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城外的河湾,西天最后一点霞光沉进远山背后,河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。渡口旁的老柳树枝桠低垂,扫过水面,水流不急,哗哗的声响混着虫鸣,把周遭衬得格外静。
这一处不是平日里商船停靠的主渡口,只是乡民偶尔摆渡的小口子,岸边只有一间破败的草棚,平日里极少有人逗留。沈忠带着两个伙计,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,一身粗布短衫,手里只拎着空的布囊,没有带显眼的器械,远远站在柳树阴影里,目光时不时扫向河上游的方向。
临行之前,霍辽辽反复叮嘱过他。农户是私下履约,不敢被邵家的人撞见,一旦消息走漏,不仅这批黄栀保不住,愿意和公所长久合作的农户,往后也要受邵家刁难。所以交接不能点灯,不能高声说话,货到手之后,分开绕小路回城,绝不能顺着官道直接走。
“邵家的眼线散在各个要道,主渡口、进山的路口,都有人盯着。” 沈忠低声和身边两个伙计交代,“等下船过来,我们只清点数量,不闲聊,货分到三个布囊里,分头走,在城西门外的破土地庙汇合,再一起回巷子里。路上若是撞见陌生人盘问,只说是上山采柴回来,别提料子、农户半个字。”
两个伙计郑重应下,身子绷得紧紧的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,夜风带着河上的湿气吹过来,浸得人皮肤发凉。不知过了多久,上游水面飘来一点极淡的水声,是小木船划动的声响。船身很小,艄公是本地农户,船板上堆着捆扎紧实的干黄栀,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,怕露水打湿。
船慢慢靠岸,船板轻轻磕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船上跳下两个汉子,正是之前和沈忠说好的农户,两人神色紧张,不停回头望向身后的山道,生怕有人跟上来。
“料子都在这里,一共四十二斤,晒得干透,没有坏的。” 其中一个农户压着嗓子,声音发颤,“我们是趁着天黑,绕了三道山坳才到这里,路上看见邵家的伙计在山口蹲守,我们躲在林子里,等他们走了才敢动身。银子按之前说好的,一分不少就行,我们不敢多要,只求别把我们卖料子的事泄露出去。”
沈忠上前,轻轻掀开麻布一角,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。黄栀晒得金黄干脆,没有发霉发黑的坏果,品相很好。他快速清点捆数,确认分量没错,从怀里取出提前备好的银锭,用布包好递过去。
“放心,我们守口如瓶。往后若是不方便走这个渡口,我们再另寻别的地方接头。你们采摘晾晒的时候,也千万小心,不要被旁人盯上。”
农户接过银子,飞快揣进怀里,连连点头,不敢多停留,帮着把黄栀搬到岸上,便匆匆跳回小船,艄公调转船头,悄无声息地往河对岸划去,很快融进沉沉夜色里。
沈忠和伙计立刻动手,把黄栀拆分,装进三个厚布囊。料子不算轻,一人背一份,不多说话,按着约定分开,选不同的小路往府城方向绕。
沈忠走在最前面,挑了一条贴着田埂的小道,两侧是秋收之后空下来的田地,只有零星的草垛。他走得不快,时不时停下,侧耳听身后和两侧的动静,确定没有脚步声跟上来,才继续往前走。
原本一路还算安稳,眼看离土地庙不远,斜前方的矮树丛里,忽然站起来三道人影,拦在了田埂正中。
沈忠脚步猛地顿住,手悄悄摸到腰间短棍,面上不动声色。
对面的人往前走了两步,借着朦胧月色,能看清是府城闲汉打扮,为首那人咧嘴一笑,语气带着几分阴恻。
“可算是等到了,我们在这蹲了大半宿。背上背的是什么,打开看看。”
是柏管事派出来盯渡口的眼线。柏管事心里清楚,堵死了明面上的收料路子,霍辽辽一定会想别的法子私下寻农户拿货,便在几处偏僻渡口、乡间小路都安排了人轮班守着,不指望次次都撞上,只要撞见一次,就能断了这条隐秘的料源。
沈忠心里飞快盘算,硬闯容易闹出动静,一旦拉扯喊叫,引来更多邵家的人,这批黄栀保不住,农户那边也会被牵累。他面上依旧平静,开口回话。
“就是山里砍的柴,还有一点晒干的草药,家里自用。夜里路不好走,几位行个方便。”
“草药?” 为首那人嗤笑一声,往前逼近一步,伸手就要去扯沈忠背上的布囊,“什么草药,还藏得这么严实,拿出来瞧瞧。若是没毛病,我们自然放你走。”
沈忠侧身避开他的手,语气沉下来。
“东西是私物,没有官府的牌票,凭什么随意翻看。”
“我们是帮邵会董打听,城外近来常有歹人私下转运货物,免得坏了府城布行的规矩。” 另外一个闲汉跟着上前,把两侧的路也堵死,“今天不打开,就别想从这里过去。”
另一边分开走的两个伙计,听见这边的争执声,知道出事了,没有贸然冲上来。他们牢记沈忠之前的吩咐,其中一个伙计背着布囊,悄悄转身,钻进旁边的深草里,绕远路往土地庙去,打算先把料子送过去,再寻机会回公所报信。剩下一个伙计,慢慢往这边靠近,准备伺机接应。
沈忠知道,这群人今天就是冲着这批黄栀来的,退让没用。他没有再争辩,脚步微微错开,盯着面前三人的动静。为首的闲汉见他不肯配合,直接伸手抓向布囊的捆绳,想要把布囊扯下来。
沈忠侧身躲开,抬手扣住对方的手腕,力道不轻不重,没有下死手,却让那人动弹不得。
“我不想动手,各位让路,大家都省事。”
那人吃痛,嗷嗷叫了一声,另外两个闲汉见状,一起扑上来。田埂狭窄,施展不开,沈忠背靠田埂,一边格挡,一边留意四周,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。他心里清楚,一旦打斗声传开,附近巡逻的乡勇或是邵家更多人手赶来,局面就更难收拾。
缠斗片刻,沈忠凭着常年护货练出来的底子,把两人逼退,可为首那人却瞅准空隙,一把扯开了布囊口的麻绳,金黄的干黄栀哗啦啦撒落在田埂的泥土上。
“哟,原来是染布用的黄栀。” 那人看见料子,哈哈大笑,“果然被我们猜中了,机坊巷私下偷着收染材,这下可抓着实据了。”
沈忠心头一沉,顾不得别的,弯腰想去收拢地上的黄栀。可对方三人哪里肯让,抬脚就要去踩散落在泥土里的料子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还有人低声喊着乡勇巡夜的口令。那三个闲汉脸色一变,他们只是柏管事私下雇来的人,没有官府凭据,若是撞上巡夜的乡勇,私自拦路寻衅,要吃官司。
为首那人狠狠瞪了沈忠一眼,撂下一句狠话。
“你给我们等着,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说完,三人不敢久留,互相递了个眼色,转身钻进旁边的林子,飞快跑远了。
等脚步声走近,才是之前悄悄绕路去报信的那个伙计,他没有找到土地庙等候的同伴,心里着急,正巧遇上一队巡夜的乡勇,不敢直接说收料子的事,只说这边田埂有歹人拦路打劫,把乡勇引了过来。
乡勇过来查看,只看见散落一地的黄栀,还有沈忠站在原地。沈忠简单说辞,说是路上遇到劫货的闲人,对方已经跑了。乡勇在四周搜了一圈,没有抓到人,叮嘱几句夜里行路小心,便继续往前巡逻。
等人走远,三人立刻蹲下身,捡拾地上的黄栀。泥土沾在干料上,不少黄栀壳被踩碎,混着草屑,好好一批料子,大半都弄脏了。
“能捡出来的不多了,沾了泥的,要反复淘洗,再摊开晾晒,能不能保住成色还不好说。” 伙计捧着手里的黄栀,声音里满是惋惜,“剩下的那一份,已经送到土地庙了,还算稳妥。”
沈忠把捡起来的料子小心收拢,眉头紧锁。
“邵家的眼线盯得太紧,这条渡口的路子,不能再用了。今晚这事传回去,柏管事一定会告诉邵文远,往后我们再想私下接农户的货,难上加难。”
三人不敢耽搁,带着收拾好的料子,绕远路,一路小心翼翼,等到天色微微泛白的时候,才从府城偏僻的侧门,悄悄回到机坊巷。
霍辽辽一夜没有合眼,一直在院内等着消息,听见院门轻响,立刻迎上来。看见沈忠几人身上沾着泥土,布囊里的黄栀大半都脏了,心里已经猜到路上出了变故。
沈忠把夜里渡口遇伏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最后低声开口。
“农户那边,怕是不敢再和我们打交道了。他们本来就怕邵家,知道我们被人当场撞破,怕是不敢再冒险送料子过来。”
孟师傅也赶过来,蹲在地上翻看捡回来的黄栀,抓起一把,指尖捻去上面的泥。
“沾了泥土的,要清水反复淘洗,淘洗之后,再阴干,若是晒得急了,容易发黑。就算处理好,熬出来的染汁,色泽也会打折扣。这批料子,最多只能勉强试小批量的试样,撑不起八十匹秋茶褐的订单。”
陈巧翻着账册,算了算库存。
“仓里剩下的黄栀,加上这一批处理干净的,顶多够染二十匹秋茶褐。苏掌柜的订单是八十匹,还差得远。”
院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晨风扫过院角晾晒布匹的竹杆,发出哗啦轻响。
孙永和思索许久,开口说道。
“硬走私下接货的路子风险太大,邵家盯着所有乡间要道,我们再寻别的渡口,迟早也会被他们查到。要不我们直接去商会,把这件事摊开?邵家恶意囤积染材,哄抬原料价格,断同行的生路,这件事拿到商会去评理,周会长为人公正,未必会偏袒邵文远。”
霍辽辽轻轻摇头。
“商会管的是行规、布匹成色,却管不到原料买卖。原料是山野草木,谁出钱,谁就能收,邵家只是花钱囤货,没有哪一条行规,能定他的错。就算我们去说,他只说是自己备货,旁人挑不出毛病,反倒显得我们没有料子,拿不出货,客商听见了,心里不安。”
“那难道就只能看着订单摆在面前,做不出来吗?” 年轻伙计忍不住开口。
孟师傅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我昨日翻旧染册,看见老一辈染匠留下的记载,有一种山胭脂树皮,搭配少量柞栗壳,也能调出近似秋茶褐的色调。只是颜色偏沉一点,没有黄栀调出来那样温润透亮。不是完全一样,但是差别不算特别扎眼。还有一种棠梨的落叶,晒干熬汁,也能添一点黄调,只是牢度要反复试。”
霍辽辽看向孟师傅。
“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,替代料可以试,但是绝对不能瞒着苏掌柜。我们先拿少量坯布试染,调出样布,把原样、替代料染出来的样布放在一处,写明差别,快马送到清江,交给苏掌柜。把我们这边原料被人囤积卡住的难处如实告诉他,由他来定,是接受这个近似色调,还是延后订单,等我们寻到新的黄栀来源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我们不能欺瞒客商,更不能随便拿色差大的布交货,砸了之前攒下的口碑。但是也不能坐着等死,两手准备。一边试替代染材,一边再托老周,去更远的山外,看看别的州县有没有黄栀货源。只是山外路途遥远,运费更高,耗时也久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孟师傅立刻起身,去染坊取零料坯布,准备试树皮和棠梨叶的染汁。陈巧提笔写书信,把原料的困境写清楚,和样布捆在一起,预备信使送往清江。
而另一边,邵家铺面里,柏管事听完眼线的回禀,脸上露出笑意,快步走到邵文远面前。
“掌柜,成了。他们夜里在渡口私收黄栀,被我们的人撞见,料子撒了大半,还沾了泥。那条渡口的路子,农户定然不敢再和他们往来。这下,她的黄栀缺口,堵死了。”
邵文远端着茶盏,轻轻吹开浮沫,神色淡然。
“做得好。不用去为难农户,只要断了她的料源就行。她要么来寻我,高价买我们库里的黄栀,受我拿捏;要么只能和苏掌柜说,做不出秋茶褐,丢了这笔大订单。不管选哪一条,对我们都有利。”
柏管事笑着应和。
“等苏掌柜那边收不到货,往后南边的订单,自然会找我们。我们手里囤了这么多草木染原料,也能做秋茶褐,到时候,南边的销路,就归邵家了。”
邵文远放下茶盏,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。他以为这一关,已经稳稳握在掌心,却不知道,霍辽辽已经安排信使,带着样布与书信,往清江去了。同时孟师傅的染坊里,新的树皮染汁,正在陶罐里慢慢熬煮,另一条出路,正在慢慢试探。
清江那边的回信,将决定这批订单最后的走向,而山外更远的山道上,老周也已经收拾行囊,准备去往别的州县寻料。这场围绕草木染原料的拉扯,还远远没有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