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茶褐的坯布一批一批送到染坊。
染坊的敞棚下,长木架排得满满当当,织好的坯布先在清水中浸泡去浆,捞出来沥干,再下到熬好的栗壳黄栀染汁桶里。孟师傅守在染桶边上,一刻不敢离开,浸布的时长、捞起透风的时辰,都按着试染定下的分寸来,每一批次单独记在簿子上,原料的分量、滤汁的次数,一笔不落。
棚子一侧单独支着几根竹杆,上面挂着留作耐晒试验的样布。檀棕、水绿、秋茶褐各三块,日日摊在天光底下,风吹日晒。陈巧每日清晨过来,对着样布细细比对色泽,在纸上记下当日的天气,写清楚布面有没有发灰、偏色。连着晒了六日,布面只是稍稍柔和一点,没有一块出现花斑、褪成杂色。
“果然扛得住。” 陈巧指尖抚过秋茶褐的样布,心里安定不少,“若是真的用料不纯,晒上两三天,颜色就会斑驳难看。”
消息传到苏砚那边,苏砚便在清江的铺面里,也照样挂起两套水洗、暴晒后的样布。有来打听货的布庄掌柜,他不多争辩,只把新旧两块样布摆在一起,让人家自己看。有原本听信流言犹豫观望的客商,看过对比的布样,疑心消了大半,只是依旧有少数人心里存着顾虑,不肯轻易下单。
邵家那边,柏管事派去清江带信的人带回回话,流言已经散开,虽没有让苏砚退掉订单,却拦住了不少跟风拿货的小布庄。柏管事和邵文远在铺内商议,决定等这批一百二十匹的秋茶褐布全部染完晾干,就以商会的名义,正式递帖上门抽检。
“帖子由商会下发,是公事,她不能拒绝。” 邵文远指尖敲着桌面,“抽检的人,我们设法说动周会长,带上两个偏向我们的会董一同前去。布的成色、水洗牢度,都由众人当场核验。就算挑不出大毛病,只要寻到一两处细微的色差,我们便可以在商会里放大说辞,说这批货成色不均,南边客商的疑心只会更重。”
柏管事点头应下,转头去联络商会里相熟的人。
机坊巷这边,一百二十匹布陆续染好,全部在阴棚下干透,叠放整齐,码在染坊隔壁的库房里。布面匀净,秋茶褐的调子统一,没有一块染花。孟师傅每一匹都翻过两遍,边角、布身,一处都不落下。陈巧按批次分出样布,用油纸包好,标签写清织造人、染制日期,放进那只专门存放样布的梨木匣子里。
这天上午,公所院门外传来商会传帖人的脚步声。帖子送到霍辽辽手中,写明三日之后,商会委派专人到机坊巷,抽检这批预备发往清江的外销秋茶褐布匹,核验成色与水洗牢度,按之前商会议定的规矩行事。
孙永和拿着帖子看完,眉头微蹙。
“来得正好,正是布全部完工,等着打包启运的时候。他们挑这个日子,是算准了。若是抽检出一点问题,这批货就没法按时发走,耽误了苏掌柜的工期,我们还要担违约的干系。”
“躲不开,也不必躲。” 霍辽辽把帖子放平,“我们所有工序都留了记录,样布齐全,试验布也晒好了,经得起查。只是这三日,我们再从头到尾复验一遍所有布匹,把有极细微瑕疵的挑出来,单独存放,绝不混进要发走的货里。”
接下来三日,公所所有人都紧着这件事。陆老织户带着几个熟织户,一匹一匹摊开布匹,对着天光细看布身,寻跳线、稀密不均的地方;孟师傅和染坊伙计,复查每一匹布的染色,比对色样;陈巧重新整理所有账册,把纱料领用记录、染汁配比簿、样布台账,全部归拢到一处,整齐放好。
沈忠安排伙计,把库房收拾干净,留出一块宽敞地方,留给商会来人查验。同时叮嘱值守的人,这几日格外留心,不许外人随意靠近库房,防止有人趁乱做手脚。
第三日清晨,日头刚升起来,商会的人到了。
周会长亲自过来,身后跟着两位布行会董,其中一位正是和邵文远交好的刘会董,还有一个是中立的老织坊主。邵文远没有亲自到场,只让柏管事跟着一同前来,名义上是随行协助记录,实则帮着盯着查验的每一处细节。
一行人走进公所院内,霍辽辽带着孙永和、孟师傅迎上前,礼数周全,引着众人往库房走。库房里干干净净,一百二十匹秋茶褐布整齐码在木架上,每二十匹为一摞,旁边单独放着留存的样布、水洗暴晒试验布,还有厚厚的工序簿册。
刘会董进门,目光先扫过一摞摞布,开口说道。
“按商会定的规矩,外销草木染,随机抽选五匹,裁取样布,当场水洗核验,比对原定色样。若是成色参差,水洗褪色严重,这批货便不能外销,要暂缓发运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 霍辽辽侧身示意,“诸位可以随意挑选,不管是哪一匹,都可以取样。账册、原料记录,诸位也可以翻看。”
柏管事站在一旁,目光在布堆里来回打量,心里暗暗盼着能挑出一匹有问题的。刘会董往前走出两步,伸手从中间一摞,抽出一匹布,又接连随机挑了另外四匹,一共五匹,摊在宽大的木案上。
孟师傅取来干净剪刀,在每一匹布不起眼的边角位置,小心裁下一小块布样,编号放好,对应写明取自哪一匹。陈巧端来几只白瓷盆,打上清水,摆在案前。
周会长缓步走到木案边,拿起苏砚当初送来的原始色样,和摊开的布匹对比。
“先看原色。”
几人低头细看。天光从库房的窗棂落进来,落在布面上,柔和的秋茶褐色调统一,五匹布之间,只有极淡的明暗差别,那是草木染天然的质感,不是染坏的杂斑。中立的老织坊主伸手摩挲布面,缓缓开口。
“草木染不比快染,很难做到每一匹分毫不差,这点细微差别,在情理之中,不算成色不均。”
刘会董脸色微沉,没有接话,示意开始水洗查验。
孟师傅把五块样布分别放进五个瓷盆,双手捏住布样,在水里反复揉搓,清水没过布料,一遍一遍揉洗。柏管事紧紧盯着盆里的水,等着看见清水变浑、泛起褐黄的染水。
揉洗许久,他预想的情形没有出现。盆里的水依旧清浅,只有极淡极淡的一层浅褐,是草木染表层浮色,不会持续掉色。孟师傅把布样捞出来,拧干,摊在干净的白麻布上。等布样稍稍晾干,再和原样比对,颜色依旧沉稳,没有一块发白、花损。
“水洗过关。” 周会长看着布样,缓缓开口。
柏管事不甘心,目光扫到一旁竹杆上挂着的暴晒样布,开口提议。
“水洗只是一项,外头流言都说日晒容易变色,不如再看看这批耐晒试样。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 霍辽辽伸手引众人过去,“一共三组样布,已经连续日晒七日,每日的记录都写在旁边纸上。”
众人移步到敞棚下,对比未晒的原样和暴晒之后的样布。秋茶褐的布样只是褪去了刚染好时那一点鲜亮,变得温润内敛,没有一块花斑。刘会董凑近看了许久,挑不出毛病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说出挑错的话。
他又转身回去翻看账册,纱料领用、染汁配比、织户记录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,每一批都有凭据,没有含糊的地方。
柏管事心里焦躁,又寻了别的由头,绕着布堆转了一圈,指着其中一匹布的边角,说那里有一处极细的纱结。
“这里有结疵,这般瑕疵,怎么能发给南边客商?”
陆老织户上前一步,仔细看了一眼,开口解释。
“这是织布时一根细纱断头,打结接好,结藏在布的反面,细小不凸起,不影响使用,也不会在染色之后显出来。我们织坊的规矩,若是正面有明显结疤,一律拆毁重织,这种藏在反面的细小结,是细纱织造里难免的,事先也会和客商说明。”
霍辽辽也顺势说道。
“苏掌柜的契约里,我们写明了这类细微纱结的限度,这一处,在约定允许的范围之内。若是商会觉得不妥,这一匹我们单独留下,不放进这批发运的货里。”
周会长沉吟片刻,点头。
“织细纱难免有这类小瑕疵,只要不在布面显眼处,又提前和客商约定清楚,不算违例。既然水洗、日晒都核验合格,大部分布匹成色统一,这批货,准许外销。”
刘会董见周会长已经定下结论,旁边中立的老织坊主也附和,知道再纠缠下去,反倒显得刻意刁难,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快,不再多说。柏管事站在一旁,脸色难看,却没有办法再寻出别的把柄。
随后,陈巧拿出登记簿,请几位查验的人签字,写下查验结果。周会长提笔,在簿子上写下核验合格四个字,落上自己的名字,刘会董也只能跟着签字。
公事做完,商会一行人告辞离开。走出公所院门,柏管事才压低声音对着刘会董说道。
“白费功夫,一点错处都抓不到。”
刘会董叹了口气。
“这批布做得扎实,账册齐全,试样也经得起查验,当众核验,这么多人看着,硬挑毛病,旁人只会说我们刻意为难。邵会董的心思,我明白,只是这一回,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。”
两人快步往邵家铺面去,要把查验的结果回禀邵文远。
库房里面,等商会的人走远,染坊的伙计们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方才真是捏着一把汗,就怕他们挑出岔子。” 一个年轻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孟师傅笑着摇头。
“只要料子不掺假,工序不偷懒,凭本事做出来的布,什么时候都不怕人查。”
霍辽辽看向那批秋茶褐布,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抽检这一关过了,可南边的流言还没有完全散去。等这批布送到清江,苏掌柜用这批货做出实打实的口碑,流言才会慢慢消散。”
孙永和点头,开始安排打包的事宜。
“今日就开始打包,用油布裹好,再套上粗麻布,防潮防刮。沈忠,这一趟送货,还是由你带队,路上依旧走官道,多带伙计,加倍小心。”
沈忠应下,立刻着手安排车辆、干粮和随行的人手。
消息传到邵家铺面,邵文远听完柏管事的回禀,坐在椅上沉默许久,指尖捻着胡须。他原以为,借着抽检的由头,总能寻到一点破绽,打乱这批货的发运,没想到霍辽辽把每一处都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“明面上的规矩,困不住她。” 邵文远缓缓开口,“流言没能拦住订单,抽检也没能挑出毛病。硬的路子,暗的路子,都试过了。”
柏管事低声问:“掌柜,接下来我们怎么办?”
邵文远抬眼望向窗外,街上往来的布商、挑纱的脚夫络绎不绝。
“她靠着草木染站稳脚跟,根基在原料。草木染要的栗壳、蓼蓝、黄栀,都是城外山野里采来的。若是采料的路子断了,就算手艺再好,也染不出布。你去城外各个收料的山客那里走动,把市面上能收的栗壳、黄栀,尽量收起来,囤在我们库房。”
柏管事眼睛一亮。
“把原料收空,她找不到原料,订单再大,也做不出布。”
“只是不必一下子全部收尽。” 邵文远缓缓叮嘱,“慢慢收,悄悄收,不要做得太扎眼。等她后面再接订单,寻不到足够的染材,自然要受掣肘。”
风从窗缝吹进来,卷起桌上的纸页。一场围绕布匹成色的交锋落了幕,新的较量,已经悄悄转到山野之间的染材源头。
机坊巷这边,打包的声响在院内响起,一卷卷秋茶褐布被仔细裹好,稳稳放上板车。所有人都以为,只要平安送到清江,这笔订单就能安稳收尾,没有人料到,下一道难关,藏在城外山间的草木原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