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忠第二日天未亮便动身。
两辆板车只装那两卷檀棕补布,余下的地方放了干粮、水囊,还有霍辽辽写给苏砚的信。信写得平实,没有刻意渲染邵家在商会筹谋新规的凶险,只把商会议定抽检草木染真伪一事如实告知,又说往后公所每一批外销布匹,都会留好样布,随时配合查验。
同行的伙计一共三人,都随身带着短棍,走宽阔官道,避开偏僻渡口与芦苇荒滩。沈忠吃过之前河道遇险的亏,一路上不敢有半分松懈,白日赶路,寻热闹的集镇歇脚,绝不单独在野外过夜。
机坊巷这边,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奏往前铺展。织房的纺车从晨光初亮响到日头西斜,纱仓里的细纱分门别类码放整齐,染坊的大木桶日日熬煮草木染汁,空气里常年飘着栀黄、蓼蓝、赭石混合在一起的淡清气息。
只是自商会定下抽检规矩之后,霍辽辽把验布的流程又加了一重。往日布匹织好,只由陈巧、陆老织户先后查验,入染晾干之后,孟师傅再核对成色。如今每一批外销布,都要单独裁下一小块样布,用油纸包好,标注清楚织造日期、织户姓名、染色批次,存入专门的木匣。若是商会来人抽检,直接拿出样布对照,水洗对比,一目了然。
“样布一定要收好,不能混。” 霍辽辽蹲在纱仓旁,看着陈巧把新的样布标签写好,“邵文远今日没能把中转分派的规矩推成,定然会盯着抽检这一条。只要我们的布有一处落了把柄,他便会在商会里大肆发难。”
陈巧把木匣的铜扣扣紧,轻声应下。
“我每日傍晚清点一遍样布,按颜色批次分开归档,不会乱。染坊那边,孟师傅也说,每一次熬染汁,原料都单独留存一份记录,写清楚采料时日、浸泡时长。”
孙永和则抽了空,去和府城几个交好的小织坊通气。那些织坊大多做细布,本钱高,也怕被统一底价捆住手脚,那日在商会里,是默默站在霍辽辽这边的。彼此说好,往后若是商会临时传帖议事,互相捎信,有难处一同商量,不叫邵家一方独揽话语权。
几日一晃而过。这日午后,巷口传来马蹄声,是苏砚派来送信的信使,骑着快马从清江一路赶过来,风尘仆仆,衣衫上还沾着路途的尘土。
信使到公所门前,翻身下马,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信,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,交到霍辽辽手上。
“霍坊主,苏掌柜托我快马送信,货物已经全数平安抵达清江,没有再遇上河道上的麻烦。这包里面,是南边客商看过布之后,定下的新色样。”
霍辽辽连忙请信使进屋喝水歇脚,拆开书信。苏砚的字迹舒展,写得十分恳切。他先说那两卷补布按时送到,拆开查验,色泽、布面和之前一批分毫不差,南边的客商看过整批檀棕布,格外喜欢。清江本地不少布庄听说这批耐洗的草木染,都寻到他的铺子问货,销路比预想之中还要红火。
信里也提到了商会抽检的新规。苏砚说,他明白其中关窍,往后下单的时候,愿意在契约上写明,每一批布都预留样布,接受府城商会的水洗查验。除此之外,他追加订单,要一百二十匹,颜色除了原有的檀棕、水绿,还要新增一种秋茶褐,是南边大户人家偏好的色调,沉静柔和,做长衫、帷幔都合适。末尾,他依先前说好的,预付三成定银,随信使一并送过来。
陈巧在一旁看完信,眉眼舒展,拿起旁边的账册。
“一百二十匹,数量不小。秋茶褐这个颜色,我们从前没有做过,得先试染,调好色调。”
孟师傅听见新色样,立刻打开信使带来的布包。里面是一小块裁下来的布样,色泽是偏浅的茶褐,带着一点淡淡的黄调,不似檀棕厚重,也不似浅棕单薄,温润柔和。孟师傅把布样举到窗边,对着天光细细端详,指尖反复摩挲布面。
“这个颜色,要用柞栗壳搭配少量黄栀一起熬汁,比例要拿捏得极准。栗壳多了,颜色发暗发黑;黄栀多了,又会偏黄,失了茶褐的沉味。得先拿零料纱试染好几次,调出最贴合的色号,再大批量下缸。”
霍辽辽点头,把信收好。
“这件事劳烦孟师傅,先试染。试出来的样布,我们也留一份,等苏掌柜确认无误,再开工织造。织户这边,我来安排,优先挑手上稳当、少出疵点的熟手。”
消息很快传到织房,一众织户听说又接到南边的大订单,工钱优厚,人人都有活计,心里都踏实。陆老织户放下手里的梭子,笑着和旁边的织户说话。
“好好做,我们的布能卖到清江,是不容易的事。不能辜负人家苏掌柜的信任。”
可这份热闹,没过多久,就传到了邵家铺面。
有邵家安插在码头的眼线,看见苏砚的信使快马去往机坊巷,悄悄跟在后面打探,听清是追加了一百二十匹的订单,还新增了颜色。消息传回的时候,柏管事正坐在案前核算账目,听见这话,手里的笔 “嗒” 地落在纸面上。
“一百二十匹。” 柏管事低声重复一遍,脸色沉下来,“苏砚这是认准霍辽辽了,订单越下越大。”
邵文远坐在一旁喝茶,神色平静,指尖慢慢摩挲杯沿。
“意料之中。那日在商会,我们没能拦住客商直接签约,如今她凭着布的品质,销路越做越宽。不过不要紧,我们手里还有抽检这一条由头。”
柏管事抬眼看向邵文远。
“掌柜的意思是,等她这批秋茶褐的布染出来,我们去商会提请抽检?”
“不急。” 邵文远缓缓摇头,“刚接到订单,就去抽检,显得我们刻意针对,旁人一眼就能看明白。等她把布织好、染完,打包预备发往清江的时候再动手。秋茶褐是新色,她第一次调这个颜色,难保试染的时候不会出纰漏。就算她大货成色稳,我们也可以挑别的由头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柏管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还有一事。南边不少布庄,从前都是和我们邵家拿货,如今苏砚卖霍辽辽的草木染,抢了我们南边的生意。你写书信,托清江那边相熟的客商,在外头放话,说府城草木染良莠不齐,有些作坊为了调出好看的颜色,染汁里面掺了别的东西,看着好看,晒久了会变色。不必指名道姓,只模糊的说,让南边客商心里存上疑影。”
柏管事眼睛一亮。
“这个法子好。流言传得快,等风声散开,就算布水洗不出问题,客商心里也会犯嘀咕。”
“分寸要拿捏住。” 邵文远叮嘱,“不能说得太实,一旦被人抓住把柄,告到商会,便是造谣生事。只说听闻有这般情况,劝大家采买的时候多加小心。”
柏管事领命,转身去内间写书信,安排人顺着水路捎往清江。
机坊巷这边,所有人都把心思放在新订单上。孟师傅连着两日泡在染坊,一遍遍熬煮柞栗壳与黄栀的染汁。第一次试染,黄栀放多了,布面偏黄,像浅姜色;第二次栗壳比例太重,颜色暗沉,接近深褐,和苏砚送来的样布差得远。
第三日一早,孟师傅早早起身,重新配比原料,把栗壳敲碎,温水浸泡一日,滤出头道汁,再少量添入黄栀汁,慢慢调和。零料纱浸入木桶,按草木染的老法子,浸一次,捞起通风阴干,反复四轮。等到布完全干透,铺在石案上,众人围过来细看。
天光落在布面上,是柔和沉静的秋茶褐,和苏砚送来的样布放在一处对比,色调几乎分毫不差。
“成了。” 孟师傅长长舒了口气,眼底带着笑意,“这个比例,记下。往后再染这个颜色,就按这个分量来。”
霍辽辽剪下一小块样布,用油纸包好,写清楚配比,另外再裁一块,托清江回去的信使带给苏砚确认。苏砚收到样布,很快托人捎回话,说颜色正好,就按这个色调织造染色。
织房随即开工,一百二十匹的坯布分批织造。霍辽辽安排陆老织户、陈巧还有几个手艺最稳的织户负责这批订单,每日查验织好的坯布,但凡有跳线、松紧不均的地方,全部拆掉重织,绝不留到染坊。
陈巧每日登记织造进度,核算纱料消耗,样布也按批次一一收好,存入木匣。沈忠依旧守好院门与纱仓,夜里轮流值守,防备再有外人混进来动手脚。
只是谁都没有料到,清江那边,流言已经悄悄散开。
最先传来消息的,是苏砚写来的一封短笺。信上说,清江近来有不少布庄掌柜私下议论,说府城新出的草木染,日晒之后容易褪色变花,劝客商谨慎采买。已经有两个原本打算跟着拿货的布庄,临时犹豫,暂缓下单。苏砚来信,告诉霍辽辽不必慌张,他自己是亲眼见过这批布水洗查验的,心里有数,只是流言若是继续蔓延,往后南边的销路难免受影响。
霍辽辽看完信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
“不必想,这流言定然是邵家放出去的。明面上在商会占不到便宜,便往南边客商那里散闲话,动摇人心。”
孙永和眉头紧锁。
“流言看不见摸不着,想抓证据极难。我们总不能一家一家跑到清江,挨个和客商解释。”
“解释不如拿出实据。” 霍辽辽抬眼看向孟师傅,“我们多备几块秋茶褐、檀棕、水绿的样布,一部分放在清水里反复漂洗,一部分放在日光下连日暴晒,做好记录。若是往后有客商疑心,直接拿暴晒、水洗后的样布对比。苏掌柜那边,也请他在清江铺子里,摆上暴晒过的样布,让客商亲眼看看,日晒之后成色如何。”
孟师傅立刻应下。
“我这就安排,分出几块样布,放在敞棚下日日晒着,每日记录色泽变化。草木染只要原料纯正、浸染到位,经得起日晒,不怕看。”
沈忠在一旁开口。
“邵家一边在南边放流言,一边等着我们这批布染好,在商会提请抽检。两条路子一起用,先乱客商的心,再在规矩上挑我们的错处。”
霍辽辽望向染坊方向,木桶里新熬好的秋茶褐染汁,正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我们管不住别人嘴里的闲话,能管住的,只有手里的布。只要每一匹布都经得起水洗、经得起日晒,流言传得再久,客商看过实样,自然会分辨真假。”
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等到这批一百二十匹的秋茶褐布全部染好,打包待运之时,邵家定然会借着商会抽检的名义,上门来。明枪暗箭,一前一后,都已经摆到了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