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的货船第二日清晨才重新启航。
修补好的船板还带着桐油淡淡的腥气,船工行船时格外小心,离乱石滩远远绕开,沿着外侧水势平缓的河道慢慢走。苏砚手下的管事提笔写了一封书信,把河上遇险、布匹受损、机坊巷愿意无偿补织两卷布的事一一写明,托顺路去往清江的客商提前捎给苏砚。
消息送回机坊巷的时候,天刚亮,织房里的纺妇已经坐在檐下捻纱,纺车嗡嗡连成一片。霍辽辽看完沈忠带回来的清单,指尖落在那两卷报废檀棕布的记录上。
“两卷,都是檀棕。坯布、染色,全部重新来,按原先的料子、原先的工序,不能有半点敷衍。”
陈巧铺开排单簿,拿炭笔在空白处添上这一笔补单。
“原本的坯布库存里,细纱坯布还有余量,不用临时再赶织。只是檀棕染色要用的赭石,要提前挑拣研磨,筛掉里面粗硬的砂石,不然染出来布面会有细小麻点。”
孟师傅一早便去了染坊,把存放赭石的陶罐搬出来。赭石是山里采来的矿料,一块一块带着土壳,要先放在石臼里细细捣成粉末,反复过三道细筛,混上干净的山泉水浸泡沉淀,取上层细腻的浆汁用来染色。他蹲在石磨旁,一边慢慢推磨,一边和旁边帮忙的伙计说话。
“这两卷是补赔给苏掌柜的,更要上心。人家信我们,我们不能拿凑活的东西交出去。寻常的布,沉淀两遍也就够了,这次的浆汁,沉淀三遍,底层粗渣全部舍弃。”
伙计应着,手里的竹筛来回晃动,细碎的赭石粉末在晨光里扬起淡淡的棕红色尘雾。
织房这边,负责织这两卷布的是陆老织户。陆老织户眼神虽不如从前利落,手上的功夫却稳,织细布最不容易出跳线、结疵。他听说这是用来补赔客商的布,放下手里正在织的常规靛青布,把纱线重新理顺,一根根穿进筘齿。
“我晓得,这布不能急。梭子慢一点,经线绷得匀一点,布面才平整。”
霍辽辽走到织机边上,站在一旁看了片刻。经线绷得笔直,银白的纱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,陆老织户的手起落沉稳,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,咔嗒的声响不急不缓。
“陆老伯,辛苦你。若是织的时候,纱线有断头,直接换新纱,不要打结藏在布里面。”
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 陆老织户笑了笑,“人家客商遇上祸事,我们再交出去有瑕疵的布,那就是失了本心。”
这一日,公所里所有人都默契地把这两卷补布当成要紧事。陈巧每隔半个时辰,就去织房看一回进度,记下织到哪一段;沈忠去府城的山货铺,额外采了一批上好的黄栀,用来调配檀棕的色调;孙永和则再去一趟府衙,打听乱石滩投放沉木一案的进展。
府衙那边的差役告诉孙永和,沉木已经打捞上来,木头是新砍伐不久的,树皮还鲜,只是找不到伐木的地方,也寻不到当初投放沉木的船工。拿不出人证物证,便没法传唤邵文远和柏管事,只能先把卷宗留存,吩咐河道巡丁往后多留意航道。
“邵家在府城经营多年,人脉广,拿钱雇外人做事,做完就打发人走远,不留尾巴。” 差役叹了口气,“我们能做的,也只是多加巡查,防着再出同样的事。”
孙永和道谢离开,回到公所,把这话转告众人。堂屋里一时安静。
“明知道是他们做的,却抓不到把柄。” 孙永和眉头紧锁,“他们拿捏住这一点,才敢一次次出手。”
霍辽辽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“抓不到证据,我们便更要守好自己的本分。若是我们的布出了差错,旁人便会说,是我们的货色不好,反倒让邵家的闲话传出去。只要我们每一匹布都过硬,客商心里自有掂量。”
两卷坯布,陆老织户用了整整一日半才织完。布卷送到张家小子那边,由他补上后半段暗记。暗记织好之后,陈巧上手反复摩挲查验,确认标记完整,才登记入册,送到染坊。
孟师傅早就备好沉淀妥当的赭石浆汁,木桶里的浆水温润,是恰到好处的棕调。染檀棕不能像深色布那样长时间闷泡,要浸一次,捞出来通风晾透,再二次下缸,反复四轮,颜色才能慢慢渗进纱线,厚重柔和,不会浮在表面。
染坊的木架专门留出两处位置,留给这两卷补布。伙计按孟师傅的吩咐,捞布、摊布、翻面,全程避开正午烈日,只在通风的阴棚下慢慢阴干。每一轮染完,孟师傅都剪下边角试洗,看水洗之后的色泽变化。
第一遍染完,颜色偏浅;第二遍,棕调慢慢显出来;等到第四轮透风晾干,布面铺开,是温润沉静的檀棕,和之前交付给苏砚的那一批一模一样,放在一处对比,看不出半点色差。
孟师傅捧着布,看了许久,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
陈巧拿来账册,把这两卷布的用料、工时、染料损耗一一记下,这笔开销,全部记在公所的损耗项下,不向苏砚收取分文。
就在补布快要干透的时候,清江那边传来苏砚的回信。苏砚已经收到管事提前捎去的信,知晓河道遇险、两卷布报废,机坊巷愿意无偿补布一事。信里言语恳切,说自己做了多年布匹生意,见过不少商户遇上货损,都想方设法推诿扯皮,还是第一次遇见主动担下损失、重新织造补齐的作坊。信末他说,等这批布平安抵达清江,销路若是和预想一样,下一笔订单,数量还要再加,并且愿意提前预付三成定银。
“这是难得的信任。” 陈巧拿着信,眉眼舒展,“邵家费尽心思想毁掉这笔生意,反倒让苏掌柜更信我们。”
消息传到邵家铺面的时候,柏管事正坐在窗边,听手下伙计回报清江那边的动向。听完,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茶盏,瓷杯沿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。
“折腾这么一通,半点好处没有,反倒帮衬他们稳固了客商。”
站在一旁的伙计低声劝道。
“掌柜,要不我们歇一歇,不再动手了。若是再闹出动静,万一被官府抓住线索,邵家多年的基业,都要受牵连。”
柏管事缓缓摇头,眼底藏着不甘。
“停不得。机坊巷的草木染,在南边一旦铺开,以后客商只认他们的布,我们邵家的快染布,更没有出路。硬的法子行不通,我们就换软路子。”
他俯身,凑到伙计耳边,低声吩咐几句。伙计听完,神色讶异,随后躬身领命,悄悄退出门去。
这一日傍晚,机坊巷来了几个陌生的织户。他们衣着朴素,脸上带着愁苦,找到公所堂屋,说听闻霍辽辽待人宽厚,想入公所的织户队伍,跟着一起接单织布。
霍辽辽没有立刻应允,按照往日的规矩,先请他们坐下问话,问清籍贯,从前在哪织坊做工,手上擅长织什么布。几人说辞整齐,都说原先在府城一间小织坊做工,织坊倒闭,没了生计,听说机坊巷工钱公道,想来讨生活。
孙永和在一旁静静听着,目光扫过几人的手。常年织布的人,指尖会有厚厚的茧子,指腹磨得平整,可这几个人的茧,位置不对,更像是做粗活磨出来的,不像是日日握梭的织户。
等几人暂时退到院外等候,孙永和压低声音对霍辽辽说。
“不对劲。这几个人,怕是邵家派来的人。混进织户里面,往后要么故意织出残次坯布,要么偷偷在纱线、染料里面动手脚,在织造环节坏我们的布。”
霍辽辽微微颔首,方才问话的时候,她也留意到几人言语之间多有遮掩,问到从前织坊掌柜名字,支支吾吾答不上来。
“邵家硬招失效,便想着安插人手进来,从内里搅局。”
“直接赶走?” 沈忠手按在腰间,“若是他们闹起来,说我们无故拒人,反倒容易在外头传闲话,说我们苛刻,不肯收留穷苦织户。”
“不必直接赶走。” 霍辽辽思索片刻,声音平稳,“我们不拒人,但是规矩不能松。想入公所织户名册,先要试织三日,试织的坯布,我们逐匹查验,暗记也由陆老伯和张家小子亲自把控。试织期间,纱线统一在公所领取,织完之后,布直接留在公所,不许他们私自带走。若是真的手艺过关,踏实本分,我们自然收下;若是心里揣着别的心思,三日试织,藏不住破绽。”
孟师傅也点头附和。
“这个法子稳妥。真织户不怕试,心怀鬼胎的人,上手织布,处处都要露马脚。”
于是霍辽辽走到院外,对着那几个人说明公所的规矩。几人对视一眼,没有拒绝,一口应下,第二日一早便来公所试织。
第二日天刚亮,这几个人按时到了织房。霍辽辽安排他们单独在靠门口的织机上织布,纺好的纱线由陈巧亲手分发,织房里,陆老织户、其他熟织户都在旁边照常做工,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身上。
一开始,几人做得还算安分,慢慢学着穿纱、引梭,只是动作生涩,织出来的布面松紧不一,处处是小疵点。旁边一个老织户看着,忍不住开口提点两句,他们也只是含糊应着,手上不见长进。
沈忠不动声色,在织房院墙外留心盯防,看有没有人偷偷过来和他们传信。
午后,陈巧去清点纱线的时候,发现分给这几个人的一卷细纱,少了一小截,问起来,几人说织布的时候纱线断头多,都耗掉了。可断头耗损的量,不该这么多。陈巧心里留了疑心,悄悄把这件事告诉霍辽辽。
霍辽辽没有当场质问,只是吩咐陈巧,往后分给他们的纱,每一卷都提前称重,织完之后,余下的纱和织出来的坯布,一并复称,损耗多少,一目了然。
夕阳慢慢沉下去,两卷补布已经完全干透。孟师傅最后一次查验,剪下布角浸水,盆里只有极淡的浮色,布面的檀棕色泽匀净温润,没有一丝杂斑。陈巧拿来干净棉纸,细细包裹,捆好绳索,贴上样布标签。
沈忠打算第二日一早,亲自带着这两卷补布,走官道送到清江码头,交给苏砚。
霍辽辽伸手抚过平整的布卷,心里清楚,这两卷布送出去,是兑现承诺,也是立住机坊巷的信誉。可织房里新来的试织人,像几粒藏在纱线里的细沙,悄无声息落在了平静的织房之中。
邵家的算计,从河道之上,转到了院墙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