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江的信使走得快,一路沿着官道,避开临水的荒滩,只用了四日,便带着霍辽辽备好的样布与书信,送到苏砚铺子里。
苏砚彼时正坐在柜台后对账,铺子里往来的客商络绎不绝,不少人都是冲着之前那批秋茶褐布来的。他拆开信封,一字一句读下去,指尖慢慢抚过纸上的字句,神色一点点沉下来。旁边的伙计端上茶水,见他许久没有出声,便放轻了脚步退到一旁。
信里写得坦诚,没有刻意渲染邵家截料的凶险,只如实讲明近处山野的黄栀尽数被人高价囤积,夜里私接的一批料子大半受损,现存的原料不足以支撑八十匹秋茶褐的订单。孟师傅试了山胭脂树皮搭配栗壳、棠梨干叶的替代方子,调出两款近似色调,两块样布随信一同送来,同时写明两种料子的利弊。山胭脂树皮染出来的颜色偏沉,少了原本秋茶褐那种柔和透亮的黄调,水洗牢度尚可,只是日光久晒之后,灰感会比原版更重一些。棠梨叶的方子黄调更浅,看着清爽,却不耐反复漂洗,多揉几次,色泽便容易发淡。
信末霍辽辽把选择权交到苏砚手上,给他三个选择。一是延后订单,多等些时日,他们派人去往邻州寻黄栀,只是路途遥远,运费不菲,交货日期至少往后推二十天;二是改用替代染材,用山胭脂树皮的方子织布,成交之前,所有样布先送清江,由他给各个布庄看过,客商认可,才开工织造,价钱可以稍作下调,弥补色调上的差别;三是缩减订单数量,只做现有黄栀能够支撑的二十匹,余下的部分取消,定金按比例退回,绝不拖欠。
苏砚把信纸放在案上,拿起两块样布,和原先留存的原版秋茶褐样布并排铺在木台面上。天光从铺面的木格窗落进来,三块布放在一处,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原版温润柔和,像秋日晒透的茶汤,山胭脂树皮染出的料子厚重内敛,更接近老褐,棠梨叶那一块,则浅淡得有些单薄。
他坐在那里思索许久,又叫来铺子里几个常合作的布庄掌柜,把三块样布摆出来,让大家一同品评。
有掌柜摇着头开口,说原先的秋茶褐之所以好卖,胜在那份不深不浅的暖黄,若是色调沉下去,大户人家做帷幔长衫,味道就不对了。也有人说,若是价钱合适,偏沉一点的褐布也能走,只是销路定然不如原版顺畅。几个人各有说辞,没有统一的定论。
苏砚送走一众掌柜,独自在铺子里坐到暮色降临。他心里清楚,霍辽辽这边不是有意推诿,是实实在在遇上了原料上的难关。这段时日打交道,他知道这个人做事守底线,能做的绝不欺瞒,做不到的,也不会硬着头皮应下。若是换做别的作坊,多半会悄悄换了染材,等布匹送到清江,木已成舟,到时候争执起来,徒增麻烦。
他提笔回信,字写得稳重。信中先说,他不愿逼着公所勉强用替代料子,坏了之前打下的口碑。八十匹的订单,他愿意等,给他们二十五天的期限,去往邻州寻购黄栀。定金不用退回,依旧留在公所,若是二十五天期满,还是寻不到足够的黄栀,到时候再商议缩减数量或是更换颜色。信里还附了一点消息,清江这边也有邵家派来的客商走动,四处兜售邵家的草木染布匹,价钱压得很低,处处盯着他的客源。
信使收好回信,第二日一早就动身返程。
府城这边,霍辽辽一行人也没有停下手脚。老周领了盘缠,带着两个熟悉山路的伙计动身去往邻州的山乡。邻州隔了一条大河,路途比本地远上许多,那边的山场不归邵家眼线管控,只是邻州本地也有染坊收黄栀,价格本就偏高,能不能凑够所需的分量,谁也说不准。
孟师傅依旧守在染坊,一边继续打磨替代染材的方子,一边小心处理那批夜里沾了泥土的黄栀。脏料放在大木盆里,用清水缓缓淘洗,一遍一遍滤去泥沙,不敢用力揉搓,怕把黄栀表层能上色的部分冲掉。淘洗干净之后,摊在通风的阴棚里慢慢阴干,不能直晒,一晒就容易发黑变质。
陈巧每日登记料仓的消耗,把剩下的黄栀单独存放,留作试样,绝不随便动用。沈忠则重新梳理所有进出城的小路,把之前被邵家盯上的渡口彻底舍弃,同时叮嘱所有和公所合作的农户,近期不要再冒险送料,先安心采摘晾晒,等风头过去,再另寻稳妥的交接法子。
日子一日日过去,邵家那边,柏管事每日都派人打探消息,回来禀报,都说机坊巷的染坊安安静静,没有大批量开染的动静。
柏管事兴冲冲进到内室,对着邵文远回话。
“掌柜,看来他们是没有法子了。染坊连日只做少量试样,没有开工织造八十匹秋茶褐的迹象,想来是被黄栀卡住了。苏砚那边的信使来回跑了一趟,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信的,看样子多半是答应不了,这笔订单,很快就要黄了。”
邵文远慢悠悠翻着手里的账本,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“不急,再等几日。若是苏砚不肯等,霍辽辽交不出货,违约的名声传出去,南边客商都会忌惮她。若是苏砚愿意等,邻州的黄栀哪有那么好收,路途远,货源散,二十五天的期限,未必够。”
柏管事点头,又说起别的事。
“我们派去清江的伙计说,苏砚铺子里,不少布庄掌柜都在观望,等着看这批秋茶褐能不能按时交货。我们的样布已经送到清江各个布庄,价钱压得低,不少掌柜都动心了,就等着这边订单落空,转头和我们订布。”
“很好。” 邵文远合上账本,“我们囤着的黄栀,暂且不要往外流。等苏砚那边彻底放弃订单,霍辽辽慌了神,再来寻我们买原料的时候,我们再抬高价钱。到时候,主动权全在我们手里。”
只是邵文远没有料到,老周一行人到了邻州之后,事情比预想之中要顺利几分。邻州山深,黄栀成片长在坡地上,当地农户采摘之后,大多卖给本地小染坊,没有大户一次性包圆。老周没有一上来就高价抢货,依旧照着之前的法子,和农户慢慢谈,许诺长久稳定收购,还教他们规范晾晒,减少料子发霉损耗。
邻州的农户,常年受本地染坊压价,听见有外地客商愿意常年收,还能教晾晒的法子,不少人动了心。只是邻州的黄栀也不是取之不尽,老周跑了六七个山村,挨家收拢,花了整整十日,才凑够一百一十斤干透的黄栀。分量堪堪够支撑八十匹秋茶褐,还能余下一点,留作备用。
难处出在转运上。邻州到府城,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界河,河上只有两处渡口,渡口上有牙人常年往来,消息传得极快,若是大批量运黄栀渡河,很容易传到邵家的耳朵里。
老周不敢直接雇大船整批运送,和同行的伙计商议之后,把黄栀分成小份,分散托付给走短途的货郎,让货郎把料子混在山货、干果里面,分批渡河,到了对岸,再在约定的集镇汇合,最后汇总,绕偏僻官道送回府城。每一批货郎只带二三十斤,混在别的货物之间,不容易引人留意。
只是这样转运,耗时耗力,还要多付不少脚力银。老周派人先送一封简短的信回府城,告诉霍辽辽,料子已经凑齐,只是要分批转运,路上慢一些,尽量赶在二十五天的期限之内送到。
收到消息的时候,距离苏砚定下的期限,还剩九日。
霍辽辽看完字条,悬了许久的心稍稍放下,却依旧不敢松懈。
“分批转运最忌走漏风声,邵家在渡口安插眼线,我们要安排人,在对岸集镇接应,每一批货到了,立刻接手,不要在渡口停留。沈忠,这件事交给你,挑几个稳妥的伙计,分批次去接应,货汇齐之后,走夜间小路回城,避开官道上的哨探。”
沈忠领命,立刻安排人手。
可消息还是隐隐传到了邵家。有一个在渡口讨生活的牙人,看见好几拨货郎,都带着包裹严实的山货,送往同一个集镇,觉得蹊跷,悄悄托人给柏管事递了话,说有一批染材,正从邻州往府城转运。
柏管事一听,脸色一变,连忙去找邵文远。
“掌柜,不好了,霍辽辽派人去邻州收黄栀,已经凑够货,正在分批往府城送。我们之前堵死近处的路子,没想到她直接跑到邻州去拿货。”
邵文远原本松弛的神色一凝,指尖重重叩了叩桌面。
“邻州。我倒是疏忽了这一处。分批走货郎,混在山货里面,确实不容易抓。既然是分批运,那我们就不必拦全部,只要截下其中几批,打乱她的节奏,让她凑不齐分量,赶不上交货期限就行。”
他低声吩咐柏管事,多派些人手,守在界河对岸通往府城的几条小路,不用硬抢,只要寻由头拖延盘查,扣下几批料子,耽误时日。官府的巡检,只要打点妥当,寻个查验货物的由头,扣住山货,拖上几日,期限一过,就算料子最后送到,也误了交货的日子。
柏管事立刻动身,去安排打点巡检的银两,抽调人手,去往界河对岸的要道蹲守。
界河对岸的集镇,一处茶摊旁,沈忠带着伙计,已经在这里等了两日。第一批货郎如约送来黄栀,清点无误,交接稳妥。第二批、第三批,也顺顺利利交到手上。等到第四批货郎迟迟没有露面,沈忠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。
他派人往前去打探,不多时,打探的伙计匆匆跑回来,低声禀报。
“前面路口,巡检在盘查过路货郎,好几批带着山货的,都被拦下了,说是要查验货单,登记来路,扣在路边,一时半会儿放不了。我们那批黄栀,就在被扣的货里面。”
沈忠站在树荫下,眉头紧锁。剩下的料子,还有三批没有接过来,若是都被巡检扣下,凑不齐分量,八十匹布的订单,还是赶不出来。
风从河面吹过来,带着水汽,远处渡口的船帆缓缓移动。一边是邵家借着巡检的由头刻意拖延,一边是日渐逼近的交货期限,所有的压力,一下子压在了界河对岸这条山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