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车轧着官道的黄土,载着打包妥当的秋茶褐布匹缓缓离开机坊巷。沈忠带着三名伙计押车,车辕边挂着水囊与短棍,一路避开荒僻岔路,专挑人流稠密的集镇歇脚。霍辽辽站在巷口,目送车队走远,直到车轮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,才转身回院内。
眼下最要紧的两件事,一是等候清江那边收到货的回信,二是提前备好下一批订单要用的染材。孟师傅早几日便和常年往来的山客约好,三日后送一批柞栗壳与黄栀过来,存进染坊的料仓。
草木染和快染不一样,本钱大半耗在原料上。蓼蓝、栗壳、黄栀、五倍子,都要赶时令采摘,晒干之后妥善存放,若是错过了时节,再想收,就要等来年。尤其是柞栗壳,只有入秋之后,栗子落尽,壳才肥厚,熬出来的染汁厚重,颜色稳当,是染秋茶褐、檀棕必不可少的料子。
孟师傅把料仓的账目摊在石桌上,指尖点着一行行字迹。
“仓里现存的栗壳,只够再做八十匹布。黄栀更少,若是苏掌柜后续再加订单,存量撑不住。我和山客老周说好,这次他送来两百斤栗壳,一百斤黄栀,价钱按往年的来,货送到,我们当场结银。”
霍辽辽俯身看账,轻轻点头。
“老周这个人老实,送过来的料子晒干得透,没有夹杂烂壳湿料,是长久合作的。等他到货,我们仔细分拣,潮湿的挑出来单独摊开晾晒,免得堆在一起发霉。”
两人都没有料到,城外收料的行情,已经悄悄变了。
山客老周这几日奔走在山间村落,挨家收农户晒干的栗壳和黄栀。往年农户手里的料子,大多是自家晒干之后,等着他上门收,价钱公道,出货也爽快。可这一趟,他跑了好几处山村,都碰了钉子。
农户们要么说料子已经被人提前订走,要么报出来的价钱,比往年高出三成还多。老周心里纳闷,追问之下,才听说府城有大布坊,托人下乡,但凡山野里能用来染布的草木原料,全都不限量收,出价高,不挑成色,只要数量够,当场付现银。
老周辗转打听,才知道是邵家的人在收。柏管事派了几个可靠的伙计,散在城外各个乡道村落,寻当地的牙人牵线,专门收栗壳、黄栀、五倍子,甚至连蓼蓝草的干料也一并囤下。他们不声张,不说是邵家采买,只说是有大作坊要常年备货,一户一户谈,把农户手里现成的料子,还有山客预定好的货,尽数截走。
老周心里犯难,他早先已经和孟师傅说好,要送料子去机坊巷,不能失信。可他跑遍平日里熟悉的山头,能收的栗壳已经被扫走大半,好不容易凑出来几十斤,远远达不到约定的两百斤。他不敢耽搁,匆匆寻到府城,直奔机坊巷,脸色沉沉地找到孟师傅。
“孟师傅,对不住,这回我怕是凑不齐货了。” 老周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端着茶水,眉头拧成一团,“城外不知道哪里来的大户,高价收所有染布用的草木料子,农户手里的货,大多都被他们订走。我跑了三天,只收上来六十来斤栗壳,黄栀更是只有二十斤,差得太远。”
孟师傅闻言,手里的竹筛 “咔哒” 一声落在石桌上。
“怎么会这样,往年这个时候,正是栗壳充裕的时候。”
“出价高,农户自然愿意卖。” 老周叹了口气,“人家给的价钱比我们往年的价高四成,农户哪有不心动的。我问了牙人,牙人不肯明说主顾是谁,只说是府城布行的大作坊。我猜来猜去,多半是邵家。”
孟师傅立刻去找霍辽辽,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。霍辽辽听完,沉默片刻,心里已经明白邵文远的打算。明面上抽检挑不出毛病,客商的订单拦不住,便从源头卡住染材。没有草木原料,再好的织布手艺,也调不出想要的颜色,订单再多,也只能停工。
孙永和在一旁听完,脸色凝重。
“邵家库房大,本钱足,他们可以囤着原料慢慢用。我们若是跟着加价抢料,一来会拉高所有染材的市价,往后每一批料子都要多花银子,压缩利润;二来就算我们加价,他们还能继续抬价,耗下去,对我们不利。若是不加价,料子收不到,下一批订单就没法开工。”
“硬抢不是长久法子。” 霍辽辽缓缓开口,“草木染的原料,不止一条来路。柞栗壳、黄栀,除了城外近处的山村,西边远一些的山坳里,也有农户采摘,只是路途远,山客不爱跑。老周熟悉山路,我们可以和他商议,多出一点脚力银,让他往西边深山去收。同时,我们也不能只靠着一个山客,再多寻两三个不同方向的山客,分开采料,避免被人一次性截住。”
孟师傅点头,转头去找老周商量。老周思索一阵,应了下来。西边山路难行,来回要多两日,若是公所愿意补贴脚力,他愿意往西边山村跑一趟。只是西边山里料子分散,能不能收够,他不敢打包票。
商议妥当,霍辽辽先把老周手里现有的六十斤栗壳、二十斤黄栀收下,按说好的价钱结算,额外添了一小笔银钱,当做他往西边赶路的盘缠。老周收好银子,第二日一早就动身,往西边深山去。
可邵家的动作,比预想之中铺得更广。柏管事不止盯着近处山村,也托人往西边的乡道传话,但凡收上来的栗壳、黄栀,不论远近,都可以送到邵家库房,价钱优厚。消息顺着山路传得快,老周一路往西走,沿途不少村落,已经收到了邵家放出来的消息。
老周在西边山里奔走两日,只收到一百斤栗壳,黄栀依旧稀少。他不敢多耽搁,带着料子赶回府城,把实情告诉霍辽辽。
“西边的农户,也听说高价收料的事了。不少人打算把料子留着,等那边的人来收。黄栀本就比栗壳少,今年天气偏干,黄栀结得不多,能找到的更少。” 老周搓着手,十分愧疚,“我尽力了,黄栀实在难寻。”
料仓里的库存,加上这次新收的,栗壳勉强够支撑一百匹布,黄栀已经捉襟见肘。若是苏砚再来新订单,黄栀断供,秋茶褐这个颜色就染不出来。
陈巧把账册重新核算一遍,低声说道。
“黄栀若是断了,秋茶褐做不了。檀棕可以用别的原料微调,可秋茶褐的色调,离了黄栀,很难调出相近的柔和黄调。若是和苏掌柜说,这个颜色做不了,怕是要失了客商的信任。”
沈忠开口提议。
“要不我们派人,亲自去山里收?不用山客中转,直接和农户谈,许给公道价钱,告诉农户,我们是常年收料,不是一时哄抬价钱。邵家只是短期高价囤货,等他们囤够了,说不定就压价不收了。”
霍辽辽思索片刻,觉得这个法子可行。
“可以。沈忠,你挑两个稳妥伙计,跟着老周一起进山。和农户说清楚,我们不盲目抬价,但是价钱公道,年年都收,不哄骗农户。农户若是愿意长期和我们合作,采摘、晾晒的法子,我们也可以提点,帮他们把料子晒得更干,卖上好价。但是切记,不要和邵家的人起争执,只谈我们自己的生意。”
沈忠领命,收拾行囊,跟着老周再次进山。
与此同时,邵家的库房里,一捆捆晒干的栗壳、黄栀堆叠如山。柏管事站在料仓中间,看着满满当当的原料,脸上带着笑意,回来向邵文远回话。
“近处的料子,大半都收进我们库里了,西边也放了话,只要有货,照单全收。霍辽辽那边,山客跑了两趟,收上来的料子寥寥无几,黄栀尤其缺。用不了多久,她的料仓就要空了。”
邵文远慢悠悠捻着胡须,目光沉静。
“不必急着一次性把料子收干净,留一点散料在外面,吊着她。等她库里的料子快要耗尽,订单摆在面前,缺原料做不出货的时候,自然会来寻路子。到时候,要么她来和我们买原料,任由我们拿捏价钱;要么只能推掉苏掌柜的订单,失了南边的销路。”
柏管事笑着应和。
“等到苏掌柜见她交不出货,往后大订单,自然会落到我们邵家手上。我们手里有快染,也囤了草木染的原料,南边的生意,迟早是我们的。”
只是邵文远没有想到,沈忠一行人进山之后,没有一味只谈价钱。他们找到山里的农户,看见不少农户采摘黄栀之后,晾晒不得法,遇着阴雨,黄栀闷在竹筐里发霉,大半都废了。沈忠便和同行的伙计,教农户摊薄晾晒,夜里盖上苇席,避开露水,还告诉农户,若是料子晒得成色好,我们愿意长期稳定收购。
山里农户大多淳朴,吃过料子晒坏烂掉的亏。他们算得明白,邵家现在出价高,但是谁也不知道能收多久,若是哪天邵家不收了,手里的料子就砸在手里。机坊巷这边,一直安稳做生意,年年都来收,还教他们晾晒的法子,长远来看更踏实。
有几户种黄栀的农户,悄悄和沈忠说好,新一批黄栀晒干之后,不卖给邵家,送到机坊巷。只是农户们不敢明着和邵家作对,只能私下约定,等料子收好,趁着夜色,托可靠的脚夫,悄悄送到府城外围一处僻静的渡口,再由沈忠安排人去接。
消息送回机坊巷,霍辽辽稍稍松了口气,却不敢放松。
“农户愿意私下供货,是好事。只是邵家耳目多,渡口收货一定要小心,每次去接货,只派少量人,分开走,不要扎堆,免得被柏管事的眼线撞见。”
孟师傅也在琢磨别的出路。
“我翻了从前老染册,有些山间野花、树皮,也能调出浅黄,只是色泽和黄栀不一样,不能直接拿来做秋茶褐。但是我可以试着配比,看看能不能寻到替代的法子,做备用方案。只是替代料的色调偏差,一定要提前和苏掌柜说明,不能擅自换料,欺瞒客商。”
霍辽辽点头应允。
“可以试。但是新料试出来的样布,先留存,若是真的要改用,必须先送样给苏掌柜确认,他点头,我们才能大批量使用。”
几日之后,清江那边,沈忠押送的布匹顺利送到苏砚手上。苏砚拆开布卷查验,成色完好,没有磕碰受潮。他立刻写回信,说这批秋茶褐布在清江很受欢迎,不少布庄看过实样,之前的流言慢慢淡了,他打算再追加八十匹秋茶褐的订单,定银随信使一并送来。
信使带着书信和定银赶到机坊巷的时候,陈巧拆开信,看着追加订单的字样,脸上又喜又忧。
“订单来了,可我们的黄栀,还没有稳定的来路。”
霍辽辽捏着信纸,望向院外连绵的远山。邵家握着原料囤货的优势,堵死了近处的采料路子,可山野辽阔,人心未必都能被银子买走。眼前这一关,不再是厅堂上的争辩,也不是库房里的抽检,是要在山野之间,守住原料的来路。
沈忠那边,已经和农户约好,三日后夜里,在渡口接第一批悄悄送来的黄栀。暗处的较量,已经挪到渡口与山道之间,一步都不能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