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光里的人

俺是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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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三十三章 试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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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刚漫过织房的檐角,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。昨日来应征的四个人,准时到了公所。

他们身上换了粗布短衫,手里空空,只说随身的梭子不好用,想借用公所里的织具。陈巧早已经备好账目,每一卷纱料都提前上过秤,用炭笔在纸签上记下重量,系在纱卷端头。织机摆在织房最靠外的位置,和一众老织户隔开半间屋子的距离,既能让旁人看见他们手上的活计,也不会打扰到其余人的织造。

“公所的规矩先说在前头。” 霍辽辽站在织机旁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纱料统一在这里领,织完剩下的纱头,一根都不能带走。织出来的坯布,每一匹都要验。试织三日,织出来的布若是合格,按寻常织户的工钱结算;若是手艺达不到,三日的工钱照给,只是不能入公所名册。”

四人连连应下,面上堆着恭顺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。他们本是柏管事从府城闲汉里面挑出来的,从前根本没有长久织布的本事,只草草学过几日引梭,靠着一套提前编好的说辞混进来。柏管事交代他们,不必一下子弄坏整匹布,只需要慢慢在纱线里掺东西,或是悄悄把好纱换成劣纱,等布送到染坊,染出来花色斑驳,到时候客商追责,机坊巷就算有一百张嘴,也说不清。

陆老织户坐在不远处的织机上,一边理经线,一边时不时抬眼望过去。他织了一辈子布,谁手上有真功夫,谁只是装样子,看上几眼就能分辨清楚。

最先上手的那人,捏着梭子的手势都不对。梭子在经线之间穿行的时候,忽快忽慢,经线时而绷得太紧,时而松垮垂落,织出来的布面,一处密一处疏,波浪似的起伏。旁边一个年轻织户看不下去,停下手里的活,走过去教他调整筘齿,告诉他脚踩踏板的力道要稳,手脚配合一致。那人嘴里应着,手上依旧没有章法,没过多久,又扯断好几根经线。

“你这经线,断得太频繁了。” 年轻织户皱着眉,“纱线都是上好的细纱,好好引梭,不该断得这么勤。”

那人慌忙赔笑,只说自己许久不织布,手生了,多练几日就能找回手感。

陈巧每隔一个时辰,便过来清点一次纱料。头一日上午,一切还算安稳,只是织出来的坯布疵点密密麻麻,大大小小的跳线、松纹随处可见。到了午后,陈巧按惯例复称余下的纱,心里咯噔一下。

方才领出去的纱卷,按他们织出来的坯布估算,损耗该在二两以内,可现下少了将近四两。

“余下的纱,拿出来对一下。” 陈巧把秤杆放平,神色平静,“每一段纱头都要算进去,断头、废纱,都归到一处称重。”

四人神色微变,互相看了一眼,慢吞吞从织机底下捧出一小捆碎纱。那些碎纱看着不少,放到秤上,依旧差出不少。

“怎么还差这么多。” 陈巧抬眼看向他们,“方才领的时候,签上记着重量,不会错。”

领头的那人连忙开口,说断纱的时候,不少碎纱落在地上,被风扫到院外,找不回来了。说辞听着合理,可织房四周的院墙严实,院内扫得干净,风再大,也不可能凭空卷走二两多细纱。

陈巧没有当场发难,只是把这件事记在账册上,转头悄悄去寻霍辽辽。

“纱料短少,怕是悄悄藏起来了。” 陈巧压低声音,“只是不知道他们藏纱是要做什么,是拿出去卖给别人,还是另有用处。”

霍辽辽站在窗下,望向织房里那四个人的背影。

“柏管事派他们进来,不会只为偷几卷纱。纱料是染布的根本,若是他们把劣纱混进我们存放的纱堆里,等后面织造订单的时候,一整批坯布都要出问题。沈忠,你安排两个伙计,轮流盯着织房四周,还有他们随身带的包袱。每日收工的时候,包袱都要简单看一眼,不是为难他们,是守公所的规矩。”

沈忠应下,转身出去安排。

这一日收工,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沈忠上前,依着霍辽辽的吩咐,客客气气开口,说入公所试织,为了防止纱料遗失,收工时包袱要查验。四人脸色一下子难看,推三阻四,说包袱里都是贴身衣物,不便翻看。

“若是心里没有藏东西,看一看又何妨。” 沈忠语气平稳,“公所的织户,向来都是这个规矩。若是不肯,那明日便不必再来试织了。”

四人僵持片刻,知道若是拒绝,直接就会被赶走,之前的打算全部落空,只能不情不愿地把包袱打开。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,没有藏纱。沈忠没有多为难,放他们离开。

等他们走远,沈忠回来禀报。

“包袱里没有,想来是白天把纱藏在了织房里什么地方,等夜里再来取。”

霍辽辽点头,吩咐伙计夜里锁好织房院门,院角安排人轮值守夜。

第二日一早,四人又来了。这一日,他们收敛许多,不再明目张胆偷纱,只是织布的时候,小动作不断。趁旁人转头忙碌,悄悄把一点灰白色的细粉,往经线的缝隙里撒。粉末极细,落在纱线上,一眼看去很难察觉。他们盘算着,粉末混在纱线里面,等到下缸染色,染汁沾上去,布面就会生出一块一块斑驳的花印,查起来,只会当成是纱料本身不好,或是染坊出了差错。

他们以为做得隐蔽,却没料到孟师傅一早便来织房这边走动。孟师傅一辈子和草木、纱线打交道,嗅觉灵敏,远远就闻见一丝淡淡的土腥气,不是棉纱本身的味道。他不动声色,慢慢走到那几台织机旁边,假装看坯布,指尖轻轻捻过经线。指尖沾了一层细灰,放在鼻下闻了闻,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。

孟师傅没有当场戳破,慢悠悠转身,找到霍辽辽。

“他们往经线上撒了细土粉,混在纱缝里。等到染色的时候,粉末遇水化开,会挡住染汁,布面就会一块上色一块不上色,生出花斑。这法子阴毒,坯布看着好好的,染完才看出毛病,到时候很难溯源。”

霍辽辽听完,神色沉静。

“倒真是费了心思。若是这批坯布混进我们的订单里,送到染坊,等染完才发现出问题,耽误工期,还要赔客商损失。”

“要不要直接把人扣下?” 沈忠攥紧拳头,“抓现行,把撒粉的证据拿出来。”

“现在抓,他们只说地上的尘土,赖我们织房不干净。” 霍辽辽摇了摇头,“我们等他们织完这一段坯布,单独收好,单独拿去染色。花斑一出来,证据就摆在明面上。同时,我们也看看,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后手。”

众人商议妥当,依旧照常做事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。

织房里其余老织户,其实也渐渐察觉不对劲。这四个人手艺差,说话遮遮掩掩,休息的时候凑在一处低声耳语,一见有人靠近,立刻停下话头。陆老织户私下和几个相熟的织户打好招呼,多留心他们的一举一动,有异动立刻通报。

第二日午后,那领头的人趁着大家都去院角喝水,从袖管里摸出一小包粉末,正要往另一卷预备好的纱料堆里撒,身后忽然传来陆老织户的声音。

“小伙子,纱线是公所的料子,可不能随便往上面撒东西。”

那人吓得手一抖,纸包掉在地上,粉末撒了一小片在地面。他慌忙抬脚,想把粉末蹭进土里掩盖,沈忠几步跨过来,伸手拦住他。

“不必急着踩。” 沈忠弯腰,把地上的纸包捡起来,剩下大半的灰白色细粉还在里面。

院里的人听见动静,都围了过来。四个人脸色惨白,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霍辽辽缓步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纸包里的粉末,又看向四人。

“方才孟师傅已经发现,你们往织好的经线上撒土粉。现在人赃俱在,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
领头的那人强撑着狡辩,说这只是路上沾的尘土,不小心掉出来,不是故意撒在纱线上。

“是不是尘土,一试便知。” 孟师傅取来一碗清水,倒出一点粉末放进去,粉末在水里化开,水底留下一层黏腻的泥渣,不是普通浮土。“普通沙土遇水便沉,这是特意碾碎的黄泥,晒干磨细,专门用来挡染汁。寻常做工的织户,身上带这个做什么。”

狡辩的话卡在喉咙里,四人低着头,再也说不出一句。

“是谁派你们来的。” 霍辽辽目光落在领头人的脸上,语气不疾不徐,“柏管事,还是邵文远?”

那人身子一颤,咬着牙不肯开口。他们拿了柏管事的银子,事先说好,一旦被抓住,绝不能供出邵家,若是守口如瓶,事后还会再给一笔安家费,若是敢吐露实情,家人在府城会受刁难。

霍辽辽见他们不肯招,也不逼问。

“不愿说,我们也不勉强。只是公所这里,容不下存心毁坏料子的人。今日试织到此为止,这两日织出来的坯布,全部作废,工钱不会给。你们现在离开,往后不许再来机坊巷。若是再靠近织房,我们便拿着这包粉末,连同方才撒粉的坯布,一并送到府衙。”

四人心里松了一口气,以为只是赶走他们,不敢再多争辩,匆匆收拾东西,低着头快步走出公所大门。

沈忠看着他们走远,皱起眉头。

“就这么放他们走?他们回去,定然会给柏管事报信。”

“留着他们,也问不出邵家的实证。” 霍辽辽捡起地上那一段被撒了粉末的坯布,指尖轻轻抚过纱线,“我们没有直接的人证,就算送到府衙,他们一口咬定是自己私下胡闹,也牵连不到邵文远。放他们回去,柏管事也该清楚,这一条路子,行不通。”

孟师傅把那包粉末收好,单独放在一处,留作凭证。

“好在发现得早,没有让这些坯布混进订单里。若是真的染完交给苏掌柜,我们的信誉就要受损。”

陈巧走到纱堆旁,仔细清点所有纱料,把方才被他们靠近过的纱卷,全部单独挑出来,重新清理,一根根检查经线,确认没有沾到黄泥粉末,才放回纱仓。

织房里恢复往日的秩序,纺车嗡嗡,梭子起落的声响重新平稳响起。老织户们继续手上的活,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,邵家的手段,已经钻进院墙里面。

黄昏时分,沈忠收拾妥当,准备第二日一早动身,带着那两卷补好的檀棕布,去往清江。

“路上我走官道,多带两个伙计,尽量避开偏僻渡口。” 沈忠把布卷的包裹仔细检查一遍,“一定平平安安送到苏掌柜手上。”

霍辽辽点头,叮嘱他路上小心。

“这批布送到,苏掌柜的订单才算彻底了结。只是邵家接连失手,不知道接下来,还会想出什么样的法子。我们这边,纱仓、织房、染坊,往后日夜都要多加值守。”

与此同时,邵家铺面里,柏管事听着逃回来四个人的禀报,一掌拍在桌案上。茶盏震得跳动,茶水洒在桌面。

“这点小事都办不成,还被人抓了现行。”

他盯着窗外,眼底阴沉沉的。河道设障、安插内应,一招一招全都落空。机坊巷那群人,心思细,防备紧,硬的、阴的路子,全都不好走。

旁边的伙计低声问道。

“掌柜,接下来我们还要再动手吗?”

柏管事沉默许久,缓缓摇了摇头,随即又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硬来不行,毁货不行,安插人也不行。既然抢不走客商,那我们就去府城商会,提新的规矩。”

风从窗缝钻进去,卷起桌上的纸页。一场新的较量,不在河滩,不在织房,要挪到商会的厅堂之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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