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的货船定在三日之后开航。
码头一带的河道水网纵横,主河宽阔平稳,只是往下游走百余里,有一处名叫乱石滩的河段,水下藏着连片暗礁,水流湍急,是往来船家都要留心的关口。平日里行船,船主都会挑天光充足的时候过滩,若是遇上阴天或是暮色,大多会寻就近的渡口停靠,等第二日再走。
苏砚一共租了两艘货船,船身宽大,船板厚实,专门用来装载布匹。他安排管事把仓房里的布卷分批搬上船,布匹外面又裹了一层防水油布,压牢绳结,防止河风裹着水汽浸进去。跟着船南下的还有两个熟悉水路的伙计,一路照看货物,等到了清江码头再交接。
消息传到邵家铺面的时候,柏管事正坐在案前,对着一张河道简图反复翻看。他手下的伙计已经打探清楚,两艘船卯时动身,走主河道,打算赶在当日午后穿过乱石滩。
“乱石滩那里水势乱,水底礁石多。” 一个伙计凑在旁边低声说,“若是船行到那一处,船底磕着礁石,船舱进水,一船布就全毁了。河水一泡,再好的草木染布,也救不回来。”
柏管事指尖在简图上乱石滩的位置慢慢摩挲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心里清楚,直接动手凿船太过扎眼,一旦出事,官府会顺着航道查访,邵家很难撇清干系。可若是借着水势的由头,旁人只会当成行船遇上意外,不会轻易怀疑到他们头上。
“不必动手凿船。” 柏管事缓缓开口,“去寻常在这一段河道跑活的船工,许他银子,让他悄悄在乱石滩上游,丢几根沉木下去。沉木沉在近水面的地方,船行得快,不容易看清,撞上之后舵轮卡滞,船身偏航,自然就会往礁石堆上靠。做完之后,人立刻远走,不要在府城附近逗留。”
伙计领了吩咐,转身出去寻合适的人。柏管事独自站在窗边,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。他不甘心,眼睁睁看着机坊巷的布顺着水路卖到南边,把苏砚这样大的客商稳稳攥在手里。邵家的快染布,价钱压得再低,客商试过一次水洗褪色,便再也不肯回头。仿色、截染料、拦木料,一招一招都落了空,如今只剩下这河上的机会。
机坊巷这边,交割完布匹之后,众人稍稍松了几日紧绷的心弦,却没有放下戒备。
陈巧把这笔订单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定银、尾款、染料损耗、伙计押货的酬劳,一笔一笔分列出来,核算完,算出这一单余下的净利。她把账册摊在堂屋的木桌上,霍辽辽、孙永和几人围在一起看。
“这一单除去各样开销,余下的银钱,一部分留作采买下一季的棉料、染料,一部分拿出来,分给参与织造这批细布的织户。” 霍辽辽指着账页,“这批布要求高,织户们费了不少心神,该多给一点。还有孟师傅和染坊的伙计,试染调色熬了许多通宵,也单独分出一份酬劳。”
孟师傅闻言连忙摆手。
“分内的活计,不必额外多给。”
“规矩是规矩,心意是心意。” 孙永和笑着说,“这批布打开南边的路子,不是一人之功。织户、纺妇、染坊伙计,人人都有出力。赏银发下去,大家心里踏实,往后再接难活,也愿意沉下心好好做。”
陈巧记下这笔开支,转头说起排单。苏砚已经捎来口信,等这批布运到清江,看南边的销路,很快就会定下下一季的单子。除了苏砚的订单,本地几个老主顾的布也该按时赶制,织房的织机不能空下来。
沈忠一直留心码头那边的动静,隔一日就派相熟的脚夫去码头打探消息。脚夫回来禀报,说苏砚的货船已经装好,就等着卯时启航。
“邵家那边,最近安静得反常。” 沈忠皱着眉,“前几日还派人蹲在码头窥探,这两日铺面里的人看着和往常一样,没有四处走动,反倒让人放不下心。”
霍辽辽沉吟片刻。
“越是安静,越要提防。布已经交到苏砚手上,货船是他的,我们不便直接插手。只是乱石滩那一段河道凶险,不少船家栽在那里。沈忠,你寻一个常年跑这条水路、信得过的老船工,托他明日一早,跟着苏砚的货船同路走一段,不必靠近,远远跟着,若是路上有异样,想办法传信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 沈忠立刻动身,去码头寻老船工。他找的人名叫周老船,在这条河上跑了二十多年,熟悉每一处水势暗礁,为人耿直,和沈忠有旧交情。沈忠把事情说清楚,给了周老船银钱,托付他一路照看,只报险情,不强行出头。
第二日天还没亮,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。苏砚的两艘货船解开缆绳,船工撑篙,慢慢离开码头,顺着水流向下游驶去。晨雾裹着水汽,凉意扑面而来,船桅上挂着小小的风灯,在白茫茫的河面上慢慢往前挪。
周老船驾着一艘窄小的乌篷船,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头,不紧不慢,不叫前面船上的人察觉。
日头慢慢升起,白雾渐渐散开,河水泛着淡金的光。一路行来,河道平稳,两岸是连绵的芦苇滩,偶有水鸟从苇丛里飞起来。苏砚船上的管事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景致,心里安稳,只想着顺顺利利穿过乱石滩,一路往清江去。
离乱石滩还有三四里的时候,水流慢慢变急。水下暗流开始涌动,水面起了细碎的波纹。掌舵的船工打起精神,握紧舵柄,叮嘱旁边的人盯紧前方水面。
就在这个时候,船头前方,水面下忽然露出一截黝黑的木头,大半沉在水里,只一小截浮在水面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掌舵的船工看见的时候,已经离得很近,慌忙转舵,可水流冲着力道,舵轮转动慢了半步。
咚的一声闷响。
船身狠狠撞上沉木,舵杆被木头卡住,动弹不得。船身失去控制,顺着湍急的水流,直直朝着一侧的礁石堆偏过去。
“不好,是暗木!” 船工大喊,船上的人瞬间慌了手脚。
另一艘跟在后面的货船看见前面的船出了事,连忙喊话,想绕开,可水流裹挟,避让起来格外艰难。
周老船在后面远远看见,心里一紧,立刻拿起船角的哨子,用力吹起来。尖锐的哨声穿透河面,他一边奋力划桨往前赶,一边高声呼喊,提醒船上的人稳住船身,不要慌乱。
苏砚船上的管事强压下慌乱,指挥船工抛下船锚,试着稳住船体。船锚落进水里,勾住河底,船身往前冲的势头稍稍缓了下来,可船舷已经擦上一块礁石,木板被磕出一道裂缝,河水顺着缝隙慢慢渗进船舱。
“快,把油布捆好的布卷往高处挪!” 管事高声喊,船上的伙计和船工一齐动手,拼命搬布。河水渗得越来越快,舱底慢慢积起一层水。
周老船的乌篷船靠到近旁,大声喊。
“先把破口堵上,这沉木不是河里天然漂来的,是人为丢在这里的!”
船上的管事心里一沉,瞬间明白过来,这不是意外。他来不及多想,只能先顾着货物。众人找来棉絮、桐油布,拼命往船板的裂缝里塞,暂时止住河水往里涌。只是船身受损,再也不能继续往下走,只能等路过的空船帮忙,拖到就近渡口停靠。
周老船看着局面暂时稳住,不敢耽搁,调转乌篷船,拼尽全力往府城方向赶,要把消息传回机坊巷。
等到周老船一身水汽,站在公所堂屋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过中天。他把河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沉木堵航道、货船撞木受损、船舱进水,布匹虽然抢着挪到高处,可还是有几卷底层的布沾了河水。
堂里几人听完,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“果然是邵家动的手。” 孙永和一掌拍在桌沿,“他们不敢直接在码头动手,便挑在乱石滩,借水势做文章,出事之后,全推给河道意外。”
“现在船停在下游渡口,苏掌柜的管事守在那里。沾了水的布,若是不及时拆开晾晒,闷在油布里面,很快就会发霉,染出的颜色也会花掉。” 周老船喘着气,“渡口地方小,没有宽敞的地方晾布,也没有足够的人手。”
霍辽辽没有迟疑,立刻分派事情。
“沈忠,带上四个伙计,推两辆板车,再带上晾布的木架、干净麻布,还有捆布的绳子,立刻去下游渡口。到了之后,先把沾了水的布拆开,分开摊开通风晾晒,仔细看每一卷的成色,分清哪些只是表层沾水,哪些已经浸透。”
“孟师傅,你和沈忠一同去。浸水的草木染布,处理起来有讲究,不能在烈日下暴晒,只能阴晾,晒猛了颜色会斑驳。你去盯着,教他们怎么打理。”
“陈巧,你备好账册和空白的凭据,记清楚受损布匹的数量。孙永和,你去一趟府城,寻府里熟悉的差人,把乱石滩出现人为沉木的事情禀报,不是要立刻定谁的罪,先留下备案,免得邵家事后全部推作天灾。”
众人应声,分头准备。孟师傅取来他平日晾晒试样布用的薄竹帘,又装了几包干燥的草木灰,草木灰可以慢慢吸走布面多余潮气,又不伤染出来的颜色。沈忠把短刀别在腰间,召集伙计,往板车上搬木架。
一行人匆匆动身,朝着下游渡口赶去。
渡口很小,只有几间简陋的茅草屋,岸边是一片平整的河滩,却没有遮阴的地方。苏砚手下的管事守在船边,脸色焦灼,看见沈忠一行人赶来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“多亏你们赶过来。” 管事迎上来,“一共六卷布浸到河水,其余的只是受了潮气,没有直接沾水。河水带着泥沙,沾在布面上,若是干了,会留下黄印子。”
孟师傅立刻上前查看,先吩咐伙计把沾了水的布小心翼翼拆开,不要拉扯布面,平铺在竹帘和木架上,放在河滩背阴通风的地方。又让人取来干净的清水,用软布轻轻拭去布面上沾着的河沙,动作轻缓,不能大力揉搓,不然颜色会花。
“草木染的布,最怕闷在湿处。” 孟师傅一边打理,一边叮嘱,“慢慢阴干,等潮气散透,再看成色。若是只是表层沾水,干透之后,颜色多半还能保住;若是纱线里面浸透河水,泥沙留在纤维里,这布就毁了。”
沈忠带着伙计来回奔走,把所有受潮的布一一摊开,排成一片。风从河面吹过来,拂过布面,带走水汽。
孙永和在府城那边,寻到相熟的差役,把乱石滩航道被人投放沉木、货船受损的事情如实禀报,写下供状备案。差役听闻航道被人故意设障,也不敢轻视,答应派人去乱石滩打捞沉木,寻访目击的船家。
柏管事很快收到渡口那边传回来的消息。他原本以为,这一船布多半要毁在河里,没想到机坊巷的人反应这么快,带着人手赶去渡口抢救布匹,孟师傅还懂浸水布的打理法子,受损的只有六卷。
柏管事站在铺面门口,望着河面,脸色阴沉。银子花出去,心思费了不少,到头来,只伤了区区六卷布,根本动不了机坊巷的根基。
“六卷布。” 柏管事低声自语,“苏砚那边,怕是要记恨我们。这一招,得不偿失。”
日落时分,河滩上的布慢慢干透。孟师傅一卷一卷查验,六卷浸水的布里面,有四卷只是表层沾了河水,泥沙清理干净,阴干之后颜色匀净,没有花斑,还能交付。剩下两卷,河水浸透纱线,泥沙嵌在织纹里面,布面留下淡淡的黄渍,怎么都去不掉,已经不能交给苏砚。
沈忠把情况清点清楚,记下受损报废的两卷布。苏砚的管事看过之后,叹了口气。
“能保住这么多,已经是万幸。这两卷废布,我写信禀报苏掌柜。只是不知,这笔损失,该怎么算。”
“是有人刻意设障,不是我们布本身的问题。” 沈忠说道,“我们不会让苏掌柜独自担下损失。这两卷,我们重新织、重新染,补齐给他,不额外收银钱。”
管事一愣,随即拱手。
“贵坊这份担当,实在难得。”
夜色慢慢落下来,河滩上的布都收妥,重新小心捆好。船暂时修好了裂缝,只是不敢再赶夜路,打算在渡口停靠一晚,第二日再慢慢上路。
沈忠留下两个伙计,陪着孟师傅在渡口守一夜,照看货物,其余人先赶回机坊巷报信。
霍辽辽听完沈忠带回的结果,沉默片刻。
“两卷布,我们补上。只是邵家一次次出手,从染料、布市,再到河道,步步都在往险处走。今日是沉木,明日,还不知道会是什么。”
孙永和把备案的回执放在桌上。
“官府已经记下案子,只是没有直接证据,拿不住邵家。柏管事做事谨慎,找的人拿了银子就远走,不留痕迹。”
风穿过堂屋的窗,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。霍辽辽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里清楚,这一场和邵家的较量,已经不再只是布价、染料和订单的争执。对方已经不惜借着河道险境损毁货物,往后的纷争,只会更加凶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