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光里的人

俺是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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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二十七章 远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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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棉的日子一连过了二十余日,各村的棉桃渐渐摘尽,往公所送棉的牛车慢慢稀疏下来。晒场上一匾一匾的白棉轮番入仓,仓房里的木架一层层堆起棉包,稻草隔层,防潮通风,孟师傅每日早晚都要进去走一圈,伸手探探棉堆深处的温度,生怕闷出潮气。

账房里,陈巧的册子写得满满当当。棉换布的账单独列开,一页页记着农户姓名、送来棉的斤数、折算走的粗布或是被面。末尾一笔一笔算出结余,有的农户还余下一点银钱,存在公所账上,写明什么时候来取都可以。

这一日近午,巷口的伙计匆匆跑进来禀报,说是有远路来的客商,带着随行的伙计,一共四人,停在公所门外,说要寻主事的人看布。

霍辽辽正和孙永和核对这一季收棉的总账,听见这话,放下手里的账页。

“是哪里来的客商?”

“听口音,是南边来的,离此地很远。说是一路沿水路过来,在府城布市见过我们的草木染布,特意寻到机坊巷来。” 伙计回话。

几人一同走到门外。

为首的客商穿一身素色长衫,面容清和,年纪约莫四十上下,身后跟着三个挑着布样包袱的伙计,风尘仆仆,鞋上还沾着路途的泥点。看见霍辽辽,他上前一步拱手。

“在下苏砚,自南边清江来。在府城布市见过贵坊的草木染布,下水试洗,颜色稳固,布身密实,心中中意,便打听了地址,一路寻过来。”

“苏掌柜远道而来,里面请。” 霍辽辽侧身引路,把一行人引到堂屋,陈巧端来热茶。

苏砚坐下,没有急着谈价,先把随身包袱打开,取出好几样南边的布样,摊在案上。那些布纹路细密,配色柔和,和本地常见的靛青、灰蓝不一样,多是浅褐、豆沙、水绿一类温软的颜色。

“清江一带水网密布,织户多,可染坊做长久草木染的极少。” 苏砚指尖轻轻抚过布样,“南边客商偏爱这类不扎眼的颜色,但是本地染坊大多图快,染出来的布不耐水洗,几番漂洗之后,颜色淡得不成样子。我在府城偶然看见贵坊的布,当场取了一角浸水试色,才知道是真的草木染。”

孙永和在一旁静静听着,心里已经明白,这是一桩不小的生意。南边水路通达,若是布能走清江,顺着河道往下,还能分销到更南边的镇子。

“苏掌柜想看哪一类布?” 霍辽辽问。

“都想看一看。” 苏砚说,“素面窄布,水纹头帕布,还有你们染的灰蓝碎影细布。若是花色合意,我想先订两百匹,分三批交货。往后若是销路稳,每季都可以续单。”

两百匹,这个数目不小。陈巧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,现下织房排着的订单本就不少,绣庄、林掌柜、温掌柜的单子都还在赶,再添两百匹,织机和人手都要把时间排得更紧。

霍辽辽没有立刻应下,开口说得实在。

“苏掌柜,两百匹不是小数目。我们现下手上已有订单,织机排满,要匀出活计,需要定好交期。第一批八十匹,四十日之后交付,后面两批各六十匹,相隔二十日。布匹我们依旧按老规矩,每一匹都留暗记,交货之时,你可以随机抽布浸水验色,但凡有散色、疵点,我们全数退换。”

苏砚点头,这个交期他能接受。

“规矩我信。只是我还有一桩要求,清江那边的客人喜欢新的配色,除了你们现有的靛青、灰蓝,能不能试着染几样浅色系,像我带来的这几样,豆沙、浅茶、水绿。不用一下子大批量,先各出十匹样布,我带回清江给相熟的客商看。若是反响好,再追加订单。”

这话落到孟师傅耳朵里,他微微蹙眉。

“浅色系草木染最难做。深色能压住杂色,浅布稍有一点火候不对,颜色就发灰发浊,很难匀净。染料配比、浸泡时辰、晾晒的日光强弱,都要仔细拿捏。”

苏砚看向孟师傅,拱手道:“我知道难度高,所以才来寻能做草木染的作坊。若是快染,轻易就能调出这个颜色,可不耐洗。我要的,是能长久留住的浅颜色。”

霍辽辽看向孟师傅。

“孟师傅,能不能试一试?”

“可以试。” 孟师傅沉吟片刻,“只是要多耗染料,也要多试几缸,不一定一回就能成。试染的料子,损耗要算在成本里。”

“这个自然。” 苏砚爽快应下,“试染的损耗,由我承担。样布做好之后,我一并付样布的银钱。”

几人接着商议布价、运输。苏砚的货走水路,布匹送到府城码头交接即可,剩下的转运由他安排。契约由孙永和草拟,写明布的规格、颜色、交期、验布规矩,还有退换的条款。

谈妥大半,苏砚起身,提出想去织房和染坊看一看。

霍辽辽应下,带着苏砚一行人往后走。进织房的时候,机声哒哒不停,纺妇坐在廊下捻纱,织户坐在机前投梭,梭子来回穿梭,经线绷紧。苏砚慢慢走,俯身看机上正在织的布,伸手摸布面,又留意布边的暗记。

“这暗记,做得巧妙。” 苏砚低声说,“不仔细摸,根本察觉不出,可上手一摸,就知道是手工织出来的活。市面上仿造的,大多是压印上去的,少了这份活气。”

陈巧在一旁解释,这暗记是织的时候挑纱织进去的,每一匹公所出的布都有,用来区分别家仿造的货色。

一行人又走到染坊。染缸一排排在屋中摆开,靛青的水沉静,浮着一层薄薄的膜,空气中漫开淡淡的草木气息。孟师傅给苏砚讲浸缸、透风、复染的工序,浅色系为什么要反复控温,不能在正午烈日下暴晒,只能在阴凉通风处慢慢阴干。

苏砚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头,还问了染料的来源。孟师傅一一作答,蓼蓝、赭石、苏木,都是从山里或是专门采料的农户手上收来,没有化工快染的料子。

逛完一圈,苏砚心里已经彻底踏实。约定好三日后,过来签契约,付三成定银。

客人走后,堂里几人聚在一处。

“南边来的订单,若是能稳住,往后我们的销路就不止府城周边了。” 孙永和笑着说,“只是浅色系不好染,孟师傅,怕是要辛苦你。”

“辛苦不怕,就是要费心思。” 孟师傅说,“苏木染豆沙色最容易发暗,水绿要用蓼蓝和黄栀搭配,配比差一点,颜色就偏了。我明日就先备料,先试三缸。”

陈巧翻开排活的册子,开始重新排布织户的活计。

“两百匹布,加上样布,要分出专门的织户来做。这批布要织得格外匀,供南边客商,不能出半点纰漏。陆阿婶和张家小子的暗记,也得提前留出时间。”

霍辽辽看着册子,缓缓开口。

“生意往远走,好是好。但有一桩,我们不能只顾着赶订单,把本地的老客商和农户丢下。各村的棉刚收完,纺线、织布的节奏要稳住,不能为了赶南边的单子,把手上原有订单的交期拖了。”

正说着,沈忠从外面回来,脸上神色不算轻松。

“方才我去府城送布,听见布市里面传消息。邵家那边,也听说清江来了客商,已经派人去码头守着,想寻机会和苏掌柜搭话,说他们出货更快,价钱更低,也能做浅颜色的布。”

堂里的气氛稍稍沉了。

“动作倒是快。” 孙永和皱起眉,“苏掌柜刚和我们谈完,邵家就盯上了。他们那布是快染,看着颜色鲜亮,就是不耐水洗,苏掌柜吃过亏,应当分得清。可架不住他们低价引诱。”

“苏掌柜是见过货、试过水的人,他心里清楚差别。” 霍辽辽说,“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。契约三日后签,这几日,我们把样布的试染抓紧,孟师傅若是试出合意的浅布,先留好,等苏掌柜再来的时候给他看。我们不靠低价抢,靠布本身说话。”

第二日一早,孟师傅就开始调试染料。染坊的门开得早,先把苏木敲碎,温水浸泡,慢慢滤出汁水,再一点点调试深浅。第一缸豆沙色染出来,布捞上来的时候看着尚可,阴干之后,颜色发闷,偏紫,不是苏砚想要的柔和豆沙。

孟师傅没有急,把这一匹放在一旁,记下配比,再调第二缸。

一连试了三缸,到第三缸,布阴干之后,是温润的豆沙,不艳不浊,日光底下看,颜色柔和。孟师傅取了一小块,放进水盆里揉洗,水只有极淡的浮色,布上颜色稳稳的。

“成了一宗。” 孟师傅长长舒了口气。

接下来是水绿。黄栀的汁水和淡蓼蓝兑在一起,最难拿捏平衡。黄栀多一点,颜色就发黄;蓼蓝多一点,又偏青。孟师傅从正午试到黄昏,前后四缸,才调出一缸合意的水绿,清浅透亮,不闷不灰。

浅茶色倒是顺利,用赭石少量搭配苏木,两缸就试好了。

三块样布叠在一起,放在案上,豆沙、浅茶、水绿,各有韵味。陈巧取标签,一一写明染料配比、浸缸次数,收进布样匣子里。

第三日,苏砚如约而至,带着定银,来签契约。

霍辽辽把三块新染的浅色系样布拿出来给他看。苏砚拿起布,对着光细看,又剪下一角浸水试洗,看完之后,脸上笑意真切。

“正是我想要的颜色。没想到贵坊这么快就试出来了。”

孙永和把写好的契约铺开,苏砚逐字看完,没有异议,提笔落字,又取出定银,当面点清交给陈巧入账。

契约收好,苏砚闲聊几句,主动说起在码头碰到邵家管事的事。

“邵家的人寻到我,说他们的布价能低两成,几日就能出大批浅布。我没有应。我来寻的,是能长久卖、经得起水洗的草木染。低价快货,看着划算,客商买回去,洗两回褪色,砸了我的招牌,得不偿失。”

这话一出,堂里几人心里都松了一截。

送走苏砚,织房和染坊彻底忙起来。专门划出两台织机,织供清江的细布,织户每日仔细打理经线,陈巧每日抽验,看有没有粗结、跳线。孟师傅守着染缸,每一批布入缸,时辰、水温都记在染册上,不敢有半点马虎。

夜里,霍辽辽坐在账房,翻着新的契约,看向窗外。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着,染坊那边还亮着灯,孟师傅正带着伙计晾晒刚染好的布。

孙永和端来一杯温水,在她身侧坐下。

“南边的路打开了,往后会有更多远客寻过来。”

“路打开了,担子也更重。” 霍辽辽轻声说,“布走得越远,我们这杆秤、这染缸、这织机,就越不能松。邵家不会就此罢休,往后还会有别的法子。”

风穿过窗棂,捎来染坊淡淡的草木香气。远处织房里,梭子撞击经线的声响,连绵不断,稳稳落在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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