,来往的货郎、挑夫都排在路边,挨个等候查验,队伍拖得很长。

沈忠派去打探的伙计蹲在远处的草堆后,看得真切。被拦下的货郎一共四人,其中一人,正是约定好送第四批黄栀的那个。包裹被从担子上取下来,摊在木案边上,外面裹着粗麻布,混着栗子干、菌菇,只是麻布边角微微透出一点金黄,懂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是黄栀。

巡检面上公事公办,时不时抬眼扫过货郎,问话的节奏拖得极慢。

“这批货从邻州来,可有牙行开的货单?上面写清楚内里是什么?”

货郎心里发慌,只能按之前说好的回话,说是自家收的山货,零碎杂样,没有单独开单。巡检便摇头,抬手把包裹往棚子里面推了推。

“无单货物,按规矩暂扣在此,等查清来路,再做放行。”

这话听着是官府例行公事,内里却是柏管事提前打点好的。巡检得了好处,不必明着抢货,只拿货单做由头扣住,拖上三日五日,就算最后放行,也足够误了工期。

沈忠躲在远处的林子里,指尖攥紧。他心里清楚,硬上前争辩没有用处。巡检手里握着规矩,若是争执起来,反倒把这批黄栀的底细摆到明面上,到时候想要脱身更难。可若是任由料子被扣,剩下还有两批货没到,少了这一份,八十匹布的用料缺口依旧补不上。

同行的伙计低声急道。

“沈大哥,要不我们悄悄绕路,去前面的岔口等后面的货郎?先把剩下两批接走,这一批若是实在拿不回来,我们再想别的法子。”

沈忠缓缓摇头,目光望向巡检棚另一侧的小路。那条岔道窄,只能容单人挑担通行,路面坑洼,平日里很少有货郎走,但是邵家的人未必没有料到。柏管事既然打点了巡检,大概率也会在岔口安排闲汉盯着。

“岔路怕是也有埋伏。就算剩下两批顺利接走,少了这一份,料子还是不够。而且一旦我们绕路,被暗处的人看见,转头就会报给巡检,后面的货一样保不住。”

他静下来思索片刻,吩咐伙计。

“你回去,悄悄给剩下还没到的货郎带话,让他们先不要往这边来,就近寻镇上的客栈躲起来,不要露面,等我们消息。另外一人,赶回府城,把这里的情形告诉霍坊主,看她有没有别的主意。”

两个伙计分头行动,林间只剩下沈忠一人。他没有贸然上前,而是沿着林子边缘,慢慢绕到巡检棚侧面,隔着一段距离静静观察。他看见巡检时不时和旁边一个穿短衫的汉子对视一眼,那汉子站在槐树阴影里,不穿公服,不说话,只负责盯着来往的挑担客商,正是柏管事雇来的眼线。

没过多久,又一个货郎挑着担子走到路口,正要上前排队,那短衫汉子上前一步,低声和巡检说了几句。巡检立刻抬手,将这个货郎一并拦下,查验得格外仔细。

沈忠心里明白,只要是送黄栀的货郎,都被盯上了。柏管事打的主意,就是把所有转运的料子,分批扣在这个路口,拖到苏砚定下的期限一过。

府城机坊巷,霍辽辽收到伙计带回的消息时,正在染坊看孟师傅调试染汁。听完伙计的禀报,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留存的样布,沉默了许久。

孙永和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。

“邵家这一手实在阴毒,借着巡检的名头扣货,我们连说理的地方都不好找。若是去府衙告状,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巡检收了好处,反倒会被问起私下跨州转运染材的缘由,闹起来,苏砚那边也会知晓我们一路波折,对我们的信心难免动摇。”

孟师傅叹了口气。

“邻州的黄栀来之不易,若是被扣住拿不回来,之前所有的奔波都白费了。库存里剩下的那一点料子,撑不起八十匹的量。”

霍辽辽抬眼,看向众人。

“不能硬闯,也不能直接闹到府衙。巡检扣货,名义上是查无单私货,我们便顺着规矩来。孙先生,你带着牙行的契纸,还有我们公所的行帖,即刻动身去界河对岸。这批货是我们公所采买的染材,我们可以补开货单,走正规核验的路子。”

“可是巡检已经被邵家打点好了,就算补了货单,他们也能寻别的由头拖延。” 孙永和皱眉。

“有行帖,有正规货单,他们便没有理由无故久扣。” 霍辽辽语气平稳,“他们可以拖一日两日,却不能无期限扣压。若是有正规文书依旧刻意刁难,我们便可以寻府城主管商事的吏员申诉。邵文远只想暗里动手,未必愿意把事情闹到上官跟前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充安排。

“沈忠那边,不要和巡检起冲突,稳住,不要暴露其余货郎藏身的地方。另外,孟师傅,你继续守着染坊,仓里现有的料子,先按二十匹的量预备坯布,若是最后邻州的料子还是耽误了,我们至少能先交出一部分,不至于一笔订单全部落空。陈巧,你写一封短笺给苏掌柜,不必细说巡检扣货的纠葛,只说邻州转运的料子在路上遇上关卡查验,我们正在尽力疏通,会尽可能赶期限,若是实在稍有延误,也提前和他打个招呼。”

事情一一分派妥当,孙永和带上公所的行帖、银两,还有可以补开货单的牙人契书,即刻动身赶往界河对岸。

界河对岸,日头慢慢向西斜,树荫拉得很长。孙永和赶到的时候,先寻了本地靠谱的牙行,补齐货单,写明货物是机坊巷采买的染材黄栀,用途是织造外销布匹,牙行加盖印信,手续做得周全。做完这些,他才提着货单,缓步走到巡检棚前。

巡检看见他过来,又看了看手里印着牙行红印的货单,脸色微微一变。一旁柏管事雇来的短衫眼线,心里也慌了,悄悄往后退了两步,打算找人去给柏管事送信。

孙永和将货单平铺在木案上,语气平和,礼数周全。

“二位差官,方才被扣下的这批山货,是我们公所采买的料子,赶路匆忙,起初没有随带货单,现在已经在本地牙行补齐文书。货单上品类、分量、采买人都写得明白,还请差官核验放行。”

巡检拿起货单反复翻看,印信齐全,文书合乎规矩,一时寻不出推脱的由头。他侧头,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眼线,眼线急得不停给他使眼色。巡检心里为难,拿了邵家的银子,可若是刻意扣着有正规文书的货物,万一对方往上申诉,自己也要担责。

他沉吟片刻,开口说道。

“文书虽是补齐了,但是货物需要开箱核验,确认和货单上写的一致,才能放行。”

“理应如此。” 孙永和点头,示意货郎上前,打开麻布包裹。

包裹拆开,里面栗子干、菌菇摆在表层,底下整齐码着黄栀。巡检一一清点分量,核对货单上的数目,挑不出错处。一旁的短衫汉子急了,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。

“就算货单齐了,跨州运货,也该提前报备,怎么等到被扣了才补单子?”

孙永和淡淡看向他。

“这位先生,商事转运,牙行随时补单本就是惯例。官府条文里,没有规定不能中途补开货单。差官是按章程办事,不知阁下是什么身份,也来过问查验公务?”

一句话问得那人哑口无言。他只是私下雇来的闲汉,没有公职,哪里敢掺和官府的查验。巡检见状,心里已经有了决断,不敢再强行扣货,提笔在货单上批注核验无误,抬手示意,放行。

货郎大喜,连忙重新把包裹捆扎好,挑起来,跟着孙永和走到一旁的林子里和沈忠汇合。

沈忠看见料子平安拿回,悬着的心落了大半。

“孙先生来得正好,再拖下去,后面几批货郎都不敢露面了。”

孙永和却没有松口气,低声说道。

“这一批虽然放行了,但是柏管事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剩下两批货,不能再走这条主路。我们手里的货单,只对这一批管用,下一批若是再被拦下,他们依旧可以寻别的由头。”

两人商量之后,决定换一条水路。界河边上有小船,专走支流小河汊,不经过主渡口,巡检的棚子设在主官道,管不到支流。只是支流河道浅,大船走不了,只能用小舢板,一趟运不多,胜在隐蔽。

沈忠立刻派人去通知躲在客栈里的两个货郎,把料子送到支流僻静的小码头,分装到小舢板上,顺着河汊绕路,到下游一处无人的河滩上岸,再走小路汇合。

安排妥当,几人分头行动。支流两岸长满芦苇,舢板划在芦苇丛里,水声轻,不容易被官道上的眼线看见。两批料子先后送到码头,稳稳装上小船,艄公熟悉水道,专挑芦苇茂密的地方穿行。

可就在第二艘舢板快要驶出芦苇荡的时候,水面忽然飘出来两只小船,船上坐着柏管事带来的几个伙计,是他们打听了支流的路子,特意绕过来堵截。

小船横在舢板前面,挡住去路。柏管事站在船头,面色阴沉。

“我倒是没想到,你们还能寻到支流的路子。费这么大功夫从邻州收黄栀,何必呢。”

沈忠站在舢板上,上前半步,护住身后的包裹。

“柏管事,这批货有正规牙行单据,我们合法采买转运,你这般拦路,不合规矩。”

“规矩?” 柏管事冷笑一声,“府城布行的规矩,可不是任由外来料子源源不断往机坊巷送。霍辽辽非要和我们邵家抢南边的生意,就该料到有这一关。今天这批料子,要么留下,要么,就别想顺顺利利回到府城。”

他带来的伙计拿起竹篙,作势就要往舢板上戳。艄公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
孙永和抬手拦住沈忠,扬声对着柏管事开口。

“柏管事,这里是河道,若是在此处起了争执,引来河上巡逻的水巡,到时候,我们把前因后果说给水巡听。大家都清楚,是邵家囤积染材,堵截同行料源。事情闹到府衙,邵家在商会多年积攒的名声,怕是也要受损。为了一批黄栀,值得吗?”

柏管事脸色一变。他只想私下截货,并不想把事情捅到水巡跟前。一旦水巡介入,查问缘由,邵家刻意垄断原料的事情传开,在商会里,周会长和一众中立织坊,都会对邵家生出不满。

他盯着孙永和与沈忠,沉默许久,胸中怒火翻涌,却不敢真的动手。他心里清楚,今日这一趟,已经失了先机。巡检那边没能扣住货,支流拦截,又被对方拿官府水巡拿捏。

“好,好得很。” 柏管事咬着牙,往后退了一步,“今天我放你们走。但是霍辽辽别以为这件事就了结了,往后府城内外的染材路子,不会一直这么顺畅。”

说完,他挥挥手,示意手下的小船划开,让出河道。

舢板缓缓划过,继续顺着支流往下走。直到柏管事的小船消失在芦苇丛后方,船上众人才松了一口气。

几批料子在下游河滩全部汇合,清点总数,分量刚好,凑齐了八十匹秋茶褐需要的黄栀,还有少量富余。沈忠安排伙计,分成数股,趁着夜色,分批走小路返回府城,彼此拉开距离,不再扎堆同行。

等到所有料子安安稳稳送进机坊巷的料仓,夜色已经深了。霍辽辽、孟师傅、陈巧都在院内等候,看见一捆捆黄栀入库,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孟师傅抓起一把黄栀,放在灯下细看,料子干燥完好,没有受潮破损。

“料子齐了,我们可以立刻开工。浸浆、上机、染布,一环扣一环,抓紧时日,一定能赶在给苏掌柜定下的期限之内交货。”

陈巧快速核算工期,提笔写下安排。坯布织造五日,分批下染,晾干复验打包,预留出路上运送的时间,刚好卡在期限前两日,可以发往清江。

霍辽辽看向仓里整齐码放的黄栀,眼底没有多少欣喜,只有沉静。

“料子到手,只是过了一关。邵家不会就此收手,往后染材的路子,我们还要多做打算,不能次次都这般险象环生。孟师傅,开工之后,每一批染布的样布依旧留存,做好水洗日晒记录,免得往后再有抽检。”

而另一边,邵家铺面里,柏管事一身水汽,回到院中,把河道拦截失败的事禀报邵文远。

邵文远坐在灯下沉思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

“没想到,他们居然补齐牙行文书,连支流的路子都寻到了。这一趟,是我们没能拦住。”
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八十匹秋茶褐做出来,送到清江?” 柏管事不甘心。

邵文远抬眼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府城布行舆图上。

“拦不住原料,拦不住织造,那我们就在布运出去之后动手。这批布送到清江,苏砚要分发到各个布庄。我们在清江的人,可以盯着这批布的销路。另外,府城这边,我们放出消息,说机坊巷跨州采买的黄栀,来路杂乱,原料品质参差不齐,日后染出来的布容易变色。流言慢慢传,不必急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。

“还有,通知我们在码头的人,等霍辽辽这批布匹打包上路运往清江的时候,盯紧运货的车队。官道漫长,能做文章的地方,还有很多。”

灯影摇曳,邵文远的影子落在墙上,沉沉的。

机坊巷的染坊,第二日天刚亮,就已经忙碌起来。织房梭声不绝,染坊大桶里的栗壳染汁已经开始熬煮,秋茶褐的订单,正式开工。所有人都专心赶工,却不知道,下一场风波,已经盯上了即将发往清江的运布车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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