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俺是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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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三十四章 商会议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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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城商会的厅堂在正街中段,一座青砖合院,门头肃穆,院内种着两株老槐。平日里只有每月朔日才召集各行会首议事,若是遇上紧要事,便会临时传帖,邀诸位布商、织坊主到场。

这一日一早,各家都收到了商会的传帖,帖上只写商议布行新定章程,其余不曾细说。不少布商心里疑惑,不知道好好的,为何忽然要改规矩。

邵文远是商会里资历老的会董之一,在布行扎根数十年,府城大半中等布商,都要给他几分薄面。柏管事前一日便和他细细商议妥当,这一回,不走暗地损毁货物、安插奸细的路子,要在明面上,借着商会的规矩,捆住机坊巷的手脚。

“霍辽辽那一处,胜在布质扎实,客商信得过,南边的销路已经铺开。” 柏管事站在邵文远身侧,低声说道,“私下动手,次次落了空,还容易留下把柄。商会定下的规矩,所有布坊都得遵从。若是规矩对我们有利,她就算再有本事,也只能跟着规矩走,不然,便是违逆行规,商会可以联名,不许府城所有布商和她往来。”

邵文远指尖捻着胡须,目光沉沉。

“我晓得。今日厅堂之上,不必明着针对她,只说为了整肃布行乱象,统一坯布成色、定价,还有客商对接的路子。只要定下一条,府城所有外销布匹,必须经由商会登记中转,客商不能私下直接和织坊签约。苏砚这样的大客商,往后想要拿货,只能走商会,由商会分派给各家布坊。”

柏管事眼睛一亮。

“若是这条规矩定下,苏砚的订单,就不由他自己选,要由商会分派。到时候我们在商会里占着优势,大订单自然落到邵家手上,机坊巷只能分到零星小活。就算苏砚执意要找霍辽辽,也要先过商会这一关,层层卡压,耗到他不愿再折腾。”

“还有定价。” 邵文远缓缓补充,“再添一条,同规格布匹,府城布行统一底价,不许私自压价,也不许私下给客商额外让利。霍辽辽的布本钱高,草木染色耗料耗工,她若是不肯跟着统一的高价走,便是坏了行规;若是跟着高价,南边客商转头就会觉得她的布不值,慢慢散去。”

两人商议妥当,提前联络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布坊主,说好今日议事之时,一同附和,推这条章程落地。

消息辗转传到机坊巷的时候,陈巧正在整理下一批订单的用料清单。是相熟的一个小布商,托人悄悄捎来口信,说邵家今日要在商会发难,想推外销布匹中转的新规,让霍辽辽早做准备。

“商会议事,我们要不要去?” 孙永和放下手里的账册,抬眼看向霍辽辽,“我们也算府城布行的一员,有资格到场。若是不去,他们单方面把规矩定下,我们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
霍辽辽微微颔首。

“自然要去。规矩是众人的规矩,不是邵家一家说了算。只是我们去了,不能急着争辩,先听清楚他们整套说辞,看清哪些布商是附和邵家的,哪些人心里存着顾虑。”

孟师傅皱着眉,有些忧心。

“商会里不少老会董,和邵文远往来多年,人情上偏着他。我们人少,到时候厅堂里,怕是说话的声音单薄。”

“道理不在人多。” 霍辽辽伸手理了理桌上摊开的布样,“我们靠的是布,是客商实打实的口碑。苏砚愿意和我们直接签约,是试过布、吃过亏,知道快染布容易褪色,草木染耐得住水洗。今日议事,我们不吵不闹,拿成色、拿订单、拿客商的回话说话。”

她安排沈忠留守公所,看好织房、纱仓,防备邵家趁人不在,又生出别的小动作。自己带上孙永和,又取了几匹不同颜色的布样,卷好带上,一同去往府城商会。

走到商会院门口的时候,已经有不少布商、织坊主陆续到了。有人看见霍辽辽和孙永和,眼神各异,有的远远点头示意,有的避开目光,还有几个和邵家交好的,凑在一处低声说笑,时不时瞟过来两眼。

厅堂宽敞,正中摆着长案,主位留给商会会长,两侧依次排开座椅。邵文远已经坐在一侧,看见霍辽辽进门,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,仿佛往日那些纷争都不曾有过,只拱手示意。

霍辽辽也从容回礼,寻了靠外侧的位置坐下,把布样放在脚边。

不多时,商会会长到了,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,姓周,为人素来持重,不愿布行闹出大乱子。周会长落座,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

“今日传诸位过来,是近来府城布行外销的生意越来越多,各行做法不一,有私下和外地客商签约,报价混乱,成色参差,常有外地客商拿了残次布,回头来府城投诉,坏了咱们府城布匹的名头。所以邵会董提议,商议一套新的行规,规整外销布匹的路子。”

话音落下,邵文远缓缓起身,走到厅堂正中,声音沉稳,条理分明,把预先想好的两条提议缓缓说出来。

第一条,所有发往府城之外的外销布匹,客商不得私下直接和织坊、小布坊订立契约,所有外销订单,统一交到商会登记,由商会按各家作坊产能分派。客商想要采布,只能在商会的名册里面挑选,由商会做中间担保。

第二条,同规格、同幅宽的棉布,定下统一底价,任何一家布坊,不得低于底价出货,也不能私下赠送布匹、额外让利,扰乱市面行情。

邵文远说完,拱手看向周会长。

“在下也是为了整个布行长久安稳。若是任由各家私下接单,有人为抢订单压低价钱,偷工减料压缩本钱,最后外地客商只当府城布都是劣等货,往后大家的生意都难做。统一由商会中转,既能查验每一批布的成色,也能避免互相压价内耗。”

他话音刚落,预先说好的几个布坊主立刻出声附和。

“邵会董说得有理,乱象确实该管一管。”

“没有统一的规矩,各家各做各的,迟早要把布行做坏。”

厅堂里一时议论四起,有人动心,有人迟疑。有几个小织坊主心里犯嘀咕,他们作坊小,客源少,若是订单都由商会分派,分到他们手上的,只会是别人挑剩下的零碎活,大订单永远轮不到。可邵文远在商会根基深,他们不敢公然反驳,只低头沉默。

周会长看向众人,缓缓开口。

“诸位,有什么想法,都可以直说。”

这时,霍辽辽站起身,声音平稳清晰,不大,却能让厅堂里每一个人听见。

“周会长,邵会董。我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,一下子落到她身上。邵文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
霍辽辽没有急着否定,先将脚边的布样取出来,摊在身前的案上。有檀棕,有水绿,有常规的靛青,都是公所织出来的草木染布。

“先说外销中转这一条。客商采布,看的是布的成色、水洗牢度,还有作坊能不能按时交货。客商愿意直接和织坊签约,是省去中间一层转手,价钱实在,对接也清楚。若是所有订单都先交到商会,再由商会分派,客商便失去挑选的余地。客商远道而来,要的是稳妥合用的布,不是商会分派的布。若是客商不乐意这套法子,大可绕开府城,去别的州县采布,到时候,不是规整生意,是把客商往外推。”

立刻有人反驳,是邵家相熟的一个布商。

“霍坊主此言差矣,商会做担保,客商更放心,怎么会走?”

“担保要看成色。” 霍辽辽看向那人,“商会能担保按时交货,却不能替每一家作坊担保布的品质。就拿水洗来说,有的布入水就褪色,有的布反复漂洗颜色依旧匀净。客商试过一次,心里自有分辨。若是商会硬把容易褪色的快染布,和草木染布混在一起分派,客商吃过亏,只会认定府城的布不可靠。”

她伸手,拿起两小块布样,一块是机坊巷的檀棕布,一块是邵家的快染布,是她提前备好的。

“这里两块布,看着颜色相近,放在清水里揉一揉,高下立判。客商要的布不一样,有人只求便宜,不在意褪色,有人要运去南边,路途漫长,反复受潮,必须耐洗。强求统一分派,是把两种不一样的货,捆在一处卖给客商。”

邵文远放下茶盏,开口说道。

“霍坊主,布分贵贱,价钱自然不同。底价规矩,便是用来区分品级,品级高的,底价高,品级低的,底价低,不会混为一谈。”

“那便说到第二条,统一底价。” 霍辽辽看向邵文远,“底价若是按品级划分,本无不可。可难处在于,染布的法子不一样,本钱天差地别。快染用料少,时日短,几日就能出布;草木染,要采料、熬汁、反复浸染、阴晾,耗工耗料,本钱高出不少。若是定下统一底价,只按布的厚薄幅宽算,不问织造染色的工本,那做草木染的,要么硬跟着低价,亏本做工;要么守不住底价,被按坏行规论处。这不是公平,是逼着做细布的作坊,跟着降品质,压缩本钱。”

厅堂里安静下来,不少小织坊主悄悄对视。霍辽辽这番话,戳到了他们心里的顾虑。他们里面,也有几家坚持做慢染细布的,若是统一底价,日子会格外艰难。

“行规,是护着整个行当,不是逼着所有人做成一样的货。” 霍辽辽继续说道,“规矩该管的,是以劣充优、以次充好,拿残次布冒充上等布哄骗客商;该管的,是拿别家的布样仿造,再低价售卖,败坏别人名声。不该管的,是客商自愿的买卖,是作坊凭手艺定下合理价钱。客商愿意多出银子,买耐洗的草木染布,是人家两相情愿,不该被商会拦下。”

有一个年长的织坊主慢慢点头,开口附和。

“霍坊主说得实在。我作坊小,就做细布,本钱高,若是强行定死底价,我要么亏,要么只能偷工减料。”

又有人跟着开口,说前些年也试过强行统一定价,最后客商外流,生意反而淡了不少。

原本一边倒附和邵文远的声音,慢慢弱了下去。邵文远脸色沉了几分,他没想到霍辽辽不说空话,拿布、拿工本、拿客商的心思讲道理,几句话就说动了不少原本沉默的人。

柏管事站在邵文远身后,暗暗着急,想开口帮腔,却被邵文远一个眼神拦住。这个时候,若是急着争辩,反倒显得心胸狭隘,像是专门针对机坊巷。

周会长沉吟许久,缓缓开口。

“霍坊主说的,有道理。邵会董初衷是整肃乱象,可这套法子,确实有不妥之处。客商自主选货,是布行长久以来的惯例,骤然全部改成商会中转,怕是外地客商难以接受。至于底价,也不能只看幅宽厚薄,染色工艺、用料,都该算进品级里面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众人。

“依我看,不必急着定下这么重的新规。可以另设一条,所有外销布匹,若是对外宣称是耐洗草木染,便要登记在册,商会可以抽检水洗,不许拿快染布冒充草木染,欺瞒客商。至于订单分派、统一底价,先放一放,再慢慢商议。”

这话一出,厅堂里大半人都松了口气。邵文远知道,今日想把两条规矩一起推下去,已经不可能了。再强争,只会落得一个独断专行的名声,惹得其他布坊不满。他压下心里的不快,面上依旧维持平和,拱手应下。

“周会长思虑周全,是我考虑不周,只想着防压价,忽略了各家工本不同。那就按会长说的,先定下抽检辨伪的规矩,其余的,往后再慢慢斟酌。”

议事到此,没有再继续往下争辩。众人陆续散去,不少布坊主走过霍辽辽身边,悄悄和她点头,心里已经明白,今日若是没有她站出来辩驳,他们往后都要受新规束缚。

邵文远和柏管事走在后面,出了商会院门,柏管事低声问道。

“就这么算了?只落了一条抽检的规矩,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。”

邵文远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,眼底藏着冷意。

“今日是她占理,我们硬推,只会惹众怨。这条抽检的规矩,看着是约束所有人,往后也能用。她的布若是哪一处有瑕疵,我们便可以揪着抽检的由头,在商会里发难。今日没有成,不代表往后没有机会。她护住了客商直接签约的路子,可只要布行里面,还有人愿意站在我们这边,机会总还会有。”

另一边,霍辽辽和孙永和走在回机坊巷的路上。

“今日算是稳住了。” 孙永和长长呼出一口气,“若是那两条规矩落地,苏砚的订单,我们根本守不住。”

霍辽辽轻轻摇头。

“只是暂时稳住。邵文远不会甘心,今日在商会没能困住我们,他还会寻别的法子。而且这条抽检规矩,往后我们每一批外销布,都要经得起商会查验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
两人回到公所,沈忠迎上来,听说商会议事的结果,稍稍放下心。

“只要订单不由商会强行分派,苏掌柜那边的生意就稳。那两卷补布,我明日一早照旧启程送去清江。”

霍辽辽点头,目光望向染坊的方向。

“送去的时候,带一封信给苏掌柜,把今日商会商议的事情简单说清楚。也和他讲明白,往后府城布行有抽检的规矩,我们的布,随时经得起水洗查验。”

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明面上的一场交锋,暂时落下帷幕,可布行里面的较量,从来没有停下。商会厅堂的规矩,是新的枷锁,也是新的标尺。往后每一匹送出机坊巷的布,都不止要过客商的眼,还要过商会抽检这一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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